一個原中共線人的懺悔!(上)
血淚的懺悔 憤怒的控訴
——現身說法揭露中共以“反革命罪”屠殺千萬同胞的秘辛
陳沅森
【作者按】這裡敘述的是真人真事,涉及無須隱諱者和已故人士,均用真名實姓;須隱諱者和未亡人,多用拼音字母或姓氏代替。
【內容提要】
在“毛澤東時代”,中國大陸曾經出現過多如牛毛、旨在推翻毛澤東和中共暴政的人民起義;
特別是20世紀60年代瘋狂“大躍進”、餓死4000多萬農民之後,形成了一個起義高潮和當局鎮壓高潮;
中共把這些人和這些小型組織定性為“新生的反革命份子”、“現行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團”;
這些“新生的反革命份子”、“現行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團”,完全是毛澤東荒謬絕倫的政策逼出來的;
中共把這種“思想異端”、“不同政見”的大量、小型人民起義(即政黨活動),視為威脅共產黨政權的頭號“罪行”,絕對不能讓他們聯合起來形成滾滾洪流,務必各個擊破,消滅在萌芽狀態;
中共用“組織反革命團體罪”與“反革命宣傳煽動罪”的罪名進行打擊,其打擊面之廣、打擊力度之大和判刑之重,遠遠高於殺人越貨、縱火投毒、強姦搶劫等刑事犯罪;
當年,只要敢於把常識、常理說出來,就是“反革命”;
中共用“國家機器”,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用法西斯手段,用大量資金、人力、物力來打擊、消滅這些單獨、分散的個人和幾個人的小組;
採用的法西斯手段是:“群眾專政”、“突破薄弱環節”和“碉堡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群眾專政”實質上是通過洗腦、利誘、脅迫全體大陸人民成為共產黨的特務或線人,以捍衛毛澤東的權力為頭等大事和“光榮”任務;
如果破獲100萬個“反革命組織”,“碉堡”內就曾出現線人100萬人次,而“反革命組織”的數量遠遠超過百萬;
中共指使、鼓勵特務和線人“引誘犯罪”,把手無寸鐵的“思想犯”、“言論犯”、“良心犯”當作“真老虎”、“惡老虎”來打;
大約從1964年開始,中共實行“反革命組織罪”“首犯(發起人)一律處決”的新政策,原因是:“經驗證明,這些人死不悔改,刑滿釋放後,繼續從事‘反革命’”;
當日常性、持續性的撲殺仍無法鎮壓反抗勢頭時,便開展“一打三反”以“運動”的方式大規模集中撲滅燎原之火;
這些“多如牛毛”的“反革命”組織,統統在萌芽狀態就被中共公安機關破獲,毫不留情、一個不剩地消滅乾淨了;
中共認為,“反革命份子”不怕多,有多少,抓多少!多辦幾個勞改工廠、勞教農場就是;
公安部門的“執法”手段為:極少量公開逮捕,大量“密捕”;
進一步採取“密訴”、“密審”和法院秘密判決,除極少數在破案過程中群眾已知曉的、“對廣大群眾具有教育意義”的典型案例張貼布告外,其餘一律不出布告,嚴格保密;
在“密捕”、“密訴”、“密審”、“密判”和“不出布告”的情況下,必然進行了大量秘密處決;
在“密捕”、“密訴”、“密審”、“密判”和“不出布告”的情況下,必然存在大量冤假錯案;
時間跨度從1951年2月21日頒布《懲治反革命條例》開始,到1997年刪除《刑法》中“反革命罪”,前後持續46年多;
《刑法》中“反革命罪”刪除後,更名為“危害國家安全罪”、“顛覆國家政權罪”,繼續迫害中國人民;
半個多世紀,前後一共關押、勞教、勞改數千萬“反革命份子”;
其歷年公開處決、秘密處決、害死、逼死、瘐死的“反革命”總人數,沒有統計數字,估計至少1000萬,可能達到2000萬;
黨、政系統全面特務化的中共,將“日常化、合法化殺人”作為“國家機密”,封鎖新聞,所有媒體一律不准報道……
中共政權對治下人民這種政治迫害和群體滅絕,是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殺人最多的“國家犯罪”!
(1) 問題的提出:為什麼沒有“人民起義”?
我來加拿大後,曾多次、分別與兩位華僑老學者進行了交談。他倆來自台灣,都是國民黨員,年過花甲,定居滿地可30餘年,均已退休,安享晚年。
一位台大政治系畢業、在西歐某大學獲得“博士”頭銜的老先生親共,去年曾應邀參加中國駐加大使館舉辦的“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座談會”。這位老兄侃侃而談“毛先生的文韜武略,不謀私利”之後,質問聽眾:
“你們說毛澤東壞透了頂,我不相信!那麼壞,人民為什麼不起來推翻他?中國大陸過去和現在沒見人民起義,可見他不像你們說的那麼壞。”
另一位McGill大學經濟系學士是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的忠實信徒,堅決反共。他說:“共產黨毫無信義,貽禍中華,我這輩子永遠不會相信他們!”話題談得比較深時,他皺着眉頭,帶着深深的遺憾問我這位在共產暴政下偷生52年的倖存者:
“共產黨、毛澤東十惡不赦,罪行累累,人民為什麼不起義推翻他們?”
我心情沉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字一頓地回答:
“偶—語—棄—市!”[注1]
我向他解釋說:“在古代,自秦以來的暴政王朝,如果有兩個以上的人在街頭交頭接耳議論,就會被官府的密探抓去殺頭;在血雨腥風的毛澤東時代,即使是在自己家裡與朋友聊天,也會被鄰居“張着耳朵包打聽”的老大娘、老大爺偷聽去,輕則惹上牢獄之災,重則招來殺身之禍。
“在共產黨羅網緻密的統治下,不容許有街坊鄰里眼中的陌生男性成年人頻繁出入,不容許來歷不明的三朋五友經常聚會。國民黨時代是‘茶樓酒肆,莫談國事’,茶樓酒肆以外的地方,談談國事,沒有密探,是安全的;共產黨時代則是‘隨地隨時,莫談國事’,在自己家裡聚會聊天都不允許,哪能組織群眾掀起‘起義’大潮呢?”
這位老學者聽了點點頭,表示略有領悟。
兩位年長的學者從正、反兩面提出同一個問題,引起了我的注意。有自主見解,有分析能力的學者尚且如此,更遑論一般普通民眾;年輕人就更不用說了,聞所未聞,匪夷所思。推而論之,西方人、西方學者,包括漢學家,都可能產生這樣的疑問:
“共產黨、毛澤東既然那麼壞,中國人民為什麼不齊心合力去推翻?”
這樣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看似簡單、實則非常複雜的重大問題,在我個人狹窄的視野和有限的閱讀範圍內,還沒有發現詳細研討、論證的專題文章,只有天才的學者楊小凱在《中國政治隨想錄》中有幾段生動的論述。摘要如下:
一九六○年代中國政治極端黑暗,當局的經濟文化政策荒謬絕倫,稍有知識的人都會被這種昏庸無能刺激出參政的興趣:“讓我來治國,比這種搞法一定會好千萬倍。”當時很多人被劃為“黑七類”,受到極不公平的歧視和迫害,“孤苦無告,樹黨強訴”的情緒相當普遍,搞政黨活動、會黨活動的多如牛毛……一九七○年的“一打三反”運動把這類“革命”活動幾乎全從肉體上消滅了,一些優秀的從事革命的職業政治家被當局當作政治隱患而槍殺。這次大規模的鎮壓活動使我觸目驚心……社會現代化進程已使傳統意識的革命幾乎不再可能。
……在現代化鐵路運兵條件下,當年的武昌起義根本不可能成功。而現代化報紙、電台也使一個專制國家可以完全控制社會輿論……六十年代初和文革中的眾多政黨活動由於官方的封鎖消息,絕大多數中國人包括世界輿論都根本不知道,這種政體有能力把政敵消滅在無聲的黑暗中。
楊小凱的上述論述極其精闢,概括了當年的殘酷現實。這裡重點要注意三句話:
第一句:一九六○年代中國政治極端黑暗……搞政黨活動、會黨活動的多如牛毛……
小凱先生的用語是非常精確的,“牛毛”你數得清嗎?數不清。當年不是沒有“人民起義”,而是萌發了“數也數不清”的“人民起義”。隋朝末年,“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煙塵”,就把暴君隋煬帝滅了。60年代“多如牛毛”的“人民起義”,為什麼沒有一家取得成功呢?原來——
第二:句:這種政體有能力把政敵消滅在無聲的黑暗中。
這些“多如牛毛”的“反革命”組織,統統在萌芽狀態就被中共公安機關破獲,毫不留情、一個不剩地消滅乾淨了。
第三句:六十年代初和文革中的眾多政黨活動由於官方的封鎖消息,絕大多數中國人包括世界輿論都根本不知道。
“絕大多數中國人”和“世界輿論”都“根本不知道”,也就難怪上述兩位華僑老學者不知情了。
如果請楊小凱先生為此寫一篇專題,我想一定會洋洋灑灑,旁徵博引,精彩紛呈。可惜天妒英才,不假小凱先生年壽,這一問題在他頭腦中鮮活的答案隨着他英年早逝而灰飛煙滅。這樣,揭露這一問題真相的歷史重任就落在我們這些“後死諸君”的肩上了。
前面介紹了街坊鄰里的老大娘、老大爺,協助共產党進行特務統治的大致情況。那麼,人們要問:這些原本善良的老大娘、老大爺怎麼會心甘情願充當中共的幫凶呢?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必須了解中共在“解放”後對基層社會的設置和控制情況。
[注1]偶語棄市——又作“喁語棄市”,喁(yú),小聲說話。秦始皇焚書坑儒時頒布法令:“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殺頭),以古非今者族(誅三族)。”
(2) 毛澤東的發明專利——“群眾專政”
“革命”是一個充滿暴力和血腥的可怕詞彙,自清末以來,在長期稀里糊塗的流傳下,變成了一個“籠罩着五彩光環的褒義詞”,人們從不考究它的原始意義,只知道“革命”光榮,“不革命”可恥,“反革命”有罪。於是,人們紛紛參加以“革命”為名義的隊伍;於是,“革命隊伍”壯大起來。
“革命”隊伍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其中有許多“理想主義者”,混入和蛻變了一些“機會主義者”,還有數量龐大“被欺騙的群氓”。當“理想主義者”拋頭顱、灑熱血,成百上千萬群氓用血肉之軀堆砌成通向權力的台階,最終登上權力的寶座和享用革命勝利筵席的,必定是玩弄權術、慣耍陰謀詭計的機會主義頭子。——這是革命的鐵的規律。
良知尚未完全泯滅、學問多得昏了頭的人,是無法坐穩“革命領袖”寶座的,陳獨秀、瞿秋白等便是明證。只有那些熟稔改朝換代歷史規律,深入社會底層在“黑社會”運作中遊刃有餘的小知識分子,如“泗水亭長”劉邦、“流浪漢”趙匡胤和“皇覺寺的小和尚”朱元璋之流,才能掌控錯綜複雜的農民起義大方向,掃平群雄,變無序為有序。於是,“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毛澤東臨終前自省,一輩子只做了所謂“建政”和“文革”兩件大事。有識之士指出,毛澤東一輩子實際上只做了一件大事:為他自己奪權、掌權、登基,做不戴皇冠的現代皇帝以及消滅黨內、外政敵,鞏固皇權直至壽終正寢。
這種從一開始就目標十分明確的梟雄,頭腦特別清晰,他的思維與眾不同,總是獨樹一幟,一切行動都服從這一終極目標。例如,1927年毛澤東掀起“湖南農民運動”,攪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血流成河,意在亂中奪權。由於主、客觀條件不成熟失敗了,但積累了經驗,懂得了“抓槍桿子”的重要性。又例如,抗日初始,彭德懷等中共將領紛紛要求上前線打日本,毛澤東卻發出一連串指示,暗中制止八路軍當“抗日英雄”,千方百計迴避日軍鋒芒,讓蔣介石和日本人打得兩敗俱傷後,再去摘取勝利果實——奪得全國政權。於是,在毛澤東的掌控下,1936年匯集陝北的各路紅軍人馬兩、三萬,到“八年抗戰”結束的1945年,發展到擁有兩、三百萬軍隊,擴大一百多倍,積蓄了與蔣介石逐鹿中原的本錢……
奪得政權,分享勝利果實的中共其他領導人,無不欽佩這種“領導革命,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的“遠見卓識”,自愧弗如,只能衷心擁戴。
於是,“解放”後又按照毛澤東的“遠見卓識”開展一系列運動,構建新的社會基礎,打造“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桶江山。
“解放”後的第一場運動是“清匪反霸”。從1946年開始,中共每“解放”一個地方,便留下一支相當數量的武裝力量和文宣人員,結合地下黨,組織當地貧苦農民“清匪反霸”。“清匪反霸”是戰爭的繼續。在“清匪反霸”過程中,消滅持槍的敵人,殺戮“暗藏的反革命”,“以殺樹威”建立地方政權。1949年中共建立全國政權後,立即開展“土地改革”,緊接着進行“鎮反”、“三反五反”、“取締反動會道門”和“肅反”等一個個血腥運動,目的都是肅清前政權的社會基礎,建立和鞏固新政權的社會基礎。這一時期,中共重點打擊和消滅的是“歷史反革命”。所謂“歷史反革命”是為前政權服務過的人員、國民黨員、三青團員等。在上述運動中殺戮的“歷史反革命”沒有統計數字,估計是大幾百萬。[注2]
毛澤東清晰地認識到,無業游民、流動人口是顛覆政權、改朝換代的最大力量源泉。[注3]為鞏固共產黨(實際是他個人)的統治,堅決消滅遊民階層這一隱患。於是,他設計和實施了一整套用法律的、制度的、行政的手段鎖定人的方法。其具體做法是:用嚴格的戶籍制度、基本生活物資(糧、油、布等憑票證供應)配給制、遍布城鄉密如蛛網的黨支部、公安派出所、街道辦事處里弄居委會、農村人民公社生產隊以及企事業單位人事檔案制度等,把每一個人(包括執行者)牢牢地捆綁在一個固定位置上,老老實實幹活,為中共奉獻剩餘價值……任何人都無法離開這個賴以生存的系統,一旦離開,無錢無糧,乞討無門,只有死路一條。建政後一系列運動消滅了富人,每一個人的勞動收入,在省吃儉用的前提下勉強維持家庭生活,沒有什麼積蓄,避免了有錢人用大筆資金支持造反起義。除必要的獲得批準的(如幹部調動、投親、招工、參軍)之外,將人口自由流動率降到零,並不准乞丐存在。這樣,就從根本上堵死了境內起義造反的門路。——這種“畫地為牢”的制度創新,比前朝“保、甲連坐制”更有效,確實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對於“消滅乞丐”,50年代初報刊雜誌總是歌頌“新社會制度好”。到60年代,餓死4000多萬農民仍不准饑民逃荒,不惜代價地在城鄉交界處設卡圍追堵截,抓捕成千上萬的饑民遣送回原籍活活餓死,一再逃荒者和聚眾鬧事者,送勞教、勞改。一般認為這是避免到處出現乞丐,損壞了黨的“光輝形象”,給社會主義“抹黑”。殊不知“偉大領袖”的深意:如果聽任農民逃荒,只要松一點口子,由成百上千很快發展到成千上萬,數十萬,數百萬……遮天蔽日如蝗災般的饑民形成滾滾洪流,所到之處掃蕩一空,必然有“陳勝吳廣”站出來加以利用,形勢發展到那一步就由不得你共產黨了……所以當年來自中央的死命令是:發現逃荒的,不管餓死不餓死,無論男女老幼,見一個抓一個,堅決遣送回原籍!
毛澤東十分清楚,實行“階級鬥爭”高壓政策,“歷史反革命”殺戮得差不多了,又會冒出“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和“反革命小集團”。為鞏固政權,絕對不能讓各地的反抗力量聯合起來擰成一股繩,務必各個擊破,消滅在萌芽狀態。
關鍵在於掌握和控制社會基層,設置一種“自動識別的報警機制”去發現這些剛剛冒頭的反對勢力並及時撲滅,不讓他們獲得生存、發展的機會。
於是,“階級鬥爭”大師毛澤東又展現他的創新天才,發明和實施了“群眾專政”。
毛澤東設計、實施的社會制度和結構,真值得後人好好研究。這種制度除了按“條條”劃分,如從上至下的黨、政、軍、工業、農業、財貿……“一竿子插到底”的系統之外,同時按“塊塊”分割,將“保衛無產階級專政”的責任層層落實,直達基層。城市最終落實到居民委員會、居民小組;農村最終落實到生產隊。
城市的具體做法是:將家庭婦女、居家老人組織起來,成立“居民委員會”。居委會除設置主任外,還設置治安、宣傳、衛生、勞動、青年、婦女……等委員,按院落、里弄設置居民小組,指定或選出組長,將責任層層落實到人。那些婆婆姥姥,斗大的字認不得幾個,一輩子被人瞧不起,現在“解放”了,不管官職怎麼小,好歹有頂“烏紗帽”,便特別起勁。然後對這些人不斷宣傳,長期洗腦,報紙電台,大會小會,天天宣講“黨和毛主席”“偉大、光榮、正確”,人們不知不覺便接受了,在頭腦中形成先入為主的概念。其次,大力鼓吹“社會認同”,上述主任、委員、組長等芝麻官,都是“出身好”或“出身比較好”的,開會或個別談話,黨員幹部反覆說“你們是可靠的”,“黨是信任你們的”,把人分為三、六、九等之後,拉一派打一派,誰都想靠攏主流社會,誰都不願意劃入“階級敵人”範疇。第三是樹立對立面,篩選出一批家庭出身“不好”或有其他問題的人,戴上“四類份子”帽子,交群眾管制、監督,成為看得見的“階級敵人活靶子”,經常召開大會小會,批判鬥爭,人人都可以唾罵他們。最後是經濟實惠,‘升學招工招干徵兵’指標下來,優先安排這些人的子女;上面撥下來的各種慰問款、補助款、獎金或某些勞務收入,或明或暗分配給這些積極分子……洗腦就是消滅良心,利誘就是違心的動力,於是,‘黨叫幹啥就幹啥’,這些小腳老太太、白須白髮老大爺,布滿街頭巷尾,以“維護治安”、防止“階級敵人破壞”為藉口,睜着一雙雙警惕的眼睛,不知不覺地成為中共的告密者和幫凶。由於1950年代初,50歲以上的家庭婦女許多人纏過腳,便榮膺了一個戲謔稱號:“小腳偵緝隊”。
這種羅網緻密的社會結構,不容許街坊鄰里眼中的陌生男性青年頻繁進出。你敲開朋友的家門走進去,一次、兩次不以為然,次數多了,便有人關注;一句牢騷、半句怪話,落到婆婆姥姥豎起的耳朵里,就是線索。“密報”經治安委員或街道黨支部,匯報到派出所,便有人跟蹤到你的住處,再通過當地派出所了解你的出身、經歷,人際交往情況,分析你到朋友家訪問的目的。如果出身“不好”的家庭出出進進的人次較多,就升級為公安局嚴密監控的對象了……這樣,只要有反對共產黨的思想萌芽,只要醞釀組織“反革命小集團”開展最初幾次聯絡活動,很快就會被當局發現。——這種嚴密監控一切人言行的基層社會,把監管“階級敵人”的權力交給了群眾,所以叫做“群眾專政”。
毛澤東將法西斯統治發展到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縝密、最精細的地步,建成了世界上最龐大、最完善、最有效的監視、告密系統,用以鞏固他的獨裁統治。“群眾專政”的實質是,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少“全民皆特(務)”——全體大陸人民淪為共產黨的特務或線人,以捍衛毛澤東的權力為“頭等大事”和“光榮任務”。
[注2]“幾百萬”的“幾”,可以是1至9,“大幾百萬”的“大幾”,則不是1、2,甚至不是3,而是一個更大的數。
[注3] 蔣泥在《什麼力量左右中國歷史“改朝換代”》一文中推崇王學泰先生的新著《發現另一個中國——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見2006-03-30《觀察》網站。
(3)“反革命”為何“這麼多!”
毛澤東是“不斷革命者”,在執政期間掀起的“運動”重重疊疊,一個緊接着一個。除上面例舉的建政初期的幾場血腥運動之外,比較著名的還有:“抗美援朝”、“農業合作化”、“反右”、“人民公社”、“大躍進”、“廬山會議反黨集團”、“文化大革命”……每一場運動都隨着毛澤東的喜怒哀樂、嬉笑怒罵而起起落落,每一句口號化成的行動都“勞民傷財傷人死人”,使生產力倒退。
毛澤東頭腦發熱、權欲膨脹,幻想充當“世界人民的領袖”;他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獨斷專橫、胡言亂語;他聽不得半句逆耳忠言,動不動就批判、鬥爭,置人於死地;他一貫運動群眾,仿佛從來不知道老百姓需要的是安居樂業;他亂指揮、瞎折騰,將戰爭時期的“全民動員”、“大兵團作戰”等經驗強制性地生搬硬套到建設領域,種種倒行逆施導致1960年代經濟崩潰,城市陷入半飢餓狀態,農村活活餓死4000多萬農民……
惡劣的政治經濟形勢醞釀出一個普遍的思想浪潮:“這樣不顧人民死活、昏庸暴戾的統治者,還能容忍他繼續為非作歹嗎?”於是,“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反革命小集團”,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來了。
當年大肆鼓吹的文藝作品,如《青春之歌》、《紅岩》……電影《小城春秋》、《永不消逝的電波》……許多都是歌頌共產黨地下工作者如何與國民黨鬥爭的。青少年有樣學樣,啟發了他們“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再加上“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治國平天下”“捨我其誰”等傳統文化薰陶,想“造共產黨的反”的人越來越多。
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認為:資本主義的合理性,在於這種制度允許人們追逐金錢……減輕了人性中其它更危險的衝動。如果不讓人追逐金錢,更多的人就會追逐權力。[注4]
當年,毛澤東不允許人們追逐金錢,卻在報刊、電台上大肆宣揚“中共X中全會”的盛況,反覆播報長長一串中央委員名單,讓全國人民的目光聚焦於中共政治舞台,助長了年輕人介入政治,追逐權力的欲望。
以上就是20世紀60年代“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前仆後繼,多如牛毛的誘因。可以負責地說,這些“新生的反革命份子”完全是“官逼民反”,是毛澤東荒謬絕倫的政策逼迫出來的。
這些“反革命小集團”模仿國民黨時代的共產黨員開展地下活動。殊不知“專挖別人牆腳出身”的共產黨,手段比國民黨毒辣一百倍,“群眾專政”早已張弓布網,嚴陣以待。由於消息封鎖,所有小型組織之間互不通氣,互不知情,缺乏理論指導,缺乏經驗教訓的積累,缺乏高人指點,於是,一批批全憑熱情、冒失莽撞的小伙子,紛紛撲入了“群眾專政”的天羅地網……
隨着毛澤東“階級鬥爭”越抓越緊,政策越來越“左”,矛頭指向擴大到“家庭出身不好”的青年學生。從1959年開始,設置了嚴格的“升學政審”制度,將大量“家庭出身不好”的學生,排除在大學、中學,甚至小學的院牆之外。
我家出身“官僚地主”,祖父“逃港”,父親“右派”……1959年高中畢業於湖南師院附中文科實驗班,成績優異,由於學生檔案袋的封皮上蓋了“該生不予錄取”的藍色印章,被無端剝奪接受高等教育權利。
從1959年到1966年,“升學政審”篩棄了一大批具有培養前途的優秀學生。“文革”停課鬧革命,大學停止招生,更讓所有學子浪費青春,在最渴求知識的年齡段失去校園。緊接着“上山下鄉運動”將1600多萬知青趕到貧窮落後的農村,以至於出現一個人類歷史上罕見的“文化斷層”和“人才斷層”。——毛澤東應對“滅絕民族文化”、“扼殺幾代人才”負完全責任。
這些天真、幼稚、單純的莘莘學子,失去校園後滿以為可以通過自學找到出路,聽一聽某公安人員在審訊“反革命”知青時的一段呵斥之詞,你會不寒而慄:
“你在自學?學的是什麼?全部是封、資、修的反動書籍。根據你的家庭出身和表現,大學不錄取,就是黨不培養你,黨不叫你讀書。在這種情況下,你應該老老實實勞動,在勞動中好好改造自己,業餘打打撲克,下下棋,那才叫聽黨的話。而你和黨對着幹,不叫你讀書,偏偏選擇自學,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自學的目的是什麼?就是學到一、兩門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本領,然後等到適當的時機,向党進攻!你自學越發奮,就越反動!”
按照這位公安的邏輯,自學都成了一種嚴重的罪錯。
通不過“政審關”的知識青年,一般都把“落榜”單純看作是“不讓進學校”。事情可沒那麼簡單,緊隨“落榜”而來的,是街道居委會的另眼相看——“群眾專政”的陰霾,已悄然籠罩到了頭上。
對於家庭出身“不好”、升學無望的青年,“招工、招干、徵兵”統統沒份,自己找到工作去街道辦事處辦“勞動手續”,還故意刁難,百般阻撓,甚至無理拒絕。
1960年,中南礦冶學院某實驗室需要一位高中畢業生管理儀器和化學試劑,父親認識的一位教授推薦我去應試,並將我的家庭情況預先向室主任通了氣。筆試、面試合格後,只要辦個勞動手續,就可試用,今後還有望轉為正式職工。派去辦手續的人事幹部遭到一頓搶白:“這樣出身的人,你們敢用在如此重要的崗位上,將來他利用職務之便投毒,誰負責?到時候別怪我們沒打招呼。”——結果錄用了辦事處推薦的一位“出身好”的女初中生。
許多通不過“升學政審關”的落榜生,被用人單位以同樣的理由篩棄,就業無門,只好在家裡呆着。呆兩、三年算少的,呆七、八上十年,甚至最終失去生存能力的,都有。父母自責自己的問題影響了兒子的前程,體諒兒子的困境和心境,只要暫時有一碗飯吃,便大家勻着吃,不催促兒子外出找工作。更有部分家長提供條件,鼓勵兒子自學。但兒子大了,早已超過18歲年齡,不能自食其力,老是吃父母的,內心不安,慚愧之餘煩悶、焦躁、氣餒,前景一片黑咕隆咚,看不到任何希望,哪有心思長期堅持自學?[注5]
所謂“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給出路”的政策,全是黨的高層和報刊雜誌杜撰出來的漂亮說詞,哄哄騙騙,紙上談兵,無法落到實處。基層幹部“寧左勿右”,對出身“不好”的知識青年另眼相看,毫無同情、照顧之心。社會刻意逼仄他們的生存空間,被逼精神失常變成瘋子的,被逼自殘自殺的,時有所聞。部分家庭較困難的青年,只好放下身段去挑土、拖車,淪落為最下層倍受冷眼的純體力勞動工人。據說,北京某些地方還有一種更嚴厲的“不允許失業”政策。青年人失學、失業後在家裡,“靠父母養活,呆上三兩個月,就有了上門的,讓你去北京郊區或其他地方的農場務業”,終生當農民。[注6]
當年閉關鎖國,出國無門,許多想不通的,難免怨恨、詛咒共產黨及其罪魁禍首毛澤東,向南偷渡香港,向北投奔蘇聯,少數人取得了成功,大部分被抓捕,淪為“叛國投敵”的“反革命份子”。
隨着年齡的增長,這些青年更增添了一種難以啟齒的苦悶,成熟後的性饑渴。眼見鄰居同齡人出雙入對,自己工作無望,前景渺茫,哪有資格談情說愛?更何況經過“黨的長期教育”,姑娘們都“提高了階級覺悟”,認為嫁給一個“出身不好”的青年,等同於判處無期徒刑。明知這些英俊青年才華橫溢,但只能敬而遠之,慕而隱之,不敢言嫁。
長期鬱悶積累的潛能,趁“文革”爆發得到了釋放的機會,有些人被潮流裹脅,喪失理智,不顧一切樹起造反大旗,自封“司令”、“政委”,橫衝直闖,參與武鬥,尋仇報復,逞一時之“革命歡快”。
“文革”是毛澤東繼1957年“反右”“引蛇出洞”後新一輪“陽謀”,當啟用“革命小將”重新奪回他癔想中喪失的權力後,造反派失去了利用價值,於是,“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清查51•6”等“運動中的運動”接踵而來。毛澤東不怕“亂”,他明說“亂是亂了敵人”——“文革”中不少人暴露了反共思想,不少人在亂中採取了行動。於是,在上述“運動中的運動”中,許多“出身好”殺了人的“聯動份子”,得到了寬大;最倒霉的仍然是那些“出身不好”的知識青年,以“莫須有”、“張冠李戴”的罪名,判刑勞改,飲恨刑場者比比皆是。[注7]
“群眾專政”的作用是發現線索,但線索發現之後,中共公安是怎樣破獲一個又一個“反革命”組織的?他們採用了一些什麼樣的手段和方法?一共殺戮了多少“反革命份子”?本文試圖以親身經歷,採用深深懺悔、現身說法的形式對這一系列重大問題進行初步解答,期盼引起廣泛注目,進行更深入的探討。
[注4]見2006-1-25《新世紀》網絡 陳翰聖《凱恩斯、鄧小平及中國的資本主義》。
[注5]全國有許許多多青年自學成才,我所知道長沙自學成才的範例是:曾在長沙某工廠當倉庫保管員的李慰萱,業餘自學數學,在“圖論”方面有所創新,被長沙鐵道學院破格錄用為教師。我母親(小學教師)的學生何其美,初中畢業後下到江永縣窮鄉僻壤,在一根燈芯的油燈下解3000道微積分難題,侯振挺教授閱卷後稱:“不但答案全部正確,而且解題思路具有數學思維內在的邏輯美。”何其美在長沙鐵道學院研究生畢業後,被聘為美國紐約州立大學教師,應該早升教授了。長沙一中學生楊曦光,1968年(未滿18歲)因寫《中國向何處去?》被判刑10年,在農場勞改時,向眾多“牛鬼蛇神”中的高級知識份子學習高等數學、英語等,出獄時,已超過大學本科畢業水平(出獄後恢復乳名楊小凱)。
[注6]同[注3]蔣泥在《什麼力量左右中國歷史“改朝換代”》,見2006-03-30《觀察》網站。
[注7]我與“湘江風雷金猴戰團”司令陳本望有過一面之緣。當年,這位英俊知青身着軍裝,腰裡別着手槍,帶着同樣一身戎裝的漂亮女友,威風凜凜,令一般人羨煞。1968年,陳本望在“長沙市軍管會”一次鎮壓五、六十人的大屠殺中被處決,布告上的罪名是參加武鬥,在汨羅什麼地方抓到一青年,手下人問他打不打?忙得焦頭爛額陳本望聽說是共青團員,隨口回答了兩個字:“正打!”結果執行者下手太重打死了。這條人命算在陳本望身上,因為他下達了“正打”命令,便以血來償還(好像動手的人也槍斃了幾個)。其實,“正打”只是“文革”中興起的一個口頭禪似的長沙方言詞語,後遭淘汰。如果法制正常,允許律師辯護,陳本望雖有責任,但不至於“二字判死刑”。共產黨當局的對“造反派”的報復,可見一斑。
(4) 禍從天降
1963年,我在長沙市河西嶽麓區杜家塘小學當代課教師,教六年級語文。6月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放學後,我正在整理學生的作業本,彭校長(兼黨支部書記)走到教室門口說:“小陳老師,有位同志找,你到小辦公室去。”
我心裡一驚!
腦子裡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那間小辦公室是學校黨支部召集黨團員、積極分子商討機密的地方,出身“不好”的代課教師從來沒有涉過足,為何叫我到那裡去?
急速閃出的第二個念頭是:什麼“同志找”?學校領導親自來傳喚,一定有重要事情,猜想可能是個外調幹部。[注8]
領導的傳喚便是命令,我忙走到小辦公室,輕輕推開虛掩的門,看見一位黃黑色國字型臉膛、臉上有兩塊小巴痕的中年幹部。我站在門口,他用嚴厲的目光審視我,語調生硬地問“你就是陳沅森?”不待我回答,又急切地命令:“跟我走一趟!”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幾乎失去知覺。那年頭,普通老百姓夾緊尾巴做人,天天生活在恐懼之中,生怕惹是非……這個幹部通過領導而來,態度如此蠻橫,凶多吉少,看來,“是非”想躲也躲不脫地降臨到頭上了……
不容思索,要儘量表現出“服從”和“老實”,根本沒有考慮問他是“甚麼事?”“到哪兒去?”
我定了定神,穩住身子,按照他的命令轉身朝外走,他跟在後面,像押送犯人一樣。
走出校門,他在我身後問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不知道。”我小聲地回答。
“我是公安局的,跟我到派出所去!”身後傳來惡狠狠的聲音。
我的腦袋又“嗡”的一聲炸開了。當年普通老百姓怕的就是公安局,不是必不得已要辦的事,誰都不願跨進那座衙門。——我到底惹了什麼禍,犯了什麼法,要押送我到那個鬼見愁的地方去?
真是禍從天降!
雖然害怕,驚恐,但理智還是令我作出了瞬間分析:自高考落榜流落社會底層以來,從沒有做過“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壞事,也沒有與別人議論過毛主席,總不能無罪抓我……有了這一念,才稍微平靜一點,用平穩的步子走進了左家壠派出所。
公安把我領到一間坐了五條漢子的房間裡,令我坐在他們對面一張小靠椅上,他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來。
六位公安便衣呈半圓弧圍着我,一個個虎視眈眈,如臨大敵。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勢,我顫顫兢兢,如坐針氈。
天氣有些燠熱,坐在中間那位胖子穿着球背心,上面印了“長沙市九中”字樣。他搖着一把大蒲扇(那年頭沒有電扇、空調),大喇喇的派頭,顯示出他是這裡的“頭”,且“官位”不小。
待我坐定,胖子用蒲扇指着我,嚴肅而又堅定地說:
“今天叫你來,不是沒事,而是有事。你要端正態度,好好向政府交代問題。”
硬邦邦的當頭棒喝!發話的人是一位操生殺大權的公安高官,他代表的又是操生殺大權的“人民政府”;他用無可質疑的語氣肯定你“有問題”,證明他已經抓到了你的“辮子”(證據)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知自己在什麼地方出了疏漏,竟然惹上這麼大的禍!此時此刻,必須冷靜下來,竭盡全力認真對待。“天”已經塌下來了,初始階段的驚恐過去,反而平靜了一些。
首先,我必須端正態度,俯首帖耳、老實恭順、聲音低八度。經過瞬間回憶,我確實想不起哪個地方出了紕漏。
公安首長的問話,是必須回答的。
但我確實想不起應該交代什麼問題,不能回答“是”,只好點點頭,表示“聽到了”,“知道了”。
……
就這樣,我落入了長沙公安的羅網。
從上面的細節敘述中,人們可以看出當年公安的權力是何等巨大,他們是何等專橫、霸道!人民在他們面前,簡直就像小雞遇了老鷹,老鼠見了貓,任何人都無法逃脫強大的國家專政機器的掌控。
在這場來勢洶洶的審問中,公安總是強調我“有問題”;我則耐心地反覆申述自己從不“反黨反社會主義”,沒幹壞事。幾個回合下來,公安在怒斥我“不老實”、“不坦白交代”的同時,大約也看出我的態度是合作的,而不是故意頑抗,便改變策略,按他們的審訊程序,開始追查我的朋友、同學和熟人。
這個好辦,反正沒有不可告人的,一一告訴他們就是。於是,我一個一個報名字,他們一個一個作記錄: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家庭出身,個人簡歷……在審訊中,我發現公安對兩個人比較感興趣,一個是我的同學Z君,一個是W姑娘。[注9]反反覆覆追問這兩個人,於是,我恍然大悟了:啊,公安是奔這件事而來!
[注8]共產黨的人事政策,要求把每一個人的歷史搞得一清二楚。如發現疑點,就不惜一切代價調查訪問可能的知情人。因此,那個年代外調幹部特別多。經常有人突然來訪,問些陳年舊事。被訪問者一定要老老實實盡一己之所知,向黨和盤托出。如有隱瞞,輕則受責,重則判刑勞教勞改,甚至有人為此丟了腦袋。
[注9]1949年共產黨來到後,人與人之間無論男女都互稱“同志”,但我們這些人,從來沒有與共產黨“同”過“志”;當年又忌諱稱“先生”、“小姐”,因為那是屬於“舊社會”“資產階級的”;所以本文只好借用“君”稱男性,借用“姑娘”稱年輕女性。
(5) “碉堡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湘江流經長沙,把城市劈為兩半,河東為主城區,河西嶽麓山下大專院校林立,為風景文化區。
我在河東小學代課時,認識了同是代課教師的W姑娘。當年她18歲,肌膚白皙,身材窈窕,聰明能幹,很有個性,但不是那種一見就令人傾心的佳麗。她的父親是國民黨師長,在昆明勞改。因家庭問題,初中畢業考高中,學校便不予錄取了,只好代課謀生。她也愛好文學,常常與我交換書籍,交流讀書心得。我到河西代課後,因交通(當年大橋還沒修,用小火輪擺渡)、通訊(沒電話,靠郵傳)不便,往來便少了。
我的同班同學Z君,高中畢業時患肺結核沒有參加高考。他的家庭出身大地主,見出身“不好”的同學紛紛落榜,便失去了參加高考的信心,在河東某印刷廠職工業餘學校當教師。Z君“生平無大志,只願小安康”。他酷愛舊體詩詞和毛主席詩詞,常常與我切磋琢磨。“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們的思想基本一致,不大注意時政,也不喜歡嘰嘰喳喳議論社會弊端。他是我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這次審訊前不久的一次會面,Z君曾小聲透露一句:“W姑娘與幾位青年來往密切,可能在搞組織。”
我聽了像木頭一樣,毫無反應。既沒有追問“哪些人?”“搞什麼組織?”因缺乏經驗,也沒有說應該迴避,疏遠他們。反正當時聽了就聽了,既不感興趣,也沒有反感,像春風吹馬耳一樣,過後便忘記了。
從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可以看出,當年我確實沒有一絲半毫反黨思想。儘管家庭經歷“土改”沒收,父親劃右,自己被剝奪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但我仍然毫無怨言,內心還是擁護共產黨,拜服毛主席的。從1949年開始,受黨十多年“教育”,“共產黨、毛主席偉大、光榮、正確”天天響在耳邊,深入腦髓。讀小學五年級時,發現父母“思想改造”帶回的一堆書籍中有一本《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囫圇吞棗地讀完後,感覺共產黨、毛主席真偉大,欽佩得五體投地。我還記住了作者“胡喬木”這個名字。
當年我是這樣想的:既然毛主席領導全國人民開創了一個這樣偉大的國家,帝國主義不敢欺侮我們了。現在毛主席帶領全國人民搞建設,人人按毛主席的指示去辦,我們這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千萬不能成為歷史前進的絆腳石。大家齊心合力國家肯定會建設好,國家建設好了,家庭和個人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呢!——因此,我(崇)拜服(從)毛主席,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
恍然大悟後,我心中有“數”了。原來公安發現了W姑娘和那幾位青年“搞組織”的蛛絲馬跡,包括Z君在內,甚至認為我也可能參加了。
這是天大的事,可不是鬧着玩的,性命攸關!
當年,“反革命”是政府嚴厲打擊的頭號罪行,人們最怕受到牽連,誰也不敢沾邊。“知情不報”也“有罪”,當局要求每一個老百姓聽到“反動言論”,發現“反革命份子”,都要及時報告,否則,就犯了隱瞞包庇罪。
想到這裡,我心裡着急起來。如果Z君不講那句話給我聽,我是百分之百的不知情,在回答公安審訊時,態度就會堅定一些,但偏偏聽到了那句話。想到公安今天是有的放矢,有備而來,心裡就虛了半截。
父親劃為右派後曾告誡我:跟共產黨打交道,絕對不能講半句假話,共產黨有能耐把事情的真相弄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再現當時的現場,講假話被戳穿後,罪加一等。
心中有“數”之後,父親的教導立馬響起在耳邊。那時候年輕,缺乏經驗,素來不喜歡撒謊的我,哪裡是幾位破案經驗豐富的公安的對手?在目光犀利的窮追緊問之下,隱瞞不住,終於敗下陣來,只好用低頭認罪的態度供認:
“前不久,我聽Z君說,W姑娘和幾位青年,可能在搞組織。”
幾位公安聽到這句話,大為振奮。胖子得勢不饒人地說:
“是吧,我說你有問題,你不承認,企圖在政府面前耍花招,一口咬定沒問題。現在怎麼樣,到底有沒有問題?”
我滿面羞慚,啞口無言。
抓到突破口後,公安乘勝追擊,重點問話是:
“你參沒參加?”
“你知道還有哪些人參加了?”
“有次游嶽麓山,你去了沒有?”……
這些問題都依據事實一一回答之後,威脅、恐嚇的話,像連珠炮似的一句句向我砸來:
“你說你不反黨反社會主義,為什麼聽到有人搞組織,不向政府檢舉揭發?”
“你明明知道自己有問題,不但不檢舉,我們來找你,還繼續隱瞞,與我們兜圈子,和政府對抗。”
“放着正路不走,包庇反革命份子,硬要往刺蓬里鑽(長沙方言,意為‘往絕路上走’)!”
“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問題,負隅頑抗,不見棺材不流淚。”
“知情不報,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
“知情不報,該當何罪?你自己說說。”
“就憑這一條,判幾年,你沒得話說。”
……
當公安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Z書記到底是誰?”“Z書記是不是Z君?”“他是不是頭頭?”“Z書記是什麼書記?”“Z書記作的總結報告內容是什麼?”時……回答就比較難了。一來,我不知W姑娘新結識的幾位青年中,有沒有人姓Z?二來,“Z書記”“作總結報告”時,我不在現場,沒聽到;三來,“Z書記”如果是我的同學Z君,作“過多解釋”反而有包庇之嫌。問來問去,最後,我說了一句:
“這些問題,你們今後都會清楚的。”
胖子聽了這句話很高興,立即逼問:
“那麼,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公安已經做好一個“套”,逼迫你往裡面鑽。他們不說要你做什麼,而是要你自己說出來。
“……”我低頭沉默不語。
“怎麼,啞了?”見我好一陣沒吭聲,胖子問道。
明明是要我當特務(線人),出賣朋友,這是江湖上最忌諱的事。幾次猶猶豫豫,在緊緊催逼之下,無法迴避,只好低聲說:
“協助政府把情況搞清楚。”
“對啦!”胖子的目的達到了,表揚道,“這樣的態度就是正確的。我們找你之前,對你的情況進行了研究,看來還不是那種死心塌地的反革命,出身雖不好,但願意選擇走正道,表現還可以。不過,也非常危險,如不加強思想改造,反革命份子就會拉你下水。政府今天找你談話,是挽救你,把你從懸崖邊上拉回來。剛才你的表態很好,願意跟黨和政府合作,協助我們把情況搞清楚。你要端正態度,積極行動,立功贖罪。”
說完,胖子站起來把手一揮,出門上吉普車,一溜煙開走了。
後來才知道,這位胖子的官還真不小——長沙市公安局副局長兼一科(政治保衛科,簡稱“政保科”)科長,是這個城市“保衛無產階級專政”的專職最高指揮官。
留下的L公安提示說:“明天禮拜天,你打算怎麼辦?”
“過河去會一會W姑娘。”
“很好,與政府站在一邊沒錯的,抓緊辦吧。”L公安交代,每次與對象見面後,當晚就要寫出匯報材料,用平信郵寄給他,他將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走出左家壠派出所的大門,方知天色已晚。一陣涼風吹來,衣服粘在身上,方知我曾大汗淋漓,身上無一根干紗。
回到家裡,父親問我到哪裡去了,源源本本如實以告。他思考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說:“W姑娘太豈有此理了,共產黨是專挖別人牆腳出身的,還會讓你們幾個毛頭小鬼占了便宜?幾條小泥鰍,也想掀大浪!讓他們坐幾年牢,受一點教訓也好,這事不能怪你。‘人在矮檐下,哪敢不低頭?’你只能跟他們干,而且,千萬不能感情用事,不能泄露機密,否則勞教勞改,死路一條。”——我在兄妹中最會讀書,父親不願意看到他最疼愛的兒子判刑坐牢,只好同意我跟黨和政府走。
實際上,公安是滿有把握的,在這節骨眼上,不跟黨和政府走,便是死路一條。
沒有干與不干的選擇餘地,攤上了,就得干,除非你不想活了;只要你想活下去,不想干也得干。
後來接觸多了,一位公安得意地告訴我:“我們辦的所有反革命案件,全都是突破薄弱環節,由內線提供消息,百分之百的準確破案。這個方法是斯大林發明的,叫做‘碉堡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6) 第一樁“反革命”案件
公安追查的“Z書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W姑娘把Z君和我,定為這個組織的重點發展對象。她家住原新安巷45號一棟老式木結構兩層樓房的樓上,距離Z君工作的印刷廠很近。某天在她家聚會,便特地邀請Z君參加,介紹與那幾位青年認識。幾個幼稚、莽撞、對“群眾專政”天羅地網毫不知情的年輕人,全然不顧一板之隔的鄰居是否在偷聽,便大發議論,大放厥詞,抨擊時政。
Z君性格內向,沉默寡言,從開始到快結束時,一直坐着聽。最後,禁不住W姑娘一再慫恿,勉強講了幾句,一伙人竟鼓掌歡呼:“Z書記作總結報告。”
公安接到密報,一聽“書記”都有了,這還了得,肯定是條大魚!於是,順藤摸瓜,發現我與“Z書記”過從甚密,經過跟蹤確認,調查研究,便率先突破我這個“一江之隔”的“薄弱環節”。如果我採取合作的態度,這個案子便十拿九穩了;如果我不怕死,不合作,立即秘密逮捕,關押起來,再尋找另外的“薄弱環節”,待破案後一併處理。那年頭,政府“密捕”一個人,可以隨便借個由頭,或者散布一些謠言,絕對不會引起這個正在籌建中的組織震動。
我承認,當年我的確“怕死”。20出頭不多,人生剛剛起步,對“美好的未來無限憧憬”,哪裡會想到遙遠的“死”呢?
對我的人生來說,真是一場大不幸!向公安投降後,成為他們利用的工具——線人(又稱“眼線”,長沙話叫做“公安局的眼鏡”),成為極權統治的幫凶,雙手粘滿了人民的鮮血,引起良心責備,終身痛苦和悔恨。成為線人後的“副產品”是,深入了虎穴,得到了許多中共濫殺無辜的秘密信息。
人的命運不是“個人奮鬥”所能左右的,天意如此,神的安排,個人無力抗拒。惟有在這種安排中,順時應勢,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作出一些力所能及的補償。歷盡滄桑,九死一生,終於熬到今天,再不說出來就有可能把這些秘密帶到火葬場去。因此,置個人榮辱、生死於度外,將中共隱瞞了半個世紀的殺人秘辛公之於眾。——即楊小凱先生在《中國政治隨想錄》中所說“絕大多數中國人包括世界輿論都根本不知道”的、長達數十年的、黑暗中的持續大屠殺。
接下來就進入了“破案”程序。按照公安的部署,我頻頻與W姑娘見面,很快,她把一號頭目W君、二號頭目S君的計劃原原本本告訴了我。有一次,W姑娘遇到Z君笑着說:“陳沅森原來是個木腦殼,敲都敲不醒,這一向覺悟了,積極多了。”——W姑娘這句話證實了當年我確實沒有“反黨反社會主義”思想,她用些什麼語言“敲”我,“敲”了多少次?沒有一點印象。
說實話,開始干“秘密工作”,“新鮮感”特強,很刺激,很積極。而且,有一種幸運感,搭幫在河西工作,公安才選中我,挽救了我,否則,這輩子就完了。古往今來,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都潛伏着一種被主流社會認同的強烈願望,都希望被主流社會接納,讚賞。年輕的我,毫不例外。每次與公安見面,受到表揚鼓勵後,心裡都產生一種激動和感謝,立志把這“一百多斤碳水化合物”獻給黨算了,為建成社會主義這座大廈添磚加瓦,感到無尚光榮!
為了把涉世不深的青、少年培養成特務統治的線人和工具,中共不擇手段地進行洗腦。在毛澤東時代,“出賣”一詞被“匯報思想”、“向黨交心”和“檢舉揭發”等黨文化中的“褒義詞”代替了。“出賣”,不再局限於人際間的恩怨情仇,不再受道德良心的譴責,反而被官方推崇為“高尚的革命情操”、“無產階級的革命感情”、“考驗立場堅定與否”和“對黨忠不忠誠的標準”;是生存和獲得認同、讚賞的機會,是靠攏組織、爭取進步的跳板,是自我感覺融入主流社會的渠道;上樓去梯,落井下石,栽贓誣告,陰謀構陷,互相撕咬,反目成仇,置他人於死地以求自保……在“毛澤東時代”的政治舞台上,成千萬上億樁出賣,演示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卑鄙、最惡劣、最醜陋的成千萬上億出人間悲劇,敗壞了整個中華民族的道德。
W姑娘安排這個組織的發起人、一號頭目W君與我見了面。暑假期間,W君特地到河西我家走訪了一趟。我與父親商量後他去走親戚迴避了。我準備了較好的飯菜(那個年代物資匱乏,能留客就餐就是最大的人情,飯菜無法做得豐盛),與W君作竟日談。
高考落榜的W君來自農村,見解獨特,口才很好,滔滔不絕地歷數中共罪惡,幾乎把我驚呆了。不知他從哪裡搜集來那麼多信息和數據,對大躍進後各地餓死人的情況很清楚。許多從前我想都不敢想的問題,他都進行了深刻的思考和分析。那個年代信息閉塞,對中共的認識哪有現在這樣清晰?當年W君看得那樣深遠,完全可以稱得上先知先覺。說實話,我就是從他對中共的分析中,開始有所覺醒的。但是,我儘量壓抑自己,絕對不能苟同“反動言論”,要站穩立場跟黨走。
W君頗具領袖氣質,號召和鼓動能力很強,確實是個優秀人才。但想到他“反黨”,又恨他,這樣的人“不優秀”罷了,一“優秀”反而對社會主義不利。有時也產生惻隱之心,想到他不久將要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心中充滿了負罪感。總之,心情矛盾得很,一時站在正面,一時又站到了反面。還設想,將真相告訴他,讓他們馬上偃旗息鼓。但再一想,無濟於事,照樣會遭到逮捕,並連同我一起判刑,我還可能比他們判得重些。有時又責罵自己,太自私,太卑鄙,但隨即又原諒了自己,即使我不當這個卑鄙角色,公安也會脅迫另一個“薄弱環節”取而代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W君他們覆滅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後來又與第二號頭目S君在市內一家餐廳見了面。見面的氣氛十分神秘,在約定的時間大家從不同方向走到同一餐桌坐下後,由W姑娘點頭確認“這是個可靠的人”,才開始談話。S君是湖南師範學院的大學生,與他見面的時間很短,談話不多,印象不深。想到他不久即將失去深造的機會,不能取得大學畢業文憑,感到非常惋惜。30多年後,偶爾聽到他的名字,在一家工廠做木模工。
不幸的是,這一切全在公安的嚴密監控之中。預約見面的時間、地點,至少是一周前商定的。每次會面的當天晚上,我都要寫好匯報材料投入郵筒。不知郵局對寄給公安的平信有沒有快遞規定?我發現公安能很快收到我的信,沒有一次失誤。因此,一周之後,再與這些青年會面時,我深信,必定有公安在某個隱蔽的角落監控,甚至竊聽。見面談話時我從不左顧右盼,避免分散注意力,以免引起雙方(指公安和“搞組織”的青年)懷疑。有一次,我們從原新安巷45號下樓,在門前告別時,我發現一位見過面的公安便衣站在五步遠的地方,背對着我們抽煙,顯然,他在張着耳朵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警惕性不高的人,哪能發現這個外貌普普通通的人是公安便衣呢?
與公安打交道,實質上是與“老虎”打交道,一定得小心謹慎,絕對不能耍小聰明,陽奉陰違。第一,不能說謊,既不能隱瞞包庇,也不要添枝加葉,如實地匯報。公安規定匯報材料中只敘述過程,記錄每人的原話,不添加任何評論和個人意見,以免影響他們的分析。第二,強制自己高度保密,即使在最要好的朋友Z君面前,也不露半點口風。否則,既不能自保,也不能保護他。
由于謹小慎微,兢兢業業,所以直至結案,公安綜合對每一成員的審訊,沒有發現我的匯報有任何虛假失實之處,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雖然同情W姑娘、W君和S君等人,但當年我認為他們“應該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不但不能怪我,還連累了我。對於Z君,則一定得設法拉一把,並非他是我最要好的同學,而是他和我一樣,確實沒有搞“反革命”組織的初衷。
於是,當案情發展到一定深度時,就出現下面幾句至關重要的對話。
我趁天雨,深夜與他在小街上步行時(室內擔心竊聽)對他說:
“W姑娘已邀請我加入他們的組織,你怎麼辦?”
“你參加嗎?”Z君反問我。
“你別管我,各人對自己負責。”我回答。
“怎麼各顧各呢?要加入,一起加入嘛。”Z君大惑不解,還在“重友情”。
“當然只能各顧各,這是要殺頭坐牢的呀!”我提醒他。
膽小的Z君震撼了,沉默了一會兒,堅定地說:“我不參加!”
“對啦!”聽到這句我需要的話,情不自禁地跺腳稱讚他。
這裡一共七句對話,在當晚的匯報材料上,刪繁就簡,只出現第一句和第六句。有了“我不參加”這四個字鋪底,就足以使當初公安誤認的“Z書記”得到解脫。果然,破案後Z君只關押一個多月,就無罪釋放。——公安當然不會完全相信我的匯報,須從當事人的口供印證,也需要所有涉案人員相互印證;再者,“Z書記”曾作過“一次總結報告”,還得“榨一榨”,如確實沒問題,最後還要“教育教育”。
提醒Z君的做法是冒犯公安的,風險很大。公安要求線人儘量把對象的話引誘出來,怎麼可以通過提示讓他縮回去呢?因此,這種“不忠於職守”的小把戲,不可多玩,在整個案件中,僅此一次。
若干年後,Z君輾轉聽到我曾經當過公安局的“眼鏡”,欲與我斷交,我讓他回憶當年的上述對話。由於在獄中多次抗辯,“我不參加”已深深植入Z君的腦海,我引導他的話已經忘記了。我開玩笑說:“如果當年我說,這是個好機會,我倆趕快參加,將來會拜相封侯,你參不參加?”——Z君這才回憶起“我不參加”既是他當年的真實心態,也是我引導的結果。
(7)“怎麼都出布告?這麼多!”
公安破案大多在“五•一勞動節”、“十•一國慶節”或新年的前一、兩天。大約是9月29或30日,這個“反革命組織”就“收網”了。這個組是否命名?是否正式宣布成立?一共有多少人參加?抓捕了多少人?是否有綱領性文件?搜查到了多少證據?還有沒有別的“薄弱環節”?W君、S君各判刑多少年?……我不敢過問,至今都不知道。
說到證據,當年“以言治罪”,“反革命”案件的證據非常簡單,只要有人舉報你說過共產黨、毛澤東的“壞話”,“惡攻”(惡毒攻擊)罪名就成立。無論有無文字憑據,也無須舉報人出庭作證,就可判刑。
使我大吃一驚的是,L公安不小心透露了一個絕密信息。
破案一、兩個月之後,某次見到L公安,他興奮地告訴我:“案子已經結了,都判下來了。”從他臉上的喜色我領悟到,破案這樣乾淨利索,他們受到了上級的表彰。與公安打交道的潛規則是少問,不該知道的就不要打聽,問得越少越好,甚至不問最好。因此,我沒有問“W君判幾年?”“S君判幾年?”……但我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沒看到出布告?”興奮中的L公安敞口而出:“怎麼都出布告?這麼多!”——話一出口,他便知道失言了,想掩飾已來不及,我趕忙把話題岔開,裝着聽了不在乎的樣子。
暗地裡,我大吃一驚!我問“怎麼沒看到出布告?”很自然,因為當年我和廣大群眾以為所有的“反革命”案件,都要“昭告天下,以儆效尤”;戰鬥在一線的L公安回答“怎麼都出布告?”也很自然,因為破獲“這麼多!”“反革命”案件不出布告,已成定規,他們早已習以為常了。
這是我第一次獲悉“反革命”案件“這麼多!”。
L公安這一“說漏了嘴”非同小可。因為專制政權封鎖消息,當年大家只知道發生了幾樁零星的“反革命”案件,逢年過節也可以看到幾張“對廣大群眾具有教育意義”的“典型案件”的布告,誰也不知道有“這麼多!” 2003年讀到楊小凱《中國政治隨想錄》中“多如牛毛”四個字,我立即聯想起L公安說的“這麼多!”三個字加一個驚嘆號。相隔40年的兩種說法相互印證,都是可靠的。[注10]
“反革命”案件“這麼多!”,證明中共已民心喪盡,喪失了繼續執政的道義性;法院判決的案件不出布告,說明法律的虛偽性和執法的非正義性。在這種無聲無息“政府行為”的掩蓋下,從1951年到1997年到底破獲了多少“反革命集團”?判處了多少“反革命份子”?殺戮了多少“反革命”?我想中共內部,乃至高層,恐怕都是“一團漆”。他們不用統計,也不需要統計,按照一位公安說法是:“反革命份子不怕多,有多少,抓多少!多辦幾個勞改工廠,勞教農場就是。”——當然,以上思考和分析都是後來才得到的。
破案後不久,我接到通知,X月X日中午12時去火宮殿二樓小餐廳。我按時到達,一位小公安先我而來,原來是首長請吃飯。稍等了一會,由Y副局長(胖子)帶隊,所有與我見過面的公安都來了,一一熱情握手。那次到學校來抓捕我的“黃黑色國字型臉膛”也來了,滿臉笑容,握手特別有力。Y局長仍然是那麼大喇喇的,一屁股坐了首席,然後把我拉在他的身邊坐下……
席間,Y局長表揚道:與黨和政府密切配合,為社會主義事業,為保衛黨中央和毛主席立了新功,非常光榮。臨了,Y局長示意,小公安遞過來一個信封,我沒接,他放在我面前,說:
“這是給你的獎金。”
我搖搖頭說:“這個不能要,我有一份工資,不能拿另外的錢。” [注11]
公安們便七嘴八舌勸:“過河錢,河過錢,花了不少。”“還有買信封、郵票的錢。”“辛苦了,跑了許多路,收下吧”……
我推辭再三,誠懇地回答:“不是為了錢,為社會主義事業作點貢獻,是應該的。”
見我拒絕的態度非常堅決,最後,Y局長微笑着注視我,點點頭,輕言細語地慢說:“收下吧,別嫌少。”
首長開了口,再不收下,便有“過分矯情”之嫌。Y局長語輕言慢,內涵豐富;眼神深不可測,令人敬畏。為了表示“聽黨的話”,我身不由己地伸出手,把信封抓在手裡。
乘小火輪過渡時,從信封里抽出來數了數,6張5元的嶄新鈔票,便有些生氣。父親的一位“右派”朋友倪老先生,是位虔誠的基督徒,曾拿來一些小冊子,其中有一本介紹耶穌的生平,我讀了,很受感動。耶穌是被猶大出賣的,正是30個銀圓。今天,公安獎我30元(當年相當於一個青工一個月的工資),不是具有諷刺意味嗎?少一元、多一元都可以,萬萬不能接受這“出賣朋友的30元”。
怎麼辦?
我有一個習慣,遇到問題喜歡躺下來獨自思考,求得解答。一是半夜醒來時深思,一是躺在青草坪上仰望藍天白雲凝想。深更半夜,一覺醒來,萬籟俱寂,沒有干擾,此時捫心自問,便可良心發現;風和日麗的日子,獨自躺在青草坪上,在大自然的懷抱里仰望藍天,深邃莫測,白雲蒼狗,變幻無窮,容易理清頭緒,求得最佳解答。
當時天氣很好,我便不忙着回家,漫步到離渡口較遠的堤岸,躺在青草斜坡上凝思,想把這些鈔票撕得粉碎,扔進水裡……忽然記起曾拾過一張5元錢,拾到時心中一陣竊喜,過後又想,丟了錢的人好心痛……鈔票是沒有罪的,何不把這些錢一張張扔到湘江里,漂流到遠方,讓偶爾拾到的漁翁、婦人、孩子高興高興呢……對!就這麼辦,這叫做“製造快樂”。
於是,我翻身坐起來,把一張張鈔票搓成團,扔進流水,目送它們漂着,漂着,有的沉入水裡,有的一直漂到看不見……
製造了六樁快樂,自己的心境也平和了,才慢慢起身回家。(待續)
[注10]楊小凱判刑十年在岳陽建新農場勞改,與眾多“牛鬼蛇神”廝混在一起,獲得的信息是可靠的。見楊小凱遺著《牛鬼蛇神錄》。
[注11 ] 當年規定,在一個單位工作,不能拿另一個單位的錢,否則便是投機倒把。見我的自傳體中篇小說《笑泯恩仇》(14)(15)《夜戰“打擊辦”》上、下兩章(http://www.epochtimes.con/gb/nf329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