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也是紀念
──六四大屠殺十八年紀念“不專輯”編者前言
-編 者-
促然奉命着手編輯FHY0706A只在上周中,未能事先做出專此出輯的准
備,包括組稿與其他設計,所以無法達到專輯的水平。如果濫竽充數地也把它稱為
專輯,則是對編輯工作的敬業不足,也是對我們要紀念的主題的輕褻。在盡力通過
其他渠道廣為收集,至少有一定的紀念比重之後,我們覺得可以在通常編輯安排的
基礎上,有意識地顯示本期的有一定的較為突出的主題,然後我們可以把它的輯號
,而不是全部內容,奉獻給一個中國歷史上足資紀念的政治事件。
這便是本“不專輯”的命名來由,希望編輯部與廣大讀者給以同等的理解。
先奉上短詩一首,作為開集之言:
《家祭》(步陸游《示兒》詩原韻,題給中國仍未開放的公祭之日)
血嘶魄裂鑄長空,
二九年前夢大同。
“王師”仍踐神州地,
無慰英魂悲媼翁。
與陸放翁原詩完全異格的是,雖然寫的都是《家祭》,但是兩詩中主祭與祭主
的輩分恰恰相反。在他那裡,長者把願望的實現寄托在子代,深深的期待,以及對
時不我與、時不我待的憤懣,流露在二十八字之中;而在我們的今天,時代不同了
,祭代也大不同,換作為白髮人祭黑髮人,另是一番心浸。放翁望眼欲穿所盼的王
師,在這裡不僅已經是“光復”後的“漢官威儀”,而且是“屠炭生靈”、製造華
殤的主要武裝暴行力量。兩首詩中唯一有可能的相同之處,大概可以認為,老放翁
一心在盼望“王師北定中原”,而後者沒有出台的一個字,“定”,竟然也正是“
勤王之師”大打出手的政治目的:追求局勢穩定。而為了這一目的,宋朝的王師面
對的是胡人胡馬胡塵,我們的王師,機槍坦克嚴陣以對的是赤手空拳的王都的百姓
。由是,有了幾百年後的另一番“反祭”即景。
神州大地,赤縣青史,就是這樣做弄着中國人,天翻地覆之餘,人事倫理也全
盤傾翻。以《家祭》為啟,我們把六四血案十八年祭奠的“不專輯”,奉獻給十八
年前的人命“風波”中喪去至親的父母媼翁們,送予悲不得慟,奠不得祭的老者們
,尤其是他們之中的母親──天安門母親。
祭奠只是紀念的形式之一。我們可以有種種不同的紀念方式,但目的都是一個
,記住我們中華民族為一種正常的民族生存形態而付出的血的代價。如果這種正常
的生存形態不能實現,甚至於不能在短期內實現,我們的整個民族必將付出更昂貴
的歷史代價、民族代價,更不必提及更慘重的生命代價。
有人,當然是殺人的當事人,屠夫屠戶屠殺專業戶們,不希望有人紀念六四,
不希望任何人紀念六四。這看起來更加反動,其實是好事,因為遠離六四,推卸六
四,正說明他們的基因,作為人類一員的基因,在他們的權欲貪慾之上,告訴他們
,殺人,不是一件光彩的光榮的榮譽的榮耀的人生經歷人生紀錄。他們正在自慚形
穢,但仍舊自欺欺人地裝出一付不在意的模樣。其實,光通過“不許紀念”四個字
,就知道他們在意而且在意得很,他們在意到至深至切至命。他們深深地害怕,害
怕世人捅着他們的傷疤。
是不是他們也落入自己用暴力造就的恐怖之中?還不完全能這麼說,因為他們
還需要籠罩在神州大地的恐怖,來為他們壓住最後的陣腳。倒是可以百分之百地肯
定,他們確實落入自己用暴力造就的恐懼之中,血寫的債,在半夜裡要使他們不安
於夢,在杯觥之間有血的蛇影出現,在光天化日看見討債的洪流,即使他們可以號
稱無神的徹底唯物主義論。如果他們不被恐懼所累,為什麼不每年此時,大張旗鼓
地歡呼一次“平暴”勝利萬歲,並趁機也揭露一下“階級敵人”的“醜陋面目”?
所以,我們知道,恐懼也是紀念,雖是一種無聲的無言的,噤如寒蟬的虛無,
但是其實質是更用心的紀念。不光是生活在恐怖之中的不許提及,不許祭奠,不許
紀念的廣大中國人民群眾,在用恐懼紀念着一種威脅着他們生命的政治現實,而且
是生活在自己造就的恐懼之中的殺人暴力集團,在用表現出來的恐懼暴露着自己的
深藏的“不好意思”出口的內心恐懼。
有成式道,為了忘卻的紀念,這是把被別人、被個別人忘卻或者可能忘卻的事
件,重新提上議事日程,用忘卻的反差來突出紀念。新的程式應該是,“為了不許
紀念的紀念”,是說有人在你即將準備的紀念之前,就比你還積極地籌劃着“反紀
念”,他,比你還記得更清楚!他用這麼巨大的反差,告訴你“紀念”的現實政治
意義,告訴你六四已經成為中國官場上的巨大“政治黑洞”,在不被明示的背景中
,發揮着它驚人的改變政治運作軌跡的萬有吸引力。
所以我說,恐懼也是紀念,而且是更驚心動魄的紀念,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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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 壇】
血笳十八拍
──為十八年前血屠中失去親人的母親所作
-老 鄲-
2007年5月13日,是一年一度的母親節,應該為母親寫些什麼。寫是一
定要寫的,但不是給我的一己之母,而是寫給中華民族的母親之集合,她們是生我
育我的民族生機的長河,寫給慘遭滅頂之災的中華民族的母親們,她們是撫我護我
的民族災難的承托,寫給中華民族在災難的年月中失去親情的所有母親,她們集民
族苦難家庭變故於一身,涵悲憤決絕於心窩,尤其是寫給那些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
親生骨肉為那個無底的暴力墳坑墊底,然後為失去的親情所激搏,決心要為全民族
,為全民族的母親們徹底盪除那座殺人的吃人的墳墓所努力的中國母親們,為她們
哀歌,為她們悲歌,為她們殤歌,為她們和血和淚而詠嘆,為她們豪放豪邁而長歌
。
這就我為天安門母親所作的一年一拍紀華殤的《血笳十八拍》。
(一)
我們都讀過誦過背過“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三春的陽光,與區寸的纖
草,是多麼巨大的尺度之差,母親的養育之恩,象陽光一樣,單向的,普遍的給予
,是每個作兒女的都無法報答的。我們作為兒女,最多最深也就是從“報”的方向
來理解、體會這種情份,卻很少想到,體會到,在母親的那一方,並沒有一個“報
”或圖報的存根。
在她賦予一個新生命形成之時,一個母親可以寄許多希望於那個新的生命。“
憧憬新生”可以說是神妙中的最神,奇妙中的最奇,美妙中的最美,是一個母親有
別於其他一切人的“專利”。可是,要知道,在眾妙之中,在所有的憧憬之上,有
一條線,你可以把它稱作“最高的底線”,而我則把它叫做“生命之線”──給新
生以生,給新生以生路。
可就這麼humble的母親之盼,也會橫遭折扣。死亡並不甘心在生路的盡
頭等待,它會不辭辛勞地驅迎,它會不失時機地趨近,它隨時試圖打破母親的底線
。如果死亡以自然形態出現──天災,瘟疫,獸蟲,那也只能是不幸中之幾率事件
,因為人本來是自然的一個組成部份,而自然的規律是人力控制之外的因素。但是
,如果死亡是以非自然的形式出現──人禍,那則是原來可以避免的或者通過人類
社會自我調節可以擺脫的人為災難。對那些已經發生、肇始的人禍為害,由誰來為
這類個人或者集團禍源“給個說法”,而那個似是而非的“說法”又由什麼人什麼
形式以至於能否被受害者以及全體社會成員所接受,取決於人類社會內部的種種因
素。而我們的母親正是,至少她們已經正式認定她們確實是,這種整體因素的一部
份。她們要以母親的身份,給這個社會,給這個吞噬了她們的親生子女的社會,一
種自身認定的反饋。
在母親的底線被暴力擊穿,在生命之線於中國崩潰之際,母親之聲,母親之心
,天安門母親之聲,天安門母親之心,中國的母親之聲,中國的母親之心,正在並
且已經構成一種母親的正氣,一種新的中華民族的正氣。
(二)
這是一個獨特的母親群體。但在中國,她們又不是完全的獨特,她們是中國現
代史上民族內部暴力的一種自然結晶──當然不是暴力行為本身的精華,而是暴力
行為刀耕火種的後果──暴力創傷中流濺的鮮血,是這種結晶的析液,而母親的親
情,是那原始的晶核。內向暴力行為,則是這種自然結晶的非自然驅動。
暴力的原始意圖,在於製造恐怖。不論是外來暴力還是內向暴力,都要用死亡
來製造恐怖,繼而在恐怖的基礎上,建立威權。威權,望文生意,指的是威脅之權
,威嚇之權,威逼之權,即以死相逼之權。那個權,在構辭的初此階段,只是一種
籍暴力暴行而成立的物理之力所秉立之權,還未構成政治的統治之權。然而,在種
種的威逼之權的邏輯導向之下,我們就有了現行的權威,政治的、行政的、統治的
權威。其中的“治”,當然不是以法而治,而是以“威”而治,說穿了就是以暴而
治。“暴治”也算得上是治嗎?
只有兩種人,可以超然於這種社會威權或權威之上,昂居於死亡的恐怖之上。
第一,是我們的的烈士所屬於的那種。他們已經表明,在面對武裝到牙齒的中國“
人民解放”軍的機槍坦克,在直面人生的生死關頭,子彈擊中腦門也罷,履帶碾壓
肢體也罷,他們沒有選擇後退。我們的烈士,我們的青年死難者,是中國現代內向
暴力未能實現對其以恐怖強建威權的最後一批超然者。他們當然也喪失了屈辱地生
活在恐怖之中,浸漬在別人的血污之中,躲匿在別人的屍體搭成的陰蔽之下的現代
中華民族的普遍“幸福”。他們的鮮血,浸透了中國的大地,突顯了中華民族的歷
史污點,但是,他們的身心,保持在原始的純潔,純潔的原始狀態,超然於暴力、
超然於暴治、超然在暴力的血污之上。
第二種超然,不是直面人生的超然,恰恰相反,它是直面人生的對面而後其超
,而後其然。也就是說,它是“直面人死”的超然。與第一種超然的“未恐怖”狀
況不同,這種超然是“恐怖後”的超然。暴力所造就的恐怖衝擊波是如此之強,任
何生命,任何生命的希望,都可以叫它一掃而盪,但是同時,暴力所造就的恐怖沖
擊波又是如此之短暫,在波峰所過之後,它又必然產生“恐怖真空”。在恐怖真空
的核心地段,第二種超然,必然而生,超然而起,渾然而成。
暴力製造死亡恐怖的原始意圖,在第二種超然面前撞壁。
(三)
有過“中國人連死都不怕”的豪邁嗎?當然。戰爭年代的暴力見識過,和平年
月的暴力正在見證。寒凝大地發春華,就是說在暴力所造就的恐怖衝擊波之後的“
恐怖真空”發生“春風吹又生”的非暴力事件。
暴力恐怖,依賴於“殺雞駭猴”的自我類比,取效於“殺一儆百”的心理放大
。而對於建立“駭”與“儆”的關鍵心理作用環節,在於當事人的自我。誰是雞,
誰是猴?誰是一,誰是百?如果老百姓只是屠夫刀下的雞猴,那麼喪身刀下只是遲
早的問題;如果那個“一”與其餘的“百”都在該殺必殺之列,那麼何止一百,一
千一萬也在心驚膽顫之中,他怎能不恐懼?像南京血屠,只要你是中國人,就是日
本鬼子刀下的雞與猴,必死無疑,你的自我只能與死相聯,連一與百的幾率都不用
考慮。可對於北京血屠,中國人的自相殘殺,那個“自我”,就有截然不同的兩種
心理作用。
第一種自我,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類比,恐怖在這些人身心產生不可
估量的精神與物質力量,不過全是負向的消極的壓抑的。這幾乎包括現代中國人的
全體。這些自我,在刀光劍影下,把自己置於恐怖與恐懼之中。他們不會感覺到任
何“恐怖真空”,對他們而言,暴力恐怖是永恆的,一次性建立而永遠成立的恐懼
籠罩着他們生活的一切。而第二種自我,是對“人”的根本定義的類比。人吃人,
人殺人,中國人殺中國人,這種極端化的“人的異化”,不是對“人”,對“中國
人”的整體否定嗎?人為什麼要這樣做?這種自我,看到的是恐怖之後人性中的黑
暗面,人性中殘存的獸性,人類本身的自我缺陷;如果有恐怖,也是對人類作為整
體的前途,對中國人作為人類大家庭一員的進化所存疑所質疑所引起的心理恐怖,
而不是自比於雞犬的那種肉體恐怖。死,於是成為思考的啟機,而不是閉塞的結果
。
現時代在中國內向暴力面前,連死都不怕的中國人中,天安門母親就是這麼一
個集合。死亡噩耗的第一衝擊對她們的摧殘有多強,她們的新生的抗拒暴力的超然
的意境就有多高。她們不僅是見過死亡的人,而且是見到自己的親生子女在自己之
前死亡的人,更是親眼見到自己的親生子女在自己之前因民族內向的暴力而早夭的
中國人。因死而到達這種“不再怕死”的脫懼,這可曾是北京屠夫們當初設想到的
嗎?
(四)
面對暴力,面對以暴力為手段的暴力權威,或者叫做威權,面對暴力和威權所
強加於整個社會的恐怖,我們有沒有“免於恐怖的自由”,“免於恐懼的自由”?
這是我們的天安門母親在經歷恐怖,包括自身所經歷,自己的子女所經歷,自己的
鄰里所經歷,自己的社會所經歷的那種無處不在的恐怖之後,代替她們自己,代替
她們所失去的親情,也代替我們,代替我們的全體,向現行社會,向現行社會制度
,向現行社會形態,提出的現代中國政治史上最深刻的反饋,反思,反響。
一個社會,有沒有必要使用內向集團暴力,對付和平的社會成員?一種社會權
威,是不是必須用暴力行為來建立和維持?在社會和諧與社會暴力所降臨的恐怖之
間,有多少互容的餘地,有多少互斥的非諧?在權威和生命之間,一個社會應該怎
樣取捨與權衡?一個社會,應該是所有社會成員的家園,還是只是那些暴力者行暴
的遊戲場所?一個社會,應該是法治社會,還是暴治黑社會?
在暴力劇臨之際,我們的社會,明顯地喪失了自衛的本能與手段。它沒法在人
禍發生之前制止暴行的暴發,它甚至在暴行之後的喘息期間,也沒能反應過來,以
證實自身的存在價值。本來,這是一個有關社會整體存亡的首要大計,那個社會,
如果那確實是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使自己高聳於暴力的機制之上,而不是屈膝於
暴力所造就的恐怖之下。每一個社會成員,有必要也有資格提出這些問題,代表自
己,代表社會的良心良知,也代表社會的根本利益。
但是當今的中國社會,在暴力之下,在恐怖之中,裝聾裝傻裝孫子,把整個社
會的正常機能,交與為數有限,能力有限,影響有限的受害者的母親肩上,而自己
則打定主意想用全體的全民的全民族的失語症,失聲症,失憶症,失思症,失腦症
來喑咽母親們微弱的哭泣之聲,好讓那不健全的社會在歌舞昇平中,苟延殘喘。
柔弱者有時候是真正的強者。這些為數有限,能力有限,影響有限的受害者的
母親,用柔韌的母親之肩,扛起了原應由全體人民共同承擔的民族與社會重任。天
沒有降大任,人沒有降大任,是一場巨大的民族與社會的人禍,把整個民族與社會
的存活的大任,交到了她們手中。不,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是由於所有人的避禍
行為,避諱行為,把塌下來的天,交到了個頭不高大的母親們來撐持。而她們,則
由自己的面禍直言的勇敢與氣度,把自己從一個民族的舞台,提升到國際的論壇。
(五)
我覺到母親的偉大,我感到母親的情懷。母親,不僅給予生命,她們還有撫育
生命成長的責任與義務。我自己的一身之母,在論及子女時,經常所說的,就是“
我不過在為社會盡義務”。正是這種義不容辭之務,對天下所有子女之愛,使她們
在危及生命的關鍵深刻,挺身而出。
揪起我的心弦,貫注我的心神,我回憶起一段NATURE的紀錄片。七八條
狼,在一群遷徙的野牛中,選中了一條弱小的牛犢,它們集中優勢兵力,輪番撲咬
,企圖取“斷其一指”之功。小牛逐漸地離群落後,我已經不存任何僥倖來看到它
的平安返群,而在思考自然界食物鏈的必然。這時候,牛媽媽來到了小犢身旁,紀
錄片又在繼續。但是,沒有自衛反制能力沒有機槍刀劍的非暴力母子,是否能戰勝
狼子野心的暴力集團,仍然是我的懸念。
牛媽媽唯一的護犢行為,就是把撲在犢兒身上的狼拱下去,把迫近犢身的狼沖
撞到一邊去,僅此而已。母親的執著與不懈的柔韌,小犢從母親的愛護得到的激勵
和堅持,母子的非暴與她們的堅強,當然沒有感動上帝,也沒有神仙下凡,但是奇
跡確實由此發生。眾狼狽們先後疲憊不堪,一個個伏地不起。我看着,它們也目瞪
口呆地目送着,一對同樣疲憊的母子漸漸遠去,追逐牛群,對於自然的安排,生命
的頑強,母親的偉大,別是一番感慨。
我曾說過,生命是改造自然的巨大動因。而母親則是生命鏈條中最主要的一環
:母親的義務不僅在生,而且在維持生命存活的環境,創造有利於生命存活的條件
。她們必然會挺身而出,面對惡劣的環境,改變兇險的條件與扼殺的環節。她們不
必使用暴力,因為她們有克暴制勝的天然條件,一顆母愛的心,一條不離不棄的原
則。
我有時奇想,懷疑人類社會從母系原始的脫異是不是偏離人間正道。因為我看
到的,讀到的,正在經歷的,全是雄性的不負責任的暴力與破壞,母性在天崩地陷
後的維修與關懷。我在想,中華民族的前途,是不是又一次地要由母親來鋪墊。這
不是我的第一次啟蒙之想。在年前的一首懷念女俠秋瑾的詩中,我是這樣起句的:
“柱傾地陷奈何天,幸賴女媧鑄煉翩”。雄性“樂在其中”的暴力爭鬥與破壞,要
由母性的容忍和修補來平衡,是不是這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和諧”?
(六)
鍊石補天,與天將降大任,這分明是女性與男性兩種不同的自然觀及歷史觀。
男性愚昧的天之崇尚中,掩蓋不住同時存在的自卑與自大。自卑到要靠天來為自己
的行為張目,自大到要在一天之下,萬人之上,排斥任何人間的制衡與約束。而女
性的默默補天,則是承認上天的虛弱與缺陷,其禍福雙棲的兩面性;更重要的是,
天是可補的,天是必補不可的。不把天的缺陷修補過來,它只能是災害的來源,而
補天的大任,在別的民族我尚且沒有全面調查,但是在中華民族,只能由女性的英
模們來承擔,來進行。
中國的天,它破在何處?就在於它殘害生靈枉為天。只有天安門母親,看到了
它的破綻,別人已經是熟視無睹;也只有天安門母親,下決心補起它的破爛,別人
已經是束手無策。天安門母親,胸懷一種“亡羊補牢”的民族大度,不僅為自己死
難的子女,更為了千千萬別的母親的尚未死難的親子;不僅為了自己經歷過的恐怖
,更為了天下所有母親父親的脫懼,為了一種正常的民族發育環境,她們在努力,
她們在盡心而為。天安門母親們,代表中華民族的現代覺醒──在一場人間噩夢之
後──中國人民在為自己的生存環境,更為全體人民全體民族的發展與未來。
美哉,天安門母親,為了孩子,為了生命!
偉哉,天安門母親,為了民族,為了未來!
(七)
神聖的母親,是蒙難的母親。
在人類迄今的歷史上,先有過聖母,後又有聖雄,當然還沒有人把二者作如此
的聯繫。但是有理由認為,聖,人間之大聖,匯合於雄性的非暴與母性之慈悲。從
基督之遭暴,到甘地的非暴,兩個世紀,兩個男人,完成了雄性的心理歷程,回歸
了脫離獸性的升聖正道。而在母性的一方,聖母之稱聖,並不僅在於她是基督的生
母,更在於她要經受人間最深重的苦楚,她必失去別人尚且存有的,而獨自承受苦
難。基督教之成教於暴力屠殺之後,成教於非暴力的對暴力的反制之中,這種人間
苦難是其萌芽而蓬髮的一部份。
現今人類的人為的,非自然的苦難,多數來自人類的自相殘殺。而二十世紀的
殘殺中,又以法西斯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殺心為最。就在今年的母親節期間,教皇
奔乃蒂克特在巴西的講演中痛訴二者對人類的重創。他指出,“馬克思主義染指政
權之處,不僅留下悲慘的經濟及生態破壞,更有痛苦的人類精神的創傷”(The
Marxist system, where it found its
way into government, not only left a
sad heritage of economic and ecolog
ical destruction, but also a painful
destruction of the human spirit“)
我很難說天安門母親是馬克思主義的受害,(因為北京屠夫們並不屬於馬克思
的正統),但是要說她們是法西斯主義和馬克思主義殺戮的結合之受害者,我以為
並不為過。正統的法西斯主義,正是從內向的暴力起家,用暴力向和平人民“棒喝
”。暴力恐怖思想扼殺,這不正是兩主義的共同特色,同時又是兩主義的盛極而破
產的共同原因嗎?
可是,要看到,兩主義又留給我們一種聖潔。由痛苦,由精神創傷而升華的聖
潔,尤其是由母愛的痛苦而升華的聖潔。我必須為聖潔的升華而歌,一首不是出於
第三者角度的歌,由此醞釀。
當你讀到我的擬歌的詞句時,可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是的,那並不是
我的原創。那是我從一位中國母親的筆端,接續下來的母親對親子的情懷,失子的
悲哀。它不幸成為我們現代生活的重演,我也由此發此重歌。
(八)
中國文學,作為父系社會的男性思維產物以及社會結構的反映,本來沒有為母
親,或者廣而言之,為女性留出什麼空間。在極少的女性作品中,我取為模式的,
或者說取為模殼的,是一位真正的母親的歌泣,這就是漢代女詩人蔡文姬的《胡笳
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是一位文學女性處在一個人生巨大轉折關頭時的矛盾心理的深
深嘆喟。首先她感慨自己在民族危難時代的身世飄搖,流離失所,墮入胡塵。她身
受劫持,遭受惡辱,被迫生活在一種陌生的敵對的恐怖的環境中。身不由己的無奈
,漢祚不振的無助,生不如死的悲哀與浩嘆,是十八拍的開篇後一氣長注的主流。
悲憤,哀愁,忿怨,加之以思鄉戀舊的失落,把一個亂世中柔弱女性的民族、家世
、個人的三重苦楚所釀就的心底之哀,一節一節,一拍一拍地用急弦悲調,灌注入
我們的雙耳,直達我們的心田。就在她以為這種生活方式將伴隨她的餘生以終永年
之時,她的人生軌跡出現了大幅度的扭轉,她被接迎歸漢。悲痛之餘的驚喜,苦盡
甘來的欣慰,死海生還的僥倖,這種種心境之波,雖然激盪感情的巨幅迸拓,可她
,我們的戰亂中的民族文學女性,沒法把它表現得淋漓盡致,沒法把歡樂與喜悅用
她的琴聲與節拍全部送入空間,凝駐時間。為什麼?因為在十幾年的異域生活之後
,她已經不是當初被劫持去的孤苦伶仃,她已經又多了一重生活內容,或者說多了
一份生活角色。她,已經身為人母,是一對孩子的母親。而這一重新加的生活內容
,擴展了她的感情的範圍,她必須也必然要想到要顧及要慮會自身之外的周邊附加
;這一份生活角色,賦予她新的責任與親情,她不能簡單地棄胡歸漢,與過去以一
簡單的句號告終。她的節拍把我們帶入去留兩難的母親的內心世界。
那裡至少有兩重波折。第一折波是作為文學女性的文化認同,或者說是文明認
同,在表面上,它表現為民族認同。漢文明在當時是農業社會的一個發展峰巔,而
匈奴的游牧生活,尚且處在較低的文化與文明水平。如果僅僅是文化的差別,並不
一定會在一個離漢入胡的女性心理產生一種異文異種的摒棄,關鍵是匈奴對她以及
對她所認同的文明及民族國家所持的暴力破壞與摧殘。她因親身感受到敵對的暴力
而在內心中與那生活方式,與那文明形態,與那整個民族,格格不入。雖說經過十
幾年“熔入”,甚至新的家庭建立,新的紐帶形成,可是,她的“認異”的心理,
無法扭轉,她拒絕“同化”。在她的心底,她還是一個漢人,她還嚮往着峰巔上的
漢文明,漢文化。一句話,她無法接受與容忍異族暴力對她的裹脅恐怖與侮辱。
歸漢,對於她來說,是回歸文明,回歸文化,是脫離野蠻,脫離暴力。這兩歸
兩離,合在一起,是一種我在第一次讀到它時即準確定位的宗親感。她那麼強烈的
個性,其刻骨銘心的宗親,不但表流在她對身世的哀傷,也表露在對於歸漢的別無
它擇的決絕。在強烈的宗親感的對立方面,我們看到的是她的內心世界的第二折波
,她對自己的一雙親生兒女的身親感。
在二者不可俱得的機遇選擇中,她被迫放棄對於親生兒女的撫育權以及監護權
。為了追求宗親,她被迫放棄身親,放棄家庭。因為那個身親,那個家庭,不是她
的自願意志,所以我們說,在她的自由意志歸回的第一時刻,她選擇了文明,她選
擇了自由。但是,身親就不是親情嗎,就在她的內心感情世界沒有地位嗎?成為一
個重新站起的自由女性,交合著失去親情的母性,她的世界仍然是失缺不全,她的
心仍在流淚,湧出母親的悲哀與再度的傷感。
一喜一悲之間,一時的喜悅與永遠的哀傷之間,產生了出自肺腑的十八拍長歌
。變幻不定的命運,反覆彈撥着民族、家庭、個人的三重不幸連環而成的悲哀所組
成的亙古主題,即使是大喜突降,也要搭配上大悲連踵。迴腸之餘,詠嘆之間,柱
弦之上,一曲女性的母性的母親的哀怨,在中國的文學史上有了一席不可低估的地
位。
與蔡文姬的內心世界平行的,是我們今天的天安門母親們同樣的兩重感情波折
。但是其中又有區別。在非戰亂的和平年代,在無外侵的文明時期,蔡所看重認同
的中華民族的文明,遭到了民族內向暴力的踐踏與蹂躪,蔡所不顧一切而追求的宗
親之情為宗殺之殘所否定。天安門母親的內心,天安門母親的感情世界,遭到同族
的異待──或者文明點說,同宗的異化,再哲理點說,就是社會的人的異化,暴力
摧殘下的同人的異化。不僅是人格的異化,更加野蠻到人身的異化,人身的無端蒸
發。對天安門母親,對中國的母親的全體,有心的聲,無弦的歌,哀傷的河,一波
再波,一折再折,宗親身親的雙重喪失,文明與親子的雙重失落,這就是我們中華
民族二十世紀的民族“暴力和諧”與“屠夫諧和”?
同宗同族的屠殺,只能使蔡琰難辯胡漢、不知所終,同種同祖的暴力,只能消
散社會日趨微薄的凝聚力,同胞同脈的死亡,只能激發民族母親的哀傷與悲壯。為
母親的哀歌,同時也是為我的民族的殤歌,為我的民族的暴力文明的悲歌。
為天安門大屠殺十八年祭奠,為天安門母親代擬
《血笳十八拍》
百年共和未有期,暴力狂飆國祚衰。
列強侵蝕兮清失鹿,奸雄混爭兮無寧時。
胡洋我屠兮族運危,自相殘殺兮哀更悲。
磨刀霍霍兮殺心盛,民人喪亡兮底氣虧。
諸主義兮豈我宜,出路微兮當隨誰?
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憤怨兮無人知?
指馬為鹿兮誤國家,獨裁專制兮履深涯。
迷途不返兮正道遐,殺人如麻兮命流沙。
彈斃索費兮心蠍蛇,刑場劫腎兮意囂奢。(注)
兩拍張弦兮弦欲絕,情摧心折兮共悲嗟。
天良喪盡兮竟屠城,槍口向內兮百姓無生。
坦克碾身兮骨肉震驚,機槍狂掃兮魚水真情。
殺氣喧兮通宵達明,京畿咽兮儼兵營。
傷今感昔兮三拍成,銜悲蓄恨兮何時平。
彈裂幼身兮屍僵灰土,含冤負罪兮我兒最苦。
人禍國亂兮槍為主,唯幼兒薄命兮歿賊虜。
平明不知兮身首何處,恐怖重重兮誰可與語?
尋蹤覓屍兮多艱阻,四拍成兮益淒楚。
噩夢魘兮驚槍聲,衾冷室空兮無兒影音。
笑顏昨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豎心+音)
攢悲集怨兮撫雅琴,五拍冷冷兮意彌深。
六月飛雪兮透心寒,難雪兒冤兮悲不餐。
夢中兒啼兮聲嗚咽,朝尋幼屍兮路杳漫。
追思往日兮行路難,六拍悲來兮欲罷彈。
日暮風悲兮搗衣聲起,寒裝作就兮送向誰是。
隨兒魂魄兮飛越萬里,桃源深處兮水肥草美。
民風平和兮不見兵壘,更無官家兮視民賤蟻。
夢境瞬逝兮難隨兒徙,七拍流恨兮惡居於此。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億民逐波共漂流?為神有靈兮何事罰我族屠海無盡頭?
我不負天兮天何任獨裁強配儔?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殤神州?
制斯八拍擬徘憂,何知曲成兮心轉愁。
吾兒有志浩無邊,為民憂國死亦然。
精衛填海兮以補裂天巨隙,然內向暴力兮專屠新青年。
怨兮欲問天,天蒼蒼兮無上緣。
舉頭仰望兮空雲煙,九拍懷情兮誰與傳。
內戰熾烽幾曾滅,屠夫逞暴何時歇?
殺氣朝朝沖京門,血風夜夜吹關月。
陰陽隔兮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
生辭死別兮訣永離,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暴行浩屠兮賜民死,吾兒捐身兮心無以。
情懷磊落兮敬桑梓,命喪京都兮長已矣。
恥見官家兮高戎壘,草菅人命兮噬獨子。
猶加之罪兮不羞恥,拒不平反兮心更鄙。
十有一拍兮因該起,哀響纏綿兮徹心髓。
國運蹇乖兮奸梟多,獨裁專兵僭帝兮亡共和。
廣場食絕兮動悲歌,戒嚴勤王兮興兵戈。
督令槍殺兮稱上詔,縱坦克兮碾肉身。
全球共憤兮譴暴君,凶煞造孽兮應果因。
十有二拍兮哀恨均,悲忿之情兮難具陳。
尋屍骨堆兮終得兒歸,彈洞恐嚇兮血浸衣。
願驅柩轡兮四馬□□(馬+非),殯出不許兮哀情誰知。
子母生死兮逢此時,愁為子兮日無光輝。
焉得羽翼兮將汝歸。
日輪千轉兮星斗移,魂消影絕兮恩愛遺。
十有三拍兮弦急調悲,肝腸攪刺兮人莫我知。
英靈逝兮族運之隨,民懸懸兮長如飢。
狂瀾未挽兮國事衰,血枷鎖族兮不暫移。
制憲共和兮封殺無期,貧富懸殊兮兩極如斯。
夢中執手兮無慰更悲,覺後痛吾心兮無休歇時。
十有四拍兮涕淚交垂,河殤東去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節調促,氣填胸兮誰識曲。
英兒高節兮非流俗,為國從容兮無私慾。
慰我平生兮一兒足。
壯心未酬兮愁轉深,理想追求兮何日來臨。
子母不保兮意難任。
黃泉永隔兮如商參,母繼兒志兮同挽相尋。
十六拍兮思茫茫,長天呼兒向八方。
屠京南北兮兩相望,倭屠漢屠兮俱斷腸。
城闕頹兮憂不忘,慈母淚兮情何傷。
暴不除兮何以為鄉,舊怨未平兮新怨長。
泣血仰頭兮訴蒼蒼,胡為我族兮獨罹此殃!
十七拍兮心鼻酸,國有殤兮族長難,
國無寧日兮心無緒,民無生計兮思漫漫。
中華古族兮老藤葉干,殺場白骨兮刀痕箭瘢。
安得廣廈兮庇民寒,渾噩世道兮筋力單。
何日祭兒兮告平安?嘆息欲絕兮淚闌干。
血笳本自出血中,殺聲哭聲原不同。
十八拍兮曲雖終,響有餘兮思無窮。
是知血氣匯聚精神之元功,反饋生命世界之變通。
血凝神州兮起血風,迴旋颶駛兮盛西蔽東。
激我血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暴力應不容。
自註:
彈斃索費兮心蠍蛇,刑場劫腎兮意囂奢:
分訴中國“司法”刑場血腥故事一二,分別
指林昭與黎九蓮所遭受的野蠻行徑。
(2007 六月血笳一歌)
SOURCE: FENGHUAYUAN www.fhy.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