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們已經看到了,孟夫子耍流氓的這個問題,就是屬於看上去是問題而實際上不是問題的問題。那麼,剛才有沒有人注意到,我在翻譯孟子和齊宣王的對話的時候,有一句話沒翻譯出來,是用引號括着直接引出來的?這句話就是“為長者折枝”,這就屬於那種看上去沒問題而實際上卻有問題的問題。
讀書最怕的就是這種問題,為什麼呢,因為它能導致一種很丟人的結果——會讓你慷慨激昂、胸有成竹、眉飛色舞地說錯話!我這裡談孟子呢,到現在為止已經寫了差不多五萬字了,而且我寫得又快,一天一萬字,所以呢,這五萬字裡有沒有這種說錯話的情況呢?我很心虛膽怯地說:“保不齊會有。”如果是對觀點有爭議,這很正常,可如果是論據和邏輯出毛病了,那就是扎紮實實的錯誤了。要是誰有發現,肯請指正,不勝感謝!
好了,回過頭來,我們來看這句“為長者折枝”,從字面上看非常容易理解:不就是為老人家折根樹枝麼?為什麼要折樹枝呢?那還用問,一定是給老人家當拐杖用唄!再聯繫一下上下文,推知孟子的意思是要說的是“不是不能,而是不為”,所以這個給老人家折樹枝的例子舉得很恰當啊,這不正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就是看你去不去做嗎!
——要不怎麼說這句話很陰險呢!既從字面上看很好理解,聯繫上下文又非常流暢,明明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啊!
歷代注家當中,也確實有把“折枝”解釋成“折樹枝”的,可是,還有別的說法。也有人說“折枝”的“枝”通“肢體”的“肢”,而“折”呢,是“折腰”的意思,所以聯繫起來,“折枝”就是給老人家作揖打拱。我們可以簡單理解為:
彎“折”“肢”體=鞠躬
然後,把這個解釋代進上下文去看看:哦,給老人家作揖打拱和折樹枝一樣都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嘛,意思也講得通。可是,這還不算完,還有第三種解釋,說這個“折枝”是“按摩”的意思,我們可以簡單理解成:
“折”騰“肢”體=按摩
“折”磨“肢”體=按摩
“折”斷“肢”體=按摩(用力太大了)
要是把“按摩”代入上下文呢,句子的意思也還是不變。
那,到底誰說的對呀?沒有結論啊?
有人會說了:“這還不簡單,誰官大就聽誰的唄!”
這位仁兄一定是在體制內混的時間太長了。我翻譯他這話的意思呢,就是說“誰是專家就聽誰的,誰最權威就聽誰的。”
可問題又來了,這三種說法的支持者全是專家,全是權威。我要是抬出從古到今專業領域裡的這些專家的名頭出來呢,可能一般人還不大熟悉,那我就說個在大眾範圍里知名度很高的專家吧:李敖,他就是持“按摩”說的。
呵呵,別看就這麼一個小問題,考證多了去了。有人從“肢”和“枝”互通的時代來做佐證,有人從“折”字的字意發展來做佐證,等等等等。可是,現在對於我們來說,如此專業的一個問題就拋諸腦後好了,弄不清也沒關係,因為,無論取哪一個意思,全句要表達的內容都是一樣的,那,我們不妨把“折枝”這個詞在原句里替換成“做一件小事”:為長者做一件小事。就是這個意思。
看看,看看,就這麼兩個不起眼的字,裡面學問大着呢。但這些事情全該推給專家去做,反正對於我們來說,無論怎麼理解,都不影響整句的意思。說到這裡,我就再多扯扯,還有些詞也是這樣,比如我們上面說陳家人時引過莊子那句名言“竊鈎者誅,竊國者為諸侯”,這個“鈎”字,有人說是皮帶扣,有人說是錢幣,但無論它到底是皮帶扣還是錢幣,用齊宣王的話說,那都是“五毛錢買個痰盂——貴賤不說,它不是個東西”,所以呢,並不影響我們對整句話的理解;“望洋興嘆”也是,“洋”不是“海洋”,所以不能替換成“望這個興嘆”、“望那個興嘆”什麼的,但這都無所謂,既然大概其都是這個意思,而語言又是活的,那就這麼着唄。
可是,也有些詞,理解錯了就和原義滿擰了,比如我前面說過的“禮儀之邦”、“封建”等等,其實還有很多很多,比如拿個小一號的概念來說:“呆若木雞”,這其實是形容絕頂高手的話,不是形容笨蛋的。我們說岳不群往擂台上一站,是“氣定神閒”,左冷禪往上一站,是“淵亭岳峙”,可如果是獨孤求敗或者風清揚這樣原子彈級的高手往上一站呢,呵呵,這才是“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