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警方果然涉嫌包庇詐騙犯罪 蘆笛 “虎照門”雖然一直鬧得沸沸揚揚，但我一直沒真正關心過，直到昨天看到陝西公安廳調查報告，覺得智力含量實在太低，破綻百出，當即發文提出疑問。今日在網上搜索了幾乎整整一天，查看了與該事件有關的主要文章，最後的結論是：我最初的猜測確實成立，陝西地方官員確實涉嫌捲入詐騙罪，而陝西公安廳明知真情，仍然放過了他們，只把周正龍一人抓起來問罪，涉嫌包庇集體詐騙案的從犯甚至主犯。 請再看陝西公安廳發言人的講話： “陝西省公安廳新聞發言人白少康說，經全力搜尋，公安部門在距鎮坪縣文彩村１５公里的神州灣馬道子林區北坡，找到了拍‘虎’地點，該地點山勢險峻、道路崎嶇、人跡罕至。 　　初步勘查後發現，該地點面積相對狹小，地面多為雜草，無高大樹木，不具備真實老虎隱藏及被拍攝的條件。據此，公安部門決定對該現場進行詳細勘查及現場重建。 　　經勘查，拍‘虎’現場位於文彩村神州灣馬道子林區，海拔約２０００米。拍‘虎’中心現場位於馬道子北坡上一塊平緩地面處，該處東西長１６米，南北寬８．６米。 　　調查人員首先在現場對周正龍所拍‘虎’照中出現的具有明顯特徵的１６個植物等位點，進行逐一定位。 　　其次，按照定位物之間的距離關係，及周正龍所拍原虎照中‘虎’與定位物之間的比例關係，對周正龍所拍‘虎’的大小進行了確定。據測量，周正龍所拍‘虎’身旁的小樹直徑０．８厘米、高１７５厘米、樹彎處距地面５５厘米，而‘虎’頂部處在樹彎處距地面中間位置。根據‘虎’與定位物之間的距離比例關係，調查人員推算出，該‘虎’是一個長約２７厘米、寬約３５厘米的微型‘虎’。據此，調查人員製作了拍攝參照物。 第三，在定位物及‘虎’大小被確定的情況下，調查人員使用周正龍拍‘虎’時所用的佳能ＥＯＳ－４００Ｄ數碼相機，嚴格按照周正龍拍‘虎’時的位置、焦距和拍攝順序等，對周正龍所拍３５張數碼虎照逐一進行了恢復重建。 重建後證實，周拍攝時距‘虎’最近距離約3.9米，最遠距離約10.5米。該拍攝參照物的大小和周正龍所拍攝‘虎’的大小在照片中的反映是一致的。 ” （浙江在線，http://china.zjol.com.cn/05china/system/2008/06/29/009674695.shtml） 上述發言的要點是： 1）作案現場是警方“全力搜尋”後找到的。 2）初步勘查就能看出後發現該地點“不具備真實老虎隱藏及被拍攝的條件”。 3）警方根據定位物，重建了現場，嚴格根據周的每張數碼照片的參數作了重拍，用長約２７厘米、寬約３５厘米平面模型複製出了周的虎照。 但如我昨天猜到的那樣，第一條就是撒謊。警方並非第一批到達現場的人。他們幹的事，這次被撤職的前陝西省林業廳信息宣傳中心主任關克早就在去年11月間幹過了，而且還向媒體通報了調查結果，刊登在新華網上： “我（引者按：關克自稱）四處尋找周正龍有可能的拍攝位置，以及虎的位置。我通過照片中的岩石和樹木等地標物進行定位，初步確定出老虎當時臥的位置（這是一片灑滿陽光的鬆軟草地，由於一個多月時間裡地表植被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難以做到更精準的定位）。隨後，我成功地找到了周正龍拍攝每一張數碼照片的機位，並且用他使用過的佳能400D數碼照相機和標配鏡頭，模擬原始拍攝數據，對照隨身攜帶的圖片逐一拍取了同樣的場景照片。 通過現場模擬看出，周正龍橫向移動大約1米，縱向移動大約5米。那隻虎的位置在一個相對高的緩坡面上，拍攝點有一大堆岩石可作掩護，當他俯下身子，虎基本上看不見他，這是一個絕佳的拍攝位置。”（《陝林業廳官員返拍虎現場　樹葉之謎解開》，新華網 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07-11/12/content_7053344.htm，） 這篇報道還登出了他拍的模擬照片，與周的“虎照”作對比，從圖像上的特徵植物來看，他確實找到了周正龍的拍攝現場。可惜與警方的報告相反，他經過仔細勘察仍未發現任何破綻，還要堅持虎照是真實的。 那麼，警方說的初步勘察即足以判斷作偽是否為誇張之辭？非也，另一挺虎派劉里遠也勘察過現場，同樣也在網上發表過調查報告。此人雖然糊塗，但頗為誠實，他的感覺似乎與警方一致： “當我最終確定那唯一具有典型彎曲的小彎樹時，又大吃一驚。……那小彎樹距大石塊實在太近了，在那麼近的距離下拍野生老虎，太離譜！這樣以樣（引者按，原文如此，疑為“這樣一來”之誤），小老虎和假老虎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劉里遠：《周正龍拍虎現場研究－－華南虎臥身神州灣》，搜狐博客，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07-11/12/content_7053344.htm ，以下他的所有語錄都出此） 所謂“大石塊”，就是周正龍號稱躲在其後攝影的岩石；所謂“小彎樹”，大概是劉副教授藉以確定“老虎”所在的參照標誌。他之所以大吃一驚，是那岩石離老虎近到了不可能安全拍攝的地步，這與警方報告說的“周拍攝時距‘虎’最近距離約3.9米，最遠距離約10.5米”完全一致，那岩石距離“虎臥現場”大概也就四五米吧，所以他才會驚呼：“太離譜！” 這肯定也是公安人員初步勘察時就發現不可信的原因。躲在岩石後拍照一直是周正龍講得眉飛色舞的故事，大眾早就耳熟能詳了。公安人員要去調查，第一件事當然就是請他帶領重返現場，看看那石頭和老虎所在，當然也只會認為“太離譜”。之所以要重建現場，逐張模擬拍攝，不過是為了取得過硬證據罷了。 劉教授只在現場呆了半個小時，然而光是看了那岩石和“虎臥現場”的距離便大吃一驚。奇怪的是關克作了詳細勘察以及逐張模擬重拍之後，仍然毫不起疑，反倒更加狂熱挺虎，不但通過新華網貼出他的模擬照片，捏造調查結果，說什麼： “通過我們用捲尺測量的數據顯示，周正龍和那隻老虎之間最近的拍攝距離竟然只有15.5米。（回來以後進行照片後期分析，發現我們定位在虎的位置參照物——一張A4紙，畫面比例略微有些偏大，這說明最近拍攝距離應該比丈量的更遠一些。）” （《陝林業廳官員返拍虎現場　樹葉之謎解開》） 後來他在新浪博客里發文，堅持說周那張最著名的照片的拍攝距離是20米左右： “我根據鏡頭轉換係數1.6乘以35等於56mm，以及畫面中虎的大小推斷，當時的拍攝距離應該在20米左右，為此還和他進行過爭論，後來根據他們現場勘查的結果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他還“力破”“紙老虎、布老虎之說”，斥之曰“荒唐”，甚至肉麻吹捧一個騙子，說周正龍“已經實現了一個人對自我的超越和人性的升華，他證明了自己無愧於一個“好獵人”的名譽，自己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此時此刻，死而無憾矣！他說出這樣的話，你相信嗎？我信！”“你們可以懷疑照片，但不要去懷疑這個山區農民，他是一條真正的好漢！ ”（關克：《對周正龍拍攝野生華南虎的情景還原》，原載新浪博客，現已刪除，但仍為騰訊博客保留 http://blog.qq.com/qzone/622006342/1196246493.htm ） 而且還以資深野生動物攝影家的身份出來挺周： “我長期從事自然生態攝影，尤其近年來經常在秦巴山區進行野生動物攝影活動。作為陝西鎮坪縣野生華南虎照片鑑定專家組成員之一，我對周正龍拍攝的野生華南虎照片及內容的真實性深信不疑。” 這難道還能是“大意失察”、“缺乏攝影經驗”、“熱情壓倒理智”等等可以開脫的？難道不是蓄意隱瞞真相？難道還不足以構成詐騙罪？據我理解，所謂“詐騙”包括兩類活動：虛構事實和隱瞞真相。關克就算不是製造偽證，也是蓄意隱瞞真相，防止他人的詐騙行為被戳穿。 其實關克也不是調查現場的第一人，副縣長楊高早就做過現場調查了，據他跟記者說： “後來，周正龍也把我們帶到發現華南虎的現場，的確看到老虎的足印以及它吃過一隻野豬留下的骨頭。” (中國頻道http://china.rednet.cn/c/2007/10/17/1348070_2.htm ) 那調查就算沒有關克的細緻深入，總可以算成是“初步勘察”吧？為何對野生動物習性一無所知的公安人員初步勘察時就能看出蹊蹺，而縣長帶去的專家們竟會忽略了岩石與“臥虎處”之間的短距離，不會驚呼一聲 “太離譜”？ 耐人尋味的是，陝西公安廳發言人為何絕口不提上述情況，卻對公眾撒謊，說現場是他們“經全力搜尋”才找到的？此舉只能有一個解釋：如果坦率說出他們不過是到現場考察的第五批人（據劉里遠說：“拍虎現場在我之前已歷經三批考察”），那不但要使得他們的功勞失色，更要引出公眾難堪的追問，使得在他們之前考察現場的人除了劉里遠外，統統要蒙上夥同詐騙的嫌疑. （附帶說一句，我深信劉里遠只是個智力問題而非心術問題，因為他竟然老實到承認：“……一直以來威風凜凜的周獵人到了現場，突然變得蔫了。他說不想呆久了，或許因為害怕，當然也可說是心虛，怕我發現了真相。”） 更有趣的是，陝西公安一面宣稱紙虎模型的尺寸約為２７厘米X３５厘米，一面又認定那模型是用老虎年畫疊成的，還出示了那幅畫。此話一出，立即有網友指出年畫虎的實際大小約為39厘米X 51厘米，因此不可能用去作道具。 這話其實那腦袋不大靈光的劉教授早就未卜先知，預警過了，只怪陝西公安的案頭準備做得太馬虎，沒看見： “這就怪了，打虎派一邊說周老虎只有貓大，另一方面又說周照虎是年畫虎翻拍的，而年畫虎差不多有豹子大了。瞧這虎打得多亂啦、多慘啦！” 陝西公安鬧出來的這個破綻，只能有兩種解釋：要麼他們測算有誤，把紙老虎模型尺寸計算小了一圈；要麼他們測算正確，周正龍使用的是噴繪的紙虎而不是年畫。無論是哪一種情形，陝西公安都向國人顯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低智商。 如果是前一可能，則陝西公安不但測算錯誤，使用人為縮小了的模型去模擬拍照，而且在檢查物證時，竟然也就沒有發現它比自己用的模擬道具大，因而推翻自己的測算，重新作出準確的模擬拍攝，簡直笨到了有神鬼莫測之機。 如果是後一種可能，則他們從周家搜出紙虎來後，就該發現它比自己用的模擬道具大，不可能是真正的道具，因而去追尋周正龍使用的真正道具以及為他製作的同夥，而不該忽略這根本不可能忽略的破綻，施施然把從周家搜出來的年畫當成道具，還編造出“摺疊”神話來。 鑑於陝西公安的測算和網友獨立推算的結果相當接近，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因此，看來真實的情況是，周正龍用的道具是噴繪的較小的平面模型，並非年畫。當公安開始調查時，技術偵查人員只管查明真相，並不管如何向外界通報，便如實算出了道具尺寸，並根據那尺寸作出了模型，拍下了模擬照。後來領導為了庇護同案犯，發明了“周一人所為”的神話，便只能把年畫硬說成是道具。因為他們並不參加技術調查，因此很自然就忽略了這破綻，又沒有吸取周老虎的教訓，悍然在網上端出來，再度被網民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 這其實才是周老虎鬧劇真正諷刺的意義所在：幾個地方幹部在網絡時代還公開作弊，以為可以一手遮盡天下人眼目。惹出大亂子來之後，奉命調查的公安還不顧前車之鑑，還想愚弄天下網民，卻根本沒想到自己炮製的神話比紙老虎還不堪一擊。 不過，網絡帶來的政府施政被迫透明化實在太有限。如果正龍拍虎不是刑事犯罪，只是虛報學術成果，沒有警方介入，還能被戳穿麼？比起滔滔遍海內的學術騙子們來，正龍究竟又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