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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蘇里州打工記(1)
作者:子禾
那是在1992年的9月,正是金風送爽的時節。俺帶着10歲的小女兒啟程前往美國,在西雅圖下的飛機,先去看望妹妹一家。她們住在俄勒岡州的小城卡瓦勒斯,特地開車5個小時來接我們,闊別多年,大家的眼睛都有些濕潤。我跟着他們很興奮地步出寬闊明亮的機場。呵!天色蔚藍,空氣清新,草坪鮮綠,楓葉斑斕,加拿大野雁在草地上昂首闊步,毛茸茸松鼠在林間跳躍攀高,各式別墅五彩紛陳,柏油馬路一塵不染。海灣里近看私家豪華遊艇桅杆如林,公路邊遠眺波音工廠中飛機在金色餘暉下閃閃發亮。第一印象是:好極了!好得令人目眩,令人心醉!
10天后,我又飛到了密蘇里州的一個叫做哥倫比亞的大學城,與在那裡作訪問學者的妻子相聚。太座只比我早來9個月,正在大學裡作醫學研究,美方提供資助,每月領着一份800美金的微薄的薪水,日子過得着實有些緊緊巴巴。初到美國的新鮮勁兒過了之後,開始發愁生計,太太上班,女兒上學,我每天在家踱方步總歸不是辦法。況且在中國的當時“造原子彈不如賣茶葉蛋”,當窮知識分子當怕了,對於賺錢,我有着一種緊迫感,拋棄了在中國已經展露頭角,蒸蒸日上的事業,義無反顧地來到人地兩生的美利堅合眾國,洋鬼子的地盤,不就是為了儘快掙些錢嘛。於是由朋友引薦,落腳第三天就趕緊去中國餐館洗碗。
位於密蘇里州腹地的這個小鎮約有7萬人口,當地共有7、8家中國餐館,我去打工洗碗的這家餐館叫“中華川菜”,老闆是從台灣來的,中等規模,因為生意不好,沒請大廚,老闆和老闆娘在廚房忙活,前台收帳交給兒子。平常有3到4個侍者,全是從大陸來的留學生,也是因為生意不好,平常沒有專職洗碗工,只有周末才請我去。
記得第一次去上班是星期六的下午4:00,一進廚房就傻了,桌台上、地下、水池裡,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到處都堆滿了鍋碗瓢盆,裡面全是積垢、調料,髒極了。原來老闆為了省錢省力,這些廚房用具用完了從來都不洗,積累了一個星期,專等着我來呢!於是,我挽起了袖子,先把臭不可聞的5、6大袋垃圾搬到外面垃圾庫里,再開始洗,真難洗,那些髒垢已經干透,得用金屬刷子才能慢慢刷乾淨。
等一切快要就緒,我已是滿頭滿身大汗,時間也已過去了一個半小時。剛想歇會兒,這時,客人開始進餐,老闆娘又見縫插針,叫我煮飯、切菜,半小時過去,案板上的碗碟堆成了山,才一聲令下,讓我奔過去洗、洗、洗,先用熱水噴槍把殘羹剩菜沖走,再碼到洗碗機的格子裡,推進去......洗好後,拿出來,送到另一桌上......,這廂髒盤子又早已堆得比人高了,沒完沒了。隨着時間的推移,進餐的高峰逼近了,因為是周末,客人特別多,waiter走路開始帶小跑步,速度越來越快,我心急火燎,人轉得象陀螺,只覺得天昏地暗,筋疲力盡,洗的速度還是趕不上。
這時老闆從鍋台邊趕過來,教訓我說:“你洗的方法不對!應當這樣!看清楚!”
我囁嚅着:“我是想...按我的方法,...可以...”
“你不要解釋!你們這些大陸來的知識分子,就是有這些壞毛病!總是愛面子!你到了這步田地,那裡還有面子,什麼在大陸做醫生,你在這裡,連我那10歲的小兒子都不如。你會英文嗎?你會用美國的電話嗎?你會寄信嗎?你完全是一個廢人!我叫你怎麼做,你就老老實實的給我怎麼做!”老闆咆哮着。
我的頭“嗡”的一聲就大了,氣血直往上涌,從小到大,從來沒被人這樣侮辱過,又不能發作,心裡憋得難受極了!儘管在出國前,也讀了《北京人在紐約》,自認為作好了吃苦挨罵的思想準備,心想,咱知識分子在國內窮怕了,只要能在美國賺到綠票子,吃苦挨罵算什麼,小菜一碟兒。美元兌人民幣,1:7呢!但真遇到了,才體會到其中的辛酸,這種精神上的羞辱和折磨哪裡是人能夠忍受的。
好難挨啊!10:00終於打佯了。waiter們吃完了晚餐,點清了小費,拖着疲累的身子一個一個都走了,我還要洗刷今天用過的廚房用具,抹桌擦凳,最後用清潔劑加水來拖地,老闆披着大衣,和一家人在看電視,NBA球賽正在緊要關頭。
11:00過後,總算把整個廚房的地拖完了。老闆給了我$30。我一身臭汗,晃晃悠悠出來,已是滿天星斗,騎着破腳踏車歪歪斜斜往家趕,好似連人帶車都散了架,刺骨寒風吹在臉上象刀子,通體透涼。老闆一家坐上了minivan,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我蝦腰弓背,奮勇向前,懷揣着綠票子--在美國掙到的第一筆用美元計算的工資,心中略過一絲暖意。
密蘇里州打工記(2)
在“中華川菜”做了兩個星期六4:00PM-11:00PM的洗碗工之後,老闆要我星期天中午去加做Busboy,那天下了工,我騎上腳踏車,停在餐館路邊,剛準備穿過馬路回家,正在此時,老闆的兒子駕駛着Van,加足油門,從我的後面衝出來,一下子把我撞倒在地。
我初來乍到,對美國的法律一無所知,雖然當時被撞得渾身疼痛,心中只想着我找到這份工不容易,不要因此事得罪了老闆,因此還是強忍着傷痛很艱難地爬了起來。這時老闆也從Van里跳了下來,問我感覺怎樣?我連聲說沒事沒事,跨上腳踏車,歪歪斜斜地走了。
我再也沒想到,就因為這,事後老闆托人帶信給我,把我辭退了。朋友們告訴我,我當時應該不要爬起來,等警察來,然後上醫院,找律師。這個老闆光是房地產就有100多萬,我可以拿他一大筆錢。我想,老闆也是怕我節外生枝去告他,反正當時沒有目擊者,所以就快刀斬亂麻,乾脆把我給辭退了。
在家呆了1個星期,又有朋友介紹我去一家叫“燕京飯店”的餐館去做Busboy。
老闆姓趙,是國民黨老兵,1949年從大陸去台灣,討了個台灣太太,後來窮困潦倒,在台北街頭擦皮鞋。以後動腦筋跳船來到美國,沒有身份,在舊金山打了好多年的餐館,與一個美國女人假結婚,搞到了綠卡,後來又離婚,把台灣太太和孩子接來美國。
他開這家餐館已經5年,主要由他和太太、及一個女兒經營,從外面請的一個柬埔寨華人大廚,一個抓碼,兩個墨西哥人打雜、洗碗,兩個中國留學生跑堂,再加我做Busboy。這家餐館中午主要是經營buffet自助餐,晚間點菜,逢星期6則buffet從上午10:30一直開到晚間10:30,中間不休息。星期天close。整個餐館規模中等,約有30張桌子。
時值11月份,天氣已經相當冷了。每天我騎腳踏車去餐館需時35分鐘,天空陰沈,樹木光禿,蕭瑟秋風,洒淅秋雨,灰黃色的落葉撒在草坪,撒在油漆斑駁的屋頂,寒氣逼人。
到達餐館,正是10:00。老闆叫我去外面掃地,parking lot蠻大的,呼哧呼哧,落葉、煙頭掃了個一乾二淨。再回到餐館,把每個桌上的麻油鹽醋西紅柿醬芥末醬瓶全都裝滿,然後擦拭buffet的吧檯。這時廚房開始將一盆盆的菜餚端進吧檯,兩桶中西合璧的湯也端了進來。一桶是酸辣湯,醋香撲鼻;另一桶是蛋花湯,裡面飄着碧綠的豌豆和蔥花,橙紅的胡蘿蔔丁,一片片淡黃色的蛋花,美麗極了,我的肚子不禁咕咕地叫了起來。不管它,趕緊去鋪桌布,擺刀叉,裝冰水。
等一切就緒,客人開始進來了。哇!一個個男的女的,白的黑的,挺胸凸肚,拖老帶小,呼前邀後,熙熙攘攘,全都涌了進來。呵!吃了滿滿兩大盤還不夠,又去拿第三盤,桌上杯盤狼藉,桌下雞骨滿地;更有那不懂事的小孩子,小手一揮,灑得到處都是。客人一撥撥的進來,這邊端茶水,那邊擦桌子,忙得不亦樂乎。
我端着大tray,盤子疊得齊眉高,奔走於廚房和廳堂之間,氣喘噓噓,兩腳發軟,一不小心,踉踉蹌蹌,差一點跌倒在地。當時俺已經40出頭的人了,咱在國內哪裡幹過這個,真是經受鍛煉了!
更受不了的是老闆和他女兒的叱責:
“走快一點!”
“桌子沒擦乾淨!”
“你怎麼這麼笨?!”
“3桌的水怎麼還沒上!”
“你會不會幹活?不會明天就別來了!”
一天下來,總有20多次。
等到3:00PM,客人走了,再揉着麻木的雙腿,盛些吧檯里的殘羹剩菜,坐下來填飽我的肚子。然後,我就一邊休息,一邊望着窗外深秋灰暗的景色發呆。到4:00PM,又開始幹活,為晚餐做準備,一干就干到了11:00PM才下班。
幹活的時候,老趙的嘴巴一直不停::
“你是山東人(俺祖籍山東),我也是山東人,我得喊你一聲小老弟!好好干,我虧待不了你。看在老鄉的份上,我一個月給你600元,夠意思了吧。(註:當時法定最低工資是$4.25/hour。我一天干11個小時,一個星期干6天,平均每小時才付我2元多,這是什麼老鄉!)”
“你們大陸人(註:他自己也是大陸出來逃到台灣的),都是共產黨教育出來的狗崽子,70%又懶又偷又騙。以前在這裡打工的大陸學生,沒幾個好的。我是可憐你,你是老鄉,所以我收留你在這裡干。你不要向他們學壞樣,使壞我一樣打發你走!前兩年我把我弟弟從山東老家弄來這裡幫忙,沒幹到2個星期就吵着要回家(註:可見對弟弟也刻薄,當成廉價勞動力),我就給他買了些色情畫報,又找了兩個妓女,他不要,到底還是吵着回家了。咳!今天我看到你就象看到了我的弟弟,感覺特別親吶!”
“好好干,兩個月後,你就可以買一輛$500的舊車,那就方便多了。我剛來還不如你吶,你看我現在,開4萬多塊的卡迪拉克車(註:是輛舊二手車,現在回憶起來,大約也就值個兩萬美金,可當時我對車一竅不通)。美國20多歲大姑娘,不管我有多大年紀,看見我的車就往上鑽,要跟她們上床,不費吹灰之力!只是我現在年紀大了,玩不動了。我兒子比我強,什么女人沒玩過?台灣的,大陸的,韓國的,日本的,美國的,少說也有上百個,都玩膩了.......”
說到這兒,老趙哈着嘴,露出了顆顆歪七扭八的黃黑色的牙齒,色迷迷的小眼,眯成了一條縫,口水差一點就掉下來了,虧得他又趕緊咽了下去。
一天,兩天,三天,我越來越覺得身體疲累,心情沮喪,剛來美國的興奮勁兒早已蕩然無存。每天早晨,當我醒來,真不願意起床。一想到過一會兒又要去那個鬼餐館上班,就心情沮喪,一千一萬個不樂意,可到了時辰,又不得不去,要不然,拿什麼糊口哇?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等幹完了半個月,一拿到$300,就人不知鬼不覺的溜走,再也不幹了,任他餐館找不到人,亂成一鍋粥吧!
發工資前的這最後一天終於來臨了。那是個星期6,照例Buffet從早晨一直開到晚上10:30連續不停,把我累得不行。等最後一個客人走了,我開始用手動吸塵器(為省錢,沒買電動吸塵器)吸地,老趙女兒嫌我吸的不乾淨,又叫我重吸,我想,忍一忍吧,吸就吸,反正明天走人不幹了。一連吸了3遍,她還不滿意,還叫我重吸,我心裡窩了一肚子火,心想這不是存心整人嗎!就跟她說:
“我吸3遍了,應該夠乾淨了,我想不需要重吸了。”
她說:“不吸乾淨,不准回家!”
我實在按耐不住,就辯解說:“我努力工作,拚命幹活,吸地吸成這樣還不夠格嗎?你們一個月才給我多少錢?$600!你也太欺負人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太欺負人了!”
冷不防,老趙女兒揮着一把大掃帚,就打在我的身上。
“你怎麼打人?”
“你不好好干就該打!”
說着,她又跳將過來,老趙兩口子也跟着圍上來,一起指着我的鼻子罵街。
“我不幹了!”
我憤然走出了餐館大門,仍然聽到老趙在後面大聲喊叫:
“你給我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明天不發工資!”
外面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已經停了,積雪沒膝深。我推着破腳踏車,在昏黃的街燈下,雪地里高一腳低一腳地蹣跚而行,又冷又餓。實在走不動了,想打個電話,請太太開咱那800美金買來的破車來接我,碰巧口袋裡沒有硬幣。看見路旁有一家麥當勞店,就走進去。
俺初中就碰上文化大革命,蹉跎12年,恢復高考後上了中醫學院,學校當時說是美國沒有中醫,日本才有中醫,硬逼着俺學日文,不許學英文。後來俺讀了碩士研究生,仍舊學的日文,所以剛到美國時俺基本不懂英文。
進到店裡,比劃了半天,一個黑人小姐才明白我的意思,同情地把電話遞給我。等我回到家,已經過了半夜,心中依然悲憤難平。
我的美國夢似乎破碎了。為什麼在美國生活這麼難吶?我做錯了什麼,要受到這麼不公平的待遇?我的信心動搖了,土插隊時已經受盡艱難,還要來洋插隊嗎?為了多掙幾塊美金而留在美國,受這麼大的侮辱值得嗎?老天爺啊請你告訴我!時至今日,當我回想起這一切,仍然心潮起伏,久久難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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