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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n Dream美國夢,大家知道,那是美國文化的精髓。許多好萊蕪電影,講的其實是同一個故事,即一個來自遙遠的窮人,懷着理想來到美國,用自己的努力建立富有而美好的家園,實現自己的夢想。而這樣的故事,最近卻大量遷移到迅猛發展的中國,成為廣大中國人民、尤其是進城農民的夢想與奮鬥目標。
周家富,就是我這次在上海碰到的實現了自己中國夢的人類之一。經朋友介紹,我在上海郊區的某個地方等待着這位新撅起的琴弓社老闆。一輛頗新的馬自達中型車在我面前停下。從車上下來一位看上去不到40歲的男人。我習慣性地瞟了一眼他的鞋。因為,人的層次或階級;說錯了,應該說人的教養或修養;也不對,哎、就是說判斷那人是城裡人、郊區人、縣裡人、鄉里人、深山老林人、原始人、類猿人,其實不用多看,只要看他穿的那雙鞋就知道了。他穿着一雙塑料拖鞋。啊、沒錯,上海人頻率最高的那句話“鄉下人”。
他自我介紹後,我立刻打趣地問他老家那幾畝地誰在管,去年收成怎麼樣?本以為會小小得罪一下剛剛認識的新朋友,沒想他一點也沒有認為我在拿他開心,反而很認真地回答到∶“我已經出來15年了。家裡的事情,親戚們管着。”
一路上周廠長講起他的發家史來。他告訴我他20出頭一個人從河南鄉下來到上海打工。記得他抵達上海的頭一個晚上,因找不到地方睡覺,就撿了床破蓆子睡在一個小商店的屋檐底下。想不到剛睡下,從店裡跑出來一中年婦女,手裡拿着一把掃帚把他像狗屎般掃走了。“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恥辱!”事過十五年,周先生講這句話的時候仍然十分動情。他在上海打過無數零工,幾乎幹過所有的髒活累活下賤活。終於,一個機會,他認識了一位做提琴弓子的師傅,他對琴弓作迷了,對那師傅說不要工錢,只要一口飯吃。就那樣,他在師傅那裡幹了五年,學會了一手好手藝。經師傅介紹,他進了一家很大的制弓公司當高級技工。很快,他的收入從50塊錢一天漲到了100塊錢一天。能獨立生活了的周先生回到老家,把青梅竹馬的對象帶到上海郊外結婚了。兩年後的一天,周先生突然對老婆說∶“我不想去廠里打工了,想自己一個人干。”妻子看着剛滿一歲的孩子說∶“我倒是沒什麼,只要你不讓孩子挨餓就行。”於是,周先生在廠里又幹了半年,把收入全部交給老婆,開始獨立工作了。“開始的時候,我心裡真的沒有底。既沒有資金又沒有顧客。但是,我相信,只要自己努力,邊給人加工掙錢,邊製作自己的作品賣錢,應該會比過去生活得好一些的。記得2000年我只有200塊錢交給老婆過年。老婆接過錢說,年,年年都可以過。200塊錢還是留着吧。你放心去做你的,就是到了要飯的那一天,我也會跟你上街的,只要不讓孩子知道就行。”於是,周先生從一間小工房開始,只用了八年的時間,他買了三畝地,蓋起了大工廠,擁有兩輛汽車,廠里上百號技工,年收入200多萬人民幣。
到了周家富的廠里,紮實一棟四層樓的大房子。走進大樓,看見一位中年農村婦女在清掃掉在地上的小木片。周先生叫了她一聲什麼,說∶“那,不要去撿啦。”對方回答說∶“到冬天,可以用的。”周先生不好意思對我笑了笑∶“我老婆,鄉下人小氣,改不了的。”
從寬敞的樓梯上了二樓,進入到他中國式巨大的辦公室。閒話少說,看貨。周家富拿出了他廠里的標準產品,即銀配件的小提琴弓。本專家一看,怎麼說呢?粗看很像那麼回事,細看就很不像那麼回事了。周廠長和許多中國新撅起的廠長不一樣,並沒有以為自己已經牛B得接近世界第一了,而是很誠懇地問∶“能不能跟我講一講,還有哪些地方不像?”我很驚訝他用了“不像”而不是“不行”兩個字。如果他問的是“還有哪些地方不行?”我可能會回答“沒有什麼地方不行。”而他問的偏偏是“還有哪些地方不像?”那我的回答就只能是“哪些地方都不像。”眾所周知(其實很少人知道),如果說小提琴是以意大利Cremona(具體說就是斯特拉蒂瓦利和瓜奈尼)為標準琴型的話,那麼小提琴弓就是以法國的薩托利和皮卡特為標準。其實意大利大師們做的小提琴都各有特色,沒有人會使用別人的琴型,法國的制弓大師們也是如此。但作為流通商品,就是說被公認、或者說被習慣了的琴型和弓型最容易被消費者接受,說白了就是好賣。所以說,如果周廠長跟我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弓樣,你看怎麼樣?”那我的回答便不是“行”還是“不行”,而是“喜歡”還是“不喜歡”。而他問我“像不像”,那意思就是問我像不像法國薩托利或者皮卡特的標準弓型,那我的回答就只能是“不像”。如果要我解釋哪些地方不像,那我的文章就會變的過於專業。所以我只能說他們做的東西(其實中國生產的許多泊來品產品都是如此)只知道照葫蘆畫瓢,卻不知道也不關心瓢子做好了派什麼用場。也因為如此,為了把產品做得比其他廠家更花哨,他們到處使蠻勁卻不知道把力氣使在點子上,就像蹩腳的按摩師,以為不使出吃奶子的力氣弄得自己滿身臭汗就對不起客人的那幾個錢;或者像香港演藝人士突然為了討好大陸而憋出來的那幾句悽慘的普通話。所以說,有些事情不是靠心情、靠幹勁就能做好的。更需要的是學問、修養和悟性。
在世界日新月異的今天,中國製造的小提琴和琴弓,應該占全世界生產總量的50%以上(以後只會更多)。世界上的一些知名的廉價品牌、比如日本的雅馬哈、鈴木、德國的Gewa、還有英國法國美國比利時莫桑比克毛里求斯的許多品牌都是中國製造。最近,甚至有外國人花一百美金買中國的白身琴,回國自己刷刷油漆,貼上意大利牌子賣一萬美金的。而我們中國,卻至今沒能出現打着我們中國人名字堂堂正正的品牌。中國的小提琴製作業,像一塊被踐踏的妓女地,只要出幾個小錢,就可以隨便玩弄任意蹂躪。而絕大多數的中國小提琴製作從業人員,都只是一些手巧心不靈,只知道然而不知道所以然的工匠。他們為養家糊口辛辛苦苦勤勤勞勞地掙着他們那幾個血汗錢。這、便是中國小提琴製作業(其他製作業也差不多吧)殘酷的現狀。
我突然悟到,今天中國的小提琴產業人員,像一群尋寶的人群,千千萬萬已經涌到了寶藏的大門前,卻只能聞到寶藏的氣味而打不開寶藏的大門。而懂得那開門經文的,只有像本老九這樣為數極少的人(如果不是惟一的話)。我腦子裡忽然響起了偉大教導“中國,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加之,這次回上海,和以往一樣我又習慣性地拜訪了一下我的母校上海音樂學院。不同的是,這一回我在學院門口碰到一個人,他是我20多年前的華同學(小提琴製作專業的),現在,他是院長之一了。我們高興地交談起來。我還得知我過去的小提琴老師余麗拿現在是學院小提琴教研組的領導。從不同的渠道,我了解到中國小提琴教學的一些困境、其中包括請外教時財力不足。我一相情願地單相思,有我的專業知識語言才能人際關係生意頭腦經營經驗、和過去的同學老師綁在一起,難道不能局部甚至全面改變中國小提琴的現狀,創造出巨大的精神和物資財富來嗎?
我側眼一看,看着我身邊那個小我30歲卻高出我半個頭、那個上海出生日本成長的絕世美女;那個流行韓劇般“愛得死去活來”的青春女主角,耳邊響起了哪個樣板戲裡的一句台詞∶“財海無邊,回頭是岸。”
但是、可是、只是、我在日本製造的那一大堆婆娘孩兒們,怎麼辦?
成丹
於日本沖繩(丹尼歐洲提琴沖繩出張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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