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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的小鬼兒(上-20)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20日08:21:1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兩個月以後,顧頭兒宣布只要你同意去東北軍墾建設兵團,凡是六九屆以上的學員兒全部可以放走。學習班兒一下子走了多一半兒,七零屆不讓去。       

        我一聽說六九屆的畢業分配全部分到東北軍墾,一想柳雲肯定也得去東北。我馬上去找顧頭兒,說我也要去東北軍墾支援邊疆建設,開墾北大荒。但他始終沒回答我。賀大頭來接他們這些去軍墾的人走時我懇求賀大頭讓我也去。

        “你是響應黨的號召去為開墾北大荒做貢獻?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我看你是想和雲兒‘奔向那渴望的天堂’吧?你做夢去唄!甭說你是七零屆的,你就是六九屆的我也不會讓你去。和你的雲兒就此再見吧您!”賀大頭嗍着牙根兒不無嫉妒地說着。臨走又給我一句:“你看林楊他們直到畢業分配定了我才來接他們吧,你呀,也等着畢業分配下來我再接你吧!”說罷揚長而去。

        看着他得意的背影我恨恨地想:賀大頭,你會有報應的!

        柳雲,我不能隨你而去,我將抱憾終生。

藍天上那朵潔白的雲兒,

你為何飄向遠方?

我想緊跟你的腳步,

悄悄細語,

隨着你翩翩地舞姿,

低聲歡唱。

風兒吹散了你,

你東奔西跑無處躲藏。

我戀戀不捨,

為你憂傷。               

雷電擊打着你, 

你顫顫唯唯無力反抗。

我羽翼未豐,

無法抵擋。

風暴冰雹摧毀了你,

你支離破碎魂飛魄盪。

我鞭長莫及,

方寸無章。

雲兒有聚有散,

為何你散而不聚幾盡消失?

讓我空舉兩手,

雙目茫茫。

遠方的雲兒啊,

讓我們兩顆誠摯的心

共同祈禱,

回來吧!

那曾經照耀着我們

                                                光芒四射的——

太陽。

        我決定在她臨行之前,看上她一眼,給她哪怕是一絲的安慰。在此之前,還沒有人敢從學習班兒跑過。並不是不好跑,是不敢跑。抓回來後這頓打你能抗得住你就跑,除非你保證永遠不被抓着。這時的我沒有什麼敢與不敢,而是選擇什麼時機最好,我選擇了晚上。

        這天夜裡十二點左右我起了床,穿着本來就沒脫掉的衣裳向廁所走去。沿路看到所有屋子的燈都已熄掉,便加快了腳步。一進廁所看裡邊兒沒人,轉身出來向牆上翻去。跳起後左手扒住牆頭兒,右手扒住牆檐兒,牽引全身向上,右腳摳住一個牆縫兒左腿跨向牆頭兒。啪,嘩啦啦,左手扒的那塊磚不結實掉了。我人也摔了下來,嚇了一跳。向顧頭兒,仇頭兒窗戶望去,還好,沒驚動他們。我再次爬了上去,躍入牆外的荒野中。有兩條路,一條是向北沿着野地一直走到北醫三院,一條是沿着院牆向南就上了花園兒路,向東兩站地就到柳雲家了。向南往東拐後要經過體師大門兒,有點兒危險,可向北走太遠了。一想這大半夜的誰還在大門口兒站着呀?便向南走去。剛走到路邊兒,從樹後和院牆拐角兒處的荊棘叢里竄出五六個人來,把我圍在中間。顧頭兒拿這手銬得意地說:“就知道你會走這兒。”

        他們把我銬上往回走,不時地踢打着我,顧頭兒還說:“要不是我正在上廁所,當時就抓住你了。”

        他在廁所里?不可能啊!我心裡在想他是怎麼看到我的,在哪兒?決不是廁所。

藤條竹板兒雨點兒般地落在我光着的脊背上,我咬着牙不出聲兒。心中暗想,今兒夜裡只要打不死我不明兒晚上還要跑。只是明兒一早柳雲就要走了,看不到她了,想到這兒心中不免酸楚起來。就讓這“肉絲炒麵”為她送行吧!

柳雲,雖然我沒能見到你,不能當面兒把這首心中的詩交給你。但是在你走前的一刻我想着你,讓老天告訴你:我愛你,永遠愛着你!

        這“肉絲炒麵”剛吃完又給我上了一頓“竹板兒炒肉”,來回吃了幾頓,一直到了天亮。仇頭兒他們打累了,才算告一段落。我後背全爛了,但從始至終我沒覺得疼,只是心痛,為柳雲而痛。

        學員們受着非人性的對待,自己也做着非人性的事兒。在這個大染缸里,人人從單一的犯罪或是錯誤練就了一身的本事,成了十八般武藝樣樣兒精通的大俠。處心積慮的準備着大幹一場,來彌補在這裡受到的侮辱與損失。有一次,竟然除了女人和個別五十以上的男人,其他人一夜之間全跑了, 那是一九七零年的春節。

        三十晚上,仇頭兒宣布:“為了過年把你們當人看,今兒晚上可以不學習了。吃完晚飯後自由活動。”

        噢——大家都叫了起來,就像死刑犯得到了赦免。我們幾個歲數小的更是興奮,因為我們可以跑到小樹林中那小土丘上去玩、去跳、去唱了。自從六九屆以上的都去了東北後,二十歲以下的人就十幾個了。就剩我和藍平、小鳳,濮老二,小地主兒,嘿兒簍子(他有嚴重哮喘),雜毛,二狗逼、年國培、黃紅運,袁思歸。還有就是白毛國子,他是六九屆的,因有哮喘病,怕到東北那麼冷犯病沒去。楊白曦是六八屆的,但他是個混血兒,還沒定國籍所以沒去。再有就是鐵牛兒和小路兒他倆二十多歲了,是臨時工不可以去。

        晚飯後,我們都跑到了足球場後邊兒的小樹林裡。

“抽煙,抽煙。”藍平拿出一合兒“大前門”挨着個兒地發,到我這兒我說:“不抽。”

        “你哪點兒都好,就是有點兒不隨大流兒。平時夜裡偷着抽你不抽也就算了,今兒大過節的,我特意弄了盒兒好煙,你就抽一顆,給哥們兒點兒面兒。”

        我想也是,便接了過來。藍平一邊兒給我點上一邊兒說:“哎,這還差不離兒。”

        前天下了一場好大的雪,還沒融化,像一床大白棉被蓋在了大地上。我抽了幾口“大前門”,也沒往進吸,覺得辣辣的挺嗆人,就扔在了地上,還用腳踢了點兒雪蓋在了上面兒。

        “過年了,你想家嗎?”我問藍平。

        “想有什麼用啊。你想呀?想也回不去,甭想這些。”藍平好像真不想。

        我卻站在這雪地中想起小時候和哥哥弟弟一到下雪後就在院兒了蹦呀跳啊的堆雪人兒,高興地和院兒里的孩子們分成兩撥兒打雪仗。如今就弟弟一個人在家中陪着媽媽,他們這個年怎麼過呢?

        荒涼的東北境,你為何這樣寂靜,我含着熱淚着站在那山北的高原仰望着我的家鄉------

        藍平站到了小土丘上,用他那清脆高昂未變聲的童音唱出了他心中所想。

        親人啊,我日日夜夜想念你,從夜晚直到天明,為了你啊親人,流幹了我的眼淚哭濕了我的衣衫------

        我們都站在了土丘上,和着藍平訴唱着對親人的想念。

        淒涼的歌聲無力的向月兒飄去,被月光送回皚皚的雪地上,但它不甘埋於雪下,又隨着被白雪返回的月光掙扎着飄到了空中,傳向遠方。這裡也有我的心聲,不知媽媽能否聽到,不知柳雲能否知曉。

        我在學習班兒學到了許多我以前沒聽到過的歌兒,有些歌詞可能被小流氓兒們篡改了,從歌兒的旋律上看作曲者不可能為這麼低級下流的言詞配出這麼抒情的曲調兒。白毛兒國子最愛唱這樣兒的歌兒。但也有許多歌詞很好,如[囚詞][秋水伊人],大多是一些憂傷的歌曲。[拉茲之歌]似乎歡快一些,實則是故作歡快來自我安慰,反而更在悲傷的基礎上又添有主人公迷茫酸楚的苦痛。

       這些歌兒在當時都是禁唱的,如果在社會上誰要是敢唱這樣兒的歌兒那真是吃了豹子膽了,不是神經病就是不想活了。

        我常常這樣想,流氓是中國那個年代最早反“文革”反“紅色一統”反“人文一色”的先鋒。不信你可以回味,每一種時髦兒服裝的興起,每一句流行語言興盛於社會成為大眾的公語,每一種娛樂遊戲的推廣,每一首歌兒,每一種舞,凡此種種追朔其最早的倡起者都是流氓。人們口中罵着流氓,行動上卻不由得向着流氓邁進,只不過他的緩慢度,他的頻率適和了社會的進展,當他已具備了流氓的條件時社會已不再稱之為流氓了,甚至在提倡或說在宣揚。而倡起者早被初期的大眾洪流所淹沒了。逆反心理使流氓們自覺不自覺地走向了大眾的反面,更多地用損害大眾的行為來報復社會了。

        歌聲停了許久,大家誰都沒有話,每一個人眼裡都閃着淚花,有的還背過身兒去擦掉眼中的淚水。到底還是人,儘管平時都搖頭晃腦的以玩世不恭的玩主面目出現,對情感有意躲避排斥,個個兒裝成不食人間煙火的硬漢。上天造就人時就給了你思想,情感,極力地掩飾只是怯懦的表現,怎能改變人性的本能呢?

        今晚,我一定要去看看媽媽。

我直奔圍牆縱身翻上牆頭兒,騎在牆上對大家說:“我不想在這兒過年,你們誰願意到外邊兒去過年就和我一起跑吧!”

        “等會兒我!”藍平飛也似的衝下土丘向我跑來。

        我伸手將他拉上牆頭兒,我們倆同時向外跳了下去。啪啦,掉了個東西,我急忙揀起,這是我用硬紙板做的一個小夾子,裡邊兒夾着我寫給柳雲的詩。回頭看時,所有的人都紛紛翻過了院牆,只是沒見到楊白曦。對,他不能跑,他的長相兒註定他不出二十四小時准被抓回,除非他找個洞扎在裡邊兒永遠不出來。

       要說他進學習班兒也是夠冤的。他爸爸是師範大學教授,媽媽是他爸留學時在芬蘭認識帶回中國結婚的。說他是混血,可完全是個老外的樣兒。高鼻梁兒深眼窩兒,藍眼睛黃頭髮,長得很漂亮。他從小學習就很好,小學早上一年還跳了一級。文革時不能上學了就在家裡看書,他最愛看[紅樓夢]。我不知他是否是因看四舊書籍進的學習班兒,總之他不偷不搶也沒打過架。他剛進學習班兒時讓我們學校的紅衛兵頭頭兒“六六六”(因打人狠得的雅號兒,這“六六六”是毒耗子的藥名兒)給打得不輕。他媽媽跑來看他被打成這樣兒又不會講中文就用一隻手比着三然後又用另一隻手伸出個五嘴裡用生硬的中文說“三八,三八”,那意思是要紅衛兵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別打他兒子。“六六六”對着他媽媽的臉噗地啐了一口唾沫說:“去你媽的外國雞,少他媽和老子講這個?”

        把她媽媽嚇的騎上車就跑了。不知道後來回芬蘭時把沒把紅衛兵烙在她心中這友誼的紀念帶回國去。

        “從今兒開始咱們就得在外邊兒‘刷夜’(躲藏,不回家)了,要想刷的長最好上外地找子和、牛大他們去。我知道他們插隊地址,誰跟我去?”鐵牛兒問大家。

        有幾個人說“行”站了過去。我想先回家看一眼,因為現在快跑回家即便仇頭兒他們發現我們跑了也沒那麼快就能到家裡去抓。剛想對鐵牛兒講藍平一拉我說:“人多嘴雜,將來不定誰把咱們給抬(說,檢舉)了,咱倆單走。”

        “行。可他們都會偷,咱倆沒錢哪兒行呀?”我有些猶豫。

        “你看這是什麼?”不知什麼時我的小夾子跑到他的手中。他在我眼前晃着說:“你放心,我早就學會了摳皮子(偷錢包),而且天天都練。走吧!餓不着你。”

        我倆撒腿跑去,在夜幕中我對他說:“咱倆都先跑回家看一眼,在家中不許超過二十分鐘必須出來。到小西天兒路口那小商店見面兒。”

        我一進家,弟弟已經睡着了,媽媽又在看毛選。這是我活了十六歲年來家中最為淒涼的一個春節。媽媽聽到動靜兒抬頭看是我,問我怎麼回來的,我如實說了,她非讓我回去。我說回去也是逃跑過了,照樣懲罰。媽媽說:“那不一樣,你自己主動回去,說明你認識到逃跑是不對的。”

        “可是,大家全跑了。第一個兒回去的肯定得挨一頓毒打,再說是我先提出跑的,我要是先回去了太不仗義了。”我把本來不想向她說的那裡天天打人的事兒為了我的逃跑說了出來。

        我脫掉上衣讓她看我那布滿傷痕的後背,她半天沒說話,一會兒摸着我的後背問:“還疼嗎?你從小長這麼大,媽媽沒打過你。他們怎麼這麼打一個孩子呢?難道他們沒有孩子嗎?”她看着我心疼極了,我直後悔為什麼說這些。

        “可你往哪兒跑呢?怎麼生活呀?你看老抗,陝西多苦啊,他從來信中都不說。但我從他寄來的照片兒中一眼就看出比我想象的還要苦。”她說着拿出一張照片兒,一群知青圍坐在窯洞前,中間兒站着的是哥哥,正在給大家讀報紙。他頭上圍了個白羊肚兒毛巾,棉衣已破的露出了棉絮,褲子在屁股至大腿間還粘有膠布,原來他不會補褲子用膠布粘的。

        “我知道插隊很苦,尤其是在延安。但心是自由的,我並不怕苦。我是不願意受氣,受辱。要是我能跟老抗對換,我倒真願意去陝北插隊。”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為在學校也好,在學習班兒也好我一天到晚都感到沉甸甸的,壓抑的我快瘋了。

        媽媽不再說什麼,拿出了十塊錢給我。她說:“學好不容易,要從小處一點兒一點兒的培養,但學壞是很快的。我不可能總是跟着你,咱家的孩子無論哪一個我都沒督促過。學習上更是如此,甚至連成績單都不看。可哪一個都是都很優秀的孩子。包括你,文革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呀,各方面都是那麼要強。是文化大革命終止了你們的學業,斷了你們的前程。但不是只有有學問的人才有出息,人要有出息靠的是自強不息。幹什麼都能闖出一條路來。記住,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義之財萬萬不能拿,如果拿了會有報應的。而且失去的會比得到的多得多,甚至毀了一生。”

        我沒有拿這十塊錢,說:“媽,我可能不是您的好孩子,我對不起您。再見了。”

我含着眼淚告別了我一生最愛的人——媽媽。

        到了小西天兒路口兒,藍平已等在那裡,看到我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嘿,可能因為今兒是三十吧,那小店還開着呢。裡邊兒還真有幾個人在買東西,咱進去看看。”

        我跟着他走進去,是有三個人在買東西。藍平湊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邊兒,左手假裝兒撓着頭髮,高高舉起擋着那人下巴,右手從左腋下伸出欠着腳尖兒夠到了那人左上兜兒,靈巧地彈開了兜扣兒,迅速的拿出了一個黑色的錢包兒。這一切是那麼快,他轉身向外走去,一出門兒撒腿就往太平湖跑去。我跟在他後面兒問:“幹嗎這麼玩兒命跑呀?”

         他邊跑邊回答我:“商店裡就幾個人,他肯定會想到是咱倆,所以要趕快跑。等他發現時咱早沒影兒了。”

        到了太平湖他往後看了看一個人沒有,打開錢包翻出十六塊八毛錢來。他把那十五塊給我說:“整的你都拿着,萬一我現(被抓)了,身上沒錢怎麼都好說。以後咱就這樣,你就管拿着錢,我管偷。”

我點點頭,心想他人兒不大想得還挺周到。

        “走,吃點兒夜宵兒去然後睡覺。”他興奮地說。

        “睡覺?上哪兒睡去呀?”我問他。

        他看我這麼問,笑着像個老泡兒(大流氓)似的數叨着我:“你沒刷過夜吧?咱先上新街口兒吃夜宵兒,吃飽了到護國寺澡堂子洗個澡在那小床兒上一睡,又乾淨又暖和。這都不知道,你肯定沒刷過。”

        我心想刷過一夜,在柳雲家,但不知那算不算刷夜。

        我們到了新街口丁字路口兒警察崗後邊兒那晝夜小飯館兒,要了六個餡兒餅兩碗混沌,吃得又飽又暖和,然後去了護國寺澡堂子。

        對這裡我是不陌生的,小時候每星期和哥哥到這裡來洗一次澡。記得有一次我正在池子裡泡着,忽然憋不住尿了,剛一站起來就覺得要撒出來,急忙向池外奔去。我泡的那池子在裡面兒,要邁過一個池子才能去廁所。那池邊兒上有一個大腦袋,是一個大人頭枕池邊兒閉着倆眼在泡澡。我從他頭上一邁,尿卻出來了,撒了那人一臉,我一愣的工夫那人一把抓住我腳腕子說:“犯壞,成心往我臉上撒?”

結果我這一泡尿全撒在了池子邊兒上,有一半兒濺在了他身上。他這才知道我是真憋不住了撒開了手。可我也不用去廁所了,撒完了。

        我們倆每人花了兩毛六買了票兒進到裡邊兒,一個服務員兒操着定興口音說:“妹(沒)地點兒啦笑革兒(小哥兒)倆,要不揍(就)駝狂(脫筐)兒興(行)包(不)?”我點點頭兒說:“行,可等有位了您得給我們倆留着,我們得躺會兒。”

         “揍(就)這麼着咧(了)。”

        說着他遞給我們兩個大竹筐,我們把衣服脫下扔在筐里就跑進去洗澡,出來時他果然給我們留了兩個床位,我們要了壺茶躺着聊起天兒來。

        “哎,你說‘死人骨頭’幹嗎老跟我打聽你呀?”藍平雙手抱着頭靠在床頭隔板上問我。

        “死人骨頭”?哦,我想起她說的是學習班兒那三十多歲的女人,她常找我說話,我不愛理她。我喝着水說:“我哪兒知道啊。她問我什麼呀?”

        “問你多大,我說咱倆一邊兒大,她不信,說你看着像十八九了。還問你家住哪兒,都什麼人。我說不知道你問他自己去。你猜她還說什麼?”他探過頭兒來笑得很壞的樣子問我。

        “什麼?”我好奇地等他說。

        “她說她從十六歲開始就和那麼多男人睡過,可都是比她大十來歲的,老是讓男人玩兒她,她也想玩兒個小伙子。說她長這麼大都沒碰上過一個她喜歡的男人玩兒她,更甭說像你這樣兒的了。說她要是能再跟你睡上一覺她這輩子就知足了。”

        “她要玩兒我?女的怎麼玩兒男的啊?你淨胡說。”我看藍平那壞笑的樣兒認為他在瞎編。他收住了笑一本正經地說:“誰胡說誰是小狗兒。我敢向毛主席保證這些都是她說的。她還玩兒我了呢,老摸我小雞兒。還說我這沒勁,擱裡邊兒都沒感覺,還弄得心裡怪痒痒的。怪不得沈猛說你這像塔兒糖呢,硬起來才跟我小手指頭那麼點兒,縮回去還真就是個塔兒糖。我看那土豆兒准行,起碼夠粗啊。”

        土豆兒?我想起來那天運動發們噴濕了報紙了。我不好意思地說:“這‘死人骨頭’夠壞的。真是白骨精。”

        “其實她人也不壞,除了這方面兒太露骨以外,別的地兒挺不錯的。別人都不敢給咱們藏煙時她都敢,還拿她自己的錢買了給咱們留着。而且她還老能知道一些事兒及時通知咱們,要不小鳳,濮老二他們早就轉分局了,就是她通知了他們他們跑了才沒送成。你看人老想哪兒都得全好才叫好人,雷鋒好,人家能和咱跑一塊兒來嗎?”藍平不滿地說。

        “我就是覺得她那勁兒,老讓人起雞皮疙瘩。反正我不會像你似的讓她摸。”

        “我知道她為什麼老問你了,我也覺得你挺精神的,而且那勁頭兒還老那樣兒。說不出來,反正和別人兒不一樣,挺招人的。我要是女的也會喜歡你這樣的男的的。你一點兒不像是犯罪學習班兒的。你進學習班夠冤的,就不應該和小旦兒他們打架。其實我也看不慣他們那狂相兒,可咱哪兒惹得起人家呀。惹不起還躲不起?反正學校也不學什麼,乾脆不去了,在外邊兒玩兒多自在。”他拿出煙來要抽。我連忙制止他說:“別在這兒抽煙,人家一看你這麼點兒小孩兒嘴裡就叼着煙准認為不是好人。”

        他收起煙坐到我旁邊兒說:“明天咱去醫院。這過節時住院的家屬都得去醫院看望病人,哪個包里不帶點兒錢啊。要是趕上交住院費的那可肥了,拔(偷)一份兒夠咱花一個月的。”他興奮地搓着手,好像那錢都到了他自己兜兒里了。

        “偷病人的太損了吧?你沒看七俠五義里的五鼠兒專門兒殺富濟貧,尤其是錦毛鼠兒白玉堂專偷皇親國戚和那些壞蛋大官兒的。因為他們的錢都是搜刮老百姓的,不是他們勞動得來的,丟了活該。”

        “噓,你小聲兒點兒。找死呢?”他說着機警地站起來看看四周,見沒人兒注意小聲兒說:“那是書,是講故事,誰偷錢包時還問人家是不是當官兒的呀?除非是搬大閘去,專挑那些部委軍隊大院兒,可那要是折(進公安局)了准判大刑。我可不敢,還是湊合當我這小佛爺吧。”

        藍平這句話提醒了我,對呀,專挑部委軍隊大院兒干,越好的樓里住的官兒肯定越大。什麼判不判刑呀,這年頭兒還不一樣。我心裡琢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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