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紀實:四月採花天(三) |
| 送交者: 無言登西樓 2010年12月25日15:41:5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四月採花天 三這是簡陋的小木板房,懸空中有隻髒兮兮的燈泡散發着昏沉沉的弱光,有一個斜樓梯可通到樓上的半擱樓層,樓層里放了些水桶扁擔蒲草麻袋等農具雜物,二十多平方的樓下倒顯得有些乾淨不亂,一張單人床,被褥疊得整齊,室內中央有隻老舊的乒乓球桌上放些書本及生活用品,周圍有三兩張凳椅。板牆有的地方縫隙很大,外面呼嘯的風能穿隙而入,將那些陳年糊壁紙的拖掛垂碎條片吹得沙沙響。 踏進門口是兩個戴糾察紅袖套手執鐵棍體操棒的學生,青布緊身短襖小棉帽裝束,我瞄了他們一眼,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大抵是些在狐假虎威情況下行兇打架的好手,高的比矮的年紀大些大慨是高中生,他衝口對女學生問道,卓瑩,有沒有人經過這裡?啊,她叫卓瑩。我恍然想起學校大字報里看到的、和那校園牆上大幅標語被打上紅叉的走資派〞卓光〝,但是眼下的卓瑩一看到是這位的他,緊張的表情反倒有點松馳平靜了,另外一個有張娃娃臉的矮個沒等她回答便嘶啞急促地說教工樓的2號給人打了,傷得站不起來現送醫院去—– 說話間突然驚恐地尖叫起來:啊呀!這裡有個人啊! 終於,高個子對我不禮貌、甚至有些敵視情緒被卓瑩嫣然笑意融化下,但我感到他笑容硬是臉盤擠兌出來的,有點尷尬,但他看了看卓瑩拖聲慢語道,〞啊呀呀—–我們怎麼能坐這裡呢,還得要去尋找那隻打傷人的赤佬模子。〝像似他的長隨小三子的娃娃臉點頭哈腰連聲應諾,高個子朝我點點頭,再次看了看卓瑩,更似深諳點什麼,對矮個同伴說道,〞喂,我曉得阿拉班裡同學的,卓瑩她確實有個表哥,阿拉回去嘴巴勿要多,免得節外生枝,越攪越亂。〝
對於異性的朦朧認識是緣於學校圖書館,初中二年級時那正是抗美援越的高潮,學校圖書館的《南方來信》叢書是學生們搶手的時尚讀物,我如痴如醉,一封不漏,其中有一封信說的是某個南越吳庭艷反動集團的惡棍如何調戲民女,這家人家丈夫如何殺了他。拿起武器上了英雄的長山投奔南方民族解放陣線的故事,這信里有一段長長的赤裸的性描寫給我帶來了青春發育期的生理衝動,至那以後,逢事凡有女生、特別是我願意多偷瞧幾眼的俊俏姑娘在場的時侯都平添了幾分表現欲,不管是在田徑運動場上高低槓上、還是下鄉〞三夏〝〞三秋〝學農勞動中、或是早讀晚自修的學習討論時都有意無意地表現自己男孩子的力度、對異性的關心示好及對知識反映的聰明高於別人的智慧。我知道,這是〞腐朽〝的資產階級思想意識在起潛移默化作用,我也漸漸感到自己快長成大人了。可是,一旦真正單獨面對一個女孩,會羞赧得渾身不自在,憋紅臉無話可說,特別是眼前這位小木板房與我圍乒乓桌端坐的卓瑩,這位在疾風暴雨中陰差陽錯的聚合,不是冤家不碰頭的生死〞冤家〝面前,手腳更不知朝哪裡放。 卓瑩開始時半晌無語,不要看她剛才在護校隊員面前應對自然、揮灑自如,但現在,那一聲動情的〞阿哥〝呼喚再也不回來了,她低眉垂睫,不時偷窺到我身上目光非常的羞澀,少女特有的柔情似水的眼神卻常被我捉住,使我有一種砰然心動的神往。沉默對峙半晌,她開始問我的英雄出處何方,怎麼會夜探無花果園的?她似乎很好騙,居然對我說的看大字報時間晚了,走學校傳達室出門非常麻煩想翻牆出去的說法沒有生疑。她附和地說:〞就是嘛,如果被傳達室護校隊盤查住送到防空洞裡關一夜的話那多糟糕啊,那裡潮濕陰冷這罪怎麼受啊?〝 少男少女一旦打破害羞的僵局話語流暢得多,她又歪頭問道:〞喂,在江邊你真的要跳黃浦江啦?你倒蠻豁得出去的嘛!〝我被她這說法逗樂了,噗嗤笑出聲來,低聲回答道,我不朝那裡去還能往哪裡去?…..我還不是太衝動了,那傢伙也太不成樣子,對一個女的動手動腳耍流氓〝她說,〞謝謝儂見義勇為,…..你曉不曉得風蕭蕭易水寒啊?你跳下去就有可能一去不復返了啊!〝我有點奇怪地抬眼瞧她,是不是有點調侃奚落人啊?但她正以活潑的眼神盯視我。銀鈴似的笑聲像連珠炮樣打過來〞儂蠻結棍咯,儂現在是早上八九點鐘太陽,等你到十點十一點的辰光,儂會飛檐走壁!〝我被她〞攻擊〝得無招架之力,趕緊側過臉去。 我告訴她,我和這黃浦江有不解之緣,小時侯就在江上搖櫓民船上長大的,到了上學年齡才上岸寄宿叔叔家讀書,如果說自己還有些遇事膽大敢冒風險的行事作風的話。這些和自己有水上生活經歷及環境有很大的關係。我也不知道怎麼和她的話慢慢多起來了,娓娓地告訴她,你們學校正對面的黃浦江對岸叫〞三林塘〝,《渡江偵察記》的長江外景就是在那裡拍攝的,那裡的蘆葦阡陌成片,風掠葦動呼嘯陣陣氣象萬千,把這實景拍出來投放到銀幕上還真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江。 我很想告訴她我知道的一切,心境純樸絲毫不帶賣弄的成分。〞……初秋時,北風一刮,蘆葦港汊點窟里的蟹腳發癢,會紛紛爬出窟洞,人們赤膊淌涉水漫胸深的爛呢溝里,腳下有一種走在瓦礫石道的戳腳感覺,屏氣潛水一摸,儘是些蟄伏不動的河蟹硬殼.,抓上來的是張牙舞爪的大毛蟹….〝.她雙手托腮饒有興趣地聽我說道, 時光不知過了多久,我還從來沒有這樣忘情地與一個女孩傾心交談過,我告訴她我的水性可以,去年暑假,我家對面住的是位閔行汽輪機廠技校老師,他把我帶到學校去玩幾天,我認識了幾個比我大的技校生,有天有個人問我能不能和他們一起下水搬西瓜?卻原來,寬闊的黃浦江中心來了一隻往十六浦關橋碼頭送西瓜的農民搖櫓船,我們三四個水猴游到西瓜船邊,將船包圍起來,兩個農民,一個不敢放掉泛流逐潮的船櫓,另一個拿起竹篙對着左右兩側的濕漉漉的水腦殼猛抽,但是,這邊篙子快下來了,這顆腦殼吸口氣悶到水裡去了,但那邊的腦殼又冒上來了,就這樣,寡不敵眾,終於有人爬上船了,拉掉圍載西瓜的攔板,上乘的平湖西瓜骨碌碌滾下江了…… 〞你搬了幾個西瓜?〝卓瑩截住我話頭,我後悔有些失口,肆無忌憚地炫耀些什麼,竟將自己的隱私劣跡和盤托出,是在一個女孩面前有意無意地表現自己的能耐?還是直率的性格?不得而知。 遞上一杯熱水後,卓瑩端祥地審視我說,我不知道你這個人淘氣到什麼程度,但我們這裡有些男生最調皮搗蛋得叫人昏過去。在下鄉學農的時候各種啼笑皆非的〞亂子〝層出不窮,三四個男同學將與自己差不多大的農村小青年拉過來〞摜摔跤〝,大包背動作把人家摔得鼻青臉腫的還不准喊疼。有一次還闖了個大禍,城裡學生只能在游泳池裡呈英雄根本下不得河、更不能撐篙弄船,在潮水很急的時侯把農民小船偷偷解開纜繩撐出碼頭,這船像個酒鬼醉漢樣東撞西碰,〞乒乒乓乓〝碰撞聲中、船上的幾個男同學前仰後合像似跳外國舞,岸上的女同學拍手哈哈大笑,好了……順流而下撞到橋孔墩子上了,農船是水泥的,一個大洞水嘩嘩湧進來了,船傾刻間橫到橋門河底去了,使這條河斷航三天…..她的繪聲繪色讓我幾乎笑出眼淚來了,問道那幾個學生怎樣了?她說河邊擠滿了人,大家七撈八拉把他們撈上岸,回校後都給個警告處份。她說其中有兩個現在是學校的風雲人物,紅衛兵大串連、抄家、造反、武鬥〞打相打〝沒有不走在前面的….. 當話題涉及到眼下學校運動形勢時她幽默開朗的心情沒有了,眼神迷惘痛苦,她說那些學校大字報對她爸爸卓光批判文章大多是無限上綱的攻擊誣衊,從一個最接近他的女兒視角來觀察,他是非常值得人們尊敬的人,但他因為執行了十七年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現在被關在牛棚里,公家分給父親的那棟小樓也被造反派群眾組織占去了,不知什麼時侯落實政策。爸爸的歷史是清白的,原來是軍中小秀才,戰爭年代經常給軍區報紙投稿寫文章,進城後大概受了胡風事件牽連,從大機關宣傳部門貶下來。老家出來的親戚都說,父親還能打仗,昌濰一帶的本土幹部都知道文武雙全的卓光, 我從大字報中已經知道這些,在群眾運動中似是而非的東西太多了,我找不出得體的話來安慰她,環視這似農屋似的木板房,轉了個話題問道,這裡是你住的地方嗎?你媽媽呢?她似乎很不願意提這煩心事,僅說了句,她媽媽和父親劃清界線了。 出了木板房一看原來這裡環境很優美,門口一畦菜地油綠葉茂,瓜棚架子上已經爬上綠葉。南面,潮聲、風聲和鳴陣陣的地方是黃浦江,房東邊是一片不大的樹林,十多棵江南水杉在皎潔的月光下針葉蔥鬱蒼翠,夜色朦朧輕如籠紗,似霧似煙的薄靄流蘊潺動在靜謐幽暗的林間,杉林稀疏處像似條久踏成徑的小道,道的盡頭是個新蛙鳴噪不歇的池塘,塘邊有棵虬曲垂柳,柳枝隨風搖曳婆娑生姿,枝條婀娜點拂水面。 快出林間小道時,卓瑩仰起頭來看我,背光暗處我發現她的眼神很明亮,亮得像顆發光的黑寶的石,她輕聲問,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她〞啊呀〝一聲,顯然被嚇着了,要不是我扶接着手臂她一個趔趄會裁倒在我身上,我第一次觸摸到女孩的柔骨,頓生一種接觸異性的激動。但是這種感覺立刻冷卻涼澈,她說這裡住不上幾天了,她要回山東父親老家了。 我驚奇地停止了腳步,她垂眼捉弄衣角,慢吞吞地告訴我,爸爸說,現在運動的形勢很亂,學校一時半會不能複課,女兒留在學校里因為他的原因精神一定會受到沉重壓力,他叫女兒回山東沂蒙山老家待一些日子,那裡的教育事業很落後,女兒可以找個山區小學去代課教書,為社會為故鄉人民做些實際事情,他相信女兒一定會適應艱苦環境的,一定會喜歡老革命根據地人民的,等她以後對那地方有了感情後將戶口也遷過去。爸爸還說,等到運動後期看組織上對他的問題如何處理,如果結論不好的話,他要求回家種地。 我有着急地問,你媽媽呢?她同意你走嗎?話出口有點後悔,原先她就不願多提她的母親,但她這次告訴我她母親是市委機關的一個幹部,她早在爸爸受胡風事件牽連時與他離婚了,已經重新成立家庭,不太管她。我問她願意去嗎?她說以前放暑假的時侯曾回去過一次,奶奶伯伯家一個多月沒見過油、連條狗都是瘦骨伶仃打不起精神來,還帶了一身虱子回上海。她反問道,我一個城裡長大的女孩子能願意離開大上海嗎?到那個地方去換換空氣待個三五天還差不多。她輕輕嘆口氣,唉,但沒辦法,老頭子被人家整得腦子糊塗了,硬要叫我—– 她突發奇想說,你現在不要走了,我明天和你一起離開學校,如條件許可的話我帶着生活費到你家搭夥也行。我大吃一驚,這是什麼思路?她說如果到那隻長虱子腦子慢慢變傻子的地方去,還不如躲到校園外一個什麼角落裡做個隨運動大流的逍遙派。說到這裡她又神氣活絡起來了,明亮的眼眸閃撲撲盯着我說:〞怎麼樣?不歡迎啊?〝還特意補一句—— 我被她放肆得有些瘋狂的動作嚇壞了,想推開她,但被她抱得緊緊的,她頭埋在我的胸懷如泣似咽,辛酸、痛苦、迷惘、憤懣像決了堤的水樣傾訴出來。 ………..現在這樣的生活很害怕,怕這夜晚從板隙貫穿進木板房曠野里的風雨聲,這聲音像是悲傷人的嗚咽哭泣,它比那突然入耳的野貓叫春聲還可怕,比那老鼠打架的吱嗤聲還討厭……但她更怕那學校的每次批判鬥爭大會,父親他在皮帶、電線鞭子體罰之下的每個痛苦神情都像刀樣戳在心裡,她真想找個地方哭一場。原來好端端的校園學習生活沒有了,讀完高中上大學的夢破滅了……全校大部份師生員工都厭惡這種派性、內戰、武鬥的混亂局面,他們找不到朗朗讀書求知的環境、不願意捲入莫名其妙的仇恨中去,躲到家裡去了,學校政治舞台的活躍分子都是些表現欲極強的風頭主義者,在青春期噪動下,追逐異性同學,甚至還沾染了流氓阿飛習氣。校園青竹篾片圍欄改成了鋼筋水泥板的高牆,知識聖地的圖書館樓頂上裝上了探照燈…… 我心情凝重壓抑,對身邊這位柔弱少女沒有任何適當的語言,我和她是同齡學生,都是仲春四月、奼紫嫣紅的花季年齡。對這紛繁複雜似萬花簡樣的現實生活懷有一種懵懵懂懂的感覺,但我們大家對被顛覆的一切都不滿意,我不滿意是通過到社會上橫穿直撞尋找刺激渲泄自己情緒,她的不滿意只能積鬱在心,找到一個自以為可信賴的人哭訴一場。而我們的明天呢?明天是什麼…… 〞而我們的明天呢?明天是什麼……〝我渾身一驚凜,身子有點發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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