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網友寫了一篇《感受加拿大人的“一根筋”》，談到了中國人轉了幾根筋的腦袋常常不理解加拿大人的“一根筋”。比如，大學書店規定學生買完教材七天之內可以退掉，而大學教材一般都比較貴。假如學生圖省錢的話，當然會買來教材後拿去複印，然後再把書退給書店。但是並沒有學生這樣做，因為他們覺得沒有理由這樣做。如果教材本身沒有質量問題，就不應該退。還有，在十字路口遇到紅燈，即使沒有任何行人和車輛通過，人們也一定要等15秒鐘才通過；過馬路一 定要走人行橫道，哪怕要繞一個很大的圈子也不會抄近路橫穿馬路，等等，不一而足。有人用一個詞作概括，叫做“自覺”。例外情況當然存在，但是從整個社會的總的情形來看，的確如此。這篇短文的作者最後總結道：“我想，就是這些“一根筋”的加拿大人，用透着“傻氣”的執著來遵守着身邊的各項規章制度，維護着自己的信譽，更維護着社會的有序與和諧。”

去年我的老同學沈群出了一本書，書名叫做《美國也荒唐》，寫了不少美國人的“一根筋”。中央電視台主持人崔永元為這本書寫了序，不少社會名流題詞。 書名起得有點怪，以至於有不少人一開始以為這是一本左派憤青寫的東西，真正讀了以後才明白作者的真正用意，這本書中的“荒唐”應該打個引號。有人對標題中所用的副詞“也”很感興趣，並對此進行了解釋和發揮，說“美國也荒唐”有一個前提，誰先荒唐？這是一個不言而喻的事情。中國荒唐！作者以他深邃的洞察 力，通過平凡的文字描述，在那個聲稱荒唐的國家裡，事件發展顯現的無數細節，與讀者身邊事件的對比所形成的感受，通過美國的“荒唐”襯托出了身邊環境的荒唐！”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評論家張頤武說：“這部書是對於美國的真感悟，真體驗，是一個中國人從感性深入美國，以理性觀照美國的成果。它既是個人生活的傳奇，也是生命感悟的結晶，值得我們認真閱讀。”沈群比我早出國，但他在美國闖蕩的經歷更富有傳奇色彩，比如他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個鐘點汽車旅館給客人放毛片；他也曾因為動手打人而被判“勞教”，在烈日下清理高速公路。他曾在一所名校教過書，後辭職下海做生意，而且越做越大，承擔了不少大項目。前年回國，還受邀參觀他的公司，看過他的公司業績紀錄片，印象深刻。

沈群在中國和美國都生活過，又因為業務關係，經常往返中美兩地，因此對兩國的差別感受比常人更深刻一些。這本書就是記錄他自己對美國社會的觀察和感 受。有些東西即使我們來到北美許多年後可能仍不理解，不明白。比如中國社會政治制度的特點是向上負責的，而美國的社會政治制度是向下負責的。這一點也是我前不久才搞明白的。中國的官員是由上級任命的，而美國的官員是老百姓用選票選出來的。由上級任命的當然只對上級負責，不必對老百姓負責；而老百姓選出來的官員則只能對選民負責，不一定對上級負責。在中國，一個省長可以任命或者撤銷一個縣長和市長，這樣的事在美國不可能發生。由此你就可以理解為什麼中國官員熱衷於搞取悅上司的政績工程，修建豪華的辦公樓，而美國地方政府辦公的地方一般都比較寒酸。

沈群書中記錄的很多事情在北美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國人可能已經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但是拿到我們的祖國恐怕很多人仍不會理解，甚至會覺得“荒唐”： 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事？比如說，在北美，你在任何一家超市購買商品，拿回家後覺得不合適或者不喜歡，在一定時間內都可以退掉，即使你已經把商品開包，而且使用過，甚至有明顯磨損的痕跡，店家也不會刁難你。美國的快餐店可以無限續杯，買個小號杯子花錢少點，但是照樣可以喝足，可是美國人依然會花更多錢去買大號飲料。

這樣的事相信在北美生活的國人都經歷過很多。幾年前我在美國教書，到一家商店採購，東西很多，結果走得匆忙，有一包東西忘了拿走。第二天才發現，又過了一天才有時間到那家商店問訊。店員二話不說，在我的發票上記了記號，就讓我在貨架上挑選商品。

這一切之所以發生，是因為背後有一種契約原則在起作用。賣家和買家約定俗成，雙方都會遵守規則，講求信用，而不會濫用這種信用，否則就難以為繼。

當然，這種約定俗成的規則在必要的時候也會因人而異發生改變。據說有外國遊客來到美國就到商店買相機，遊玩結束後離開美國前，再去退貨。這就叫做濫用信用。這種情況發生得多了，商家的銷售政策也可能會改變。也的確出現了改變規則的例子。在美國很多地方都設有自動售報機，各種報紙都在裡面，但無人看管。顧客投硬幣後打開盒子，選取自己想看的報紙後再把它關上。這種設計也是根據買賣雙方的信用原則，賣家相信一般美國人不會扔一份硬幣，卻取出幾份報紙， 為區區幾毛錢就失去信用。但是，據說在華人聚居地的中國飯店和商店門口，擺放的就是一種特殊設計的售報機，顧客投一份硬幣，只能取出一份報紙。原因顯而易見。

“人無信不立，國無信則衰”，這是中國的古訓，但是這句至理名言在中國可能只是寫在書本上，或者流於口頭，而在美國卻將其貫穿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沈群在美國經歷過個人破產的不幸，深深理解信譽對個人的重要性。在美國，當一個人宣布破產的時候，就意味着這個人所有的信譽都沒有了。而當一個人失去信譽的時候，這個社會的很多扇大門會突然對他關閉，他必須一切從零開始。因此，一個人可以沒有錢，但是不能沒有信譽。

中國傳統社會是一個人情社會，但是這種中國特色要不要改變呢？有人認為很有必要。最近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發誓要把有中國特色的人情社會轉變成為一個法 治社會，因為人情社會容易滋生腐敗，影響社會公平公正，而且與建設法治社會背道而馳。前文說的那位感受加拿大人的“一根筋”的作者談到了自己因做好事被罰款的事，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一次，這位作者到商店買東西，把車泊好後，在咪錶上設定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在選購好了所需的商品下電梯時，因為忙着幫一個小孩 把脫臼的關節復位耽誤了時間，被交通警察罰款。儘管作者一再向警察解釋，他們是因為做好事，幫助一個胳膊脫臼的兒童才導致超時，滿以為那位女警察會受感 動，免予罰款，沒想到警察鐵面無私，說“很抱歉，罰單已經開了，我不能再做任何改變。所以，現在請您接受罰單。”我的老同學沈群遭遇的情形更慘。因為和好 友發生矛盾，他曾一怒之下，打了對方一拳，為此被告上法庭，滿以為自己有理，結果卻被判“勞教”十多天，發配去清理高速公路。沈群也感到很委屈：不明白法 律為什麼不伸張正義。但是，通過這件事，他學會了一個功課：要融入美國社會，就要遵守規則。

美國槍支泛濫，私人擁有槍支數量居世界第一，達2.5億支。我剛到美國生活時，看到沃爾瑪超市居然設有專賣槍支的櫃檯，非常驚訝，曾好奇地問售貨員，買一把槍要符合什麼條件，我被告知，只要出示證件，做一個簡單的背景調查就可以購買，一支手槍幾十塊錢，一支自動步槍一百多塊就能買到。美國每年都會發生不少槍擊案件，每年約有3萬人死於各類槍擊事件。為什麼美國政府不禁槍呢？沈群總結出一句話：美國是“槍桿子裡出人權”。槍，不是殺人的，而是保護人 的，不是槍殺人，而是人殺人，這就是美國人對槍的概念。不是美國政府不願意禁槍，而是美國人民要求有持槍的權利，用以自衛，免受他人特別是政府的侵害。

美國人認為，國家是由每一個具體的人組成的，而政府則是這些人挑選出來的管理機構。在美國一些地方有不少有組織的“右派民兵”。他們自稱是真正的愛 國者，他們的的責任就是保護國家不受政府的侵犯。他們發誓捍衛民權，揭露聯邦政府濫用權力，剝奪人民的自由；他們反對濫徵稅，控訴政府官員貪污腐敗，浪費納稅人的金錢；他們反對政府管制槍枝，宣稱公民持槍的權利就是在政府擺脫人民控制並濫用權力的時候進行自衛等等。他們相信，由人民供養、本應服務於人民的 政府一旦擺脫人民的監督和控制，就會變得無法無天，成為欺壓人民的暴君和吸血鬼，就會貪污腐敗、剝削人民，就會壓制言論自由、打擊持不同政見者，就會執法 犯法，製造冤案。

總之，沈群先生這本書通過自己在美國的奮鬥經歷，給讀者展現了一個看似荒唐其實並不荒唐的美國，人們可以從這種“荒唐”中體會到文明。但是，在我看來，這本書的不足之處是對美國真正的荒唐着墨不多。美國的確存在“荒唐”的地方，而且還不少。拋棄了清教徒精神的美國流行文化充斥着物質主義、享樂主義、 性泛濫、反權威、以及過度的個人主義的錯誤觀念。這些觀念走向極端對美國和整個世界的影響是消極的，在美國則表現為難以控制的高犯罪率、高離婚率、高墮胎 率、學生學習成績下降、以及嚴重的負債情況。最近發生的金融危機是其後果之一。

基督教對美國的政治文化有着極為深遠的影響，而這種影響今天卻日漸式微。傑佛遜總統在1801年的就職演說中曾說：“我們有善良敦厚的宗教，雖然派別不同，可是所有教派都教人以正直、信實、節制、感恩和仁愛；我們承認和崇拜主宰一切的上帝。”雖然這些傳統仍然存在並繼續發揮着影響，但正在經受着世俗主義和享樂主義的嚴重衝擊，這些才是美國所有問題的根源。美國學者亨延頓曾指出，“憲法的制訂者相信，他們正在建立的共和制政府，只有深深根植於道義和宗 教，才能存在下去。在美國頒布憲法後半個世紀，托克維爾指出，所有的美國人都認為宗教是‘維持共和政體所必不可少的。’”正在拋棄其立國的道義和宗教基礎的美國不僅越來越“荒唐”，而且正在走向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