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古代對內對外關係模式談台灣未來的定位

很多人一談中國古代政治制度就用一個非常簡單的專制的概念來概括，這其實是既不符合中國歷史本身，也是他們懶惰的一種表現，或簡單化的表現，或為了突出西方的所謂民主制度的表現。

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的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國內與國外的關係，是非常豐富和複雜的，而且也是非常靈活的，絕對不可能僅用一個專制與民主就能概括得了的。筆者以前在論述中國古代政治結構的時候，經常使用的是專制與民主的結合，即中央集權的高高在上，與地方分權分封的民主之間的統一。但就中國古代政治的對內對外關係的模式的豐富性而論，僅僅談專制與民主都太簡單了，中國的政治制度本身，是超越了專制與民主的敘述的。

秦以前的周代的周天子的政治統一與地方國家的分封制，本身就是中國古代政治的一個楷模性的東西，這個分封制，基本是民主制的，這個我們姑且不談，我們談秦以後。秦以後，中國也沒有立即變成一個專制集權的國家，而是郡縣與分封並立的，因為秦代的大一統，僅僅維持了15年就瓦解了，真正影響後代的，是長達400年的漢代制度，我們中國人現在也不說自己是秦人，而說自己是漢人，就是這樣來的，可見，漢代對中國後來2000年的影響非常深遠。而漢代制度本身是郡縣與分封並舉的，同時也是專制與民主並立的，因此漢代的制度對後代中國影響遠遠超過秦代的影響力。關於這個專制與民主制度的並立，筆者談了很多了，包括在宋代的轉型，由橫向到縱向的轉型，這裡也不贅述。

筆者這裡僅僅談一下離我們最近的清代，清代近300年所建立的政治制度以及對內對外關係的特點，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即便到了比較嚴厲的清代，其政治制度仍然是專制和民主並立的。並由此談一下我們的主題，就是台灣未來定位的問題。

明清的制度本身有繼承性，清代的政治制度基本上是繼承了明代的制度，但有些地方也有自己的特點和開創性。

我們將目光集中在清代的對內對外關係的結構模式上。我們由遠及近的看，可以總結出六種關係與模式。關於清代這六種關係與模式，筆者在《西藏是中國的領土嗎？》一文中已經有一定的論述，但還不是太全面，這裡，筆者再重新敘述一次，以便更精確一些。

對於清代的政權和國家來說，最遠的關係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也就是遠人與遠國，這是第一級別的關係。也就是那些是獨立的國家也罷，或什麼關係也罷，總之是沒有什麼關係，如清代的康熙和乾隆都知道遠方有什麼歐洲國家的存在，因為有西方的傳教士過來，什麼比利時，荷蘭，英國西班牙等，但這些國家對前中期清朝來說，僅僅是聽說，但還沒有什么正式的關係，唯一的是羅馬天主教曾經派人來天朝，說要傳教云云，還有書信往來，僅此而已。這有點像現在有些國家建立了，但沒有獲得其他國家的認可，也沒有建立外交關係那種。即便是馬爾嘎尼出使中國，想與乾隆朝的中國建立平等的國與國的關係，但乾隆沒有太多的興趣，乾隆的意思是建立朝貢關係可以，但完全平等的關係不可以。

第二種關係，就是朝貢關係。朝貢關係在明代已經非常發達了，向明朝朝貢的國家有四十多個，包括日本和東南亞的很多國家。向清代朝貢的國家有十幾個，比明朝要少。朝貢關係是比較平等的關係，國家之間沒有統屬和所屬的關係，但有一個認同你為老大的關係，有點像盟主的意思，接近現在美國與西方很多國家的關係，沒有所屬，但有盟主的意思在。也是很鬆散的關係。君不見現在許多國家元首，以能到華盛頓覲見美國總統為榮嗎？其實就是變相的朝貢關係，美國為老大的關係。其中，經濟利益是核心。日本向明朝的中國朝貢，主要也是經濟關係比較密切。但這種朝貢關係，是兩個國家之間有一定的關係了，也有外交關係了，但前提是必須承認中國的老大地位的外交關係，也就是盟主地位的關係。

第三種，是屬國關係。屬國的特點是，這些中國的屬國，表面上也是比較獨立的，有自己的政府，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國王，有自己的國家和人民，但是，這些屬國與中國的關係比較密切，其國王和政權的建立或更迭，一方面要自己決定和產生，但必須要有中國中央政府的認同，而屬國本身在外交和軍隊方面，也要受到中國政府一定的控制和干預，而中國也有保護這些屬國不受其他外來勢力侵犯的義務。

中國在明清時代的屬國有幾個，一個是越南，一個是朝鮮，還有一個是琉球國。比如，在明代的時候，當日本開始侵略朝鮮的時候，中國的萬曆皇帝，就要派出明軍去朝鮮，幫助朝鮮趕走日本人。而清代中日甲午戰爭之所以會爆發，也是因為日本侵入了朝鮮，中國仍然有保護朝鮮的義務。而在甲午戰爭爆發之前，朝鮮內部發生了政變，這個時候，中國政府負責朝鮮事務的大員袁世凱，就可以帶兵平息朝鮮內部的政變，甚至拘禁朝鮮王。也就是，中國政府可以適當地干預屬國內部的事務，但平時，這些屬國內部還是他們自己處理的。我們看韓國《大長今》的電視劇就會發現，在明朝的時候，中國政府如果有什麼外交官員到了朝鮮，朝鮮是非常重視的，宮廷裡面做飯的都非常的緊張。而且，屬國的國王的地位和官銜，可能僅僅相當於中國官場上的督撫一級，也就是省部一級，大概是正二品。不同的是，他們是比較獨立的省。

當日本要進軍朝鮮的時候，中國必須要與日軍作戰；當法國進軍越南的時候，中國也必須與法軍作戰，這就是甲午戰爭和中法戰爭爆發的基本原因，因為朝鮮和越南都是中國的屬國。所不同的是，甲午戰爭中國失敗了，於是中國喪失了朝鮮這個屬國；而中法戰爭中國勝利了，可是中國仍然喪失了越南這個屬國。

後來二次大戰以後，日本退出了朝鮮，朝鮮分別由蘇聯和美國託管，然後成立了兩個國家，之後就是韓戰，現在還是兩個國家，不過， 朝鮮與中國現在的關係，好像還是屬國關係，而韓國與美國的關係，也是屬國關係，很有意思。越南也是靠中國的幫助，越南北方擊敗了法國，然後又擊敗了美國，最後獲得獨立，不過那是在1970年代的事了，非常晚近了。

琉球國有點奇怪，中國僅僅與日本進行了很多次的談判，中國堅持三分法，日本堅持兩分法，中國清政府拒絕在兩分法的日本條約上簽字，但日本還是用武力占領了琉球國，並在後來廢除了琉球王。二戰後，日本人退出琉球，琉球由美國託管，但美國後來單方面將託管的琉球“送給”了日本，但送的也僅僅是管理權，而不是主權，因此琉球的歸屬問題，現在還有爭議。

第四種，是一國兩制的關係。比如清代時候的新疆，西藏，蒙古，與中央政府的關係，都是一國兩制的關係。一國兩制關係的意思是，這些地方的主權是在中國中央政府，他們沒有獨立的外交權和軍事權，但這些地方政府的產生由自己決定，然後報請中央政府批准。地方的管轄權也是歸這些地方，中央不干預。但這些地方不能獨立，如果有獨立的傾向，中央政府可以派兵清剿，但清剿完成以後，中央的軍隊還要退出這些地方，比如清朝的大小金川戰役，還有平定準格爾的叛亂等。這些地方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財政，甚至也有部分自己的軍隊。中央僅僅在西藏派駐一個駐藏大臣而已。

第五種，是改土歸流關係。比如清代時候，中央與雲南的關係，與青海的關係，與寧夏的關係，都是改土歸流的關係。改土歸流的關係，有點像現在中國中央政府與現在的西藏，新疆，廣西，寧夏，內蒙古的關係，即所謂的民族自治區。其實這個民族自治區是假的，這些地方沒有真正的自治權，政權本身是中央與地方共同管理的，地方也不可以有自己獨立的政府，獨立的財政，獨立的軍隊，更不要說有獨立的外交權與軍事權了。

第六種，是行省關係。比如清代的18行省，以及中國現在的20多個省和直轄市，都是由中央政府直接控制的，沒有地方什麼事了。

這六種關係，就是中國古代的對內與對外的基本關係和模式，很複雜也非常豐富，遠比西方國與國之間的關係要複雜。而且也不是由民主和專制兩個概念所能解釋得了的，或者說，早已經超越了民主與專制的兩元敘述。西方現在所說的國際關係的國無論大小，都平等，這基本上是一個虛擬的敘述，因為國家大小不同，強弱不同，是不可能真正的平等的，可能在法理上是平等的。一個太平洋島國與美國平等？不可能吧。太平洋島主說一句話，很多人認為就是白說，美國總統說一句，幾乎是一句頂一萬句，這如何平等？這與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關係一樣，基本上是一個虛擬的敘述，人生來是不平等的，平等，只是一個理想，而不是現實。

現在西藏在中國中的地位，是處在改土歸流的第五級別中，但海外的達賴喇嘛想要的，是將第五級改土歸流的西藏上升到第四級的一國兩制的級別，也就是恢復到清代中央政府給予西藏的級別與待遇，中國現在的中央政府當然不會同意，因為自從1959年中央在西藏平叛以後，西藏的那個待遇就沒有了，已經下降到了第五級的改土歸流中了，也就是說，中央對西藏的控制力加強了。

現在中國的香港和澳門是處在第四級的一國兩制中的。那麼現在的台灣是處在什麼級別中的呢？或台灣將來想要的是什麼級別呢？也就是如果將來台灣與中國中央政府談判，他們想要的是什麼級別呢？

如今，中國開給台灣的條件是給他們如同香港和澳門一樣的級別，也就是第四級的一國兩制級別，但還給一個特殊的待遇，就是台灣可以保留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軍隊，其實仍然是在一國兩制的第四級別中，因為清代的蒙古，西藏，新疆，地方政府也有自己的軍隊。但，沒有獨立的外交權和軍事權，地方政府的產生，是自己決定，但要報請中央政府批准。

那麼，我們可以猜想，台灣如果將來與中國中央政府談判，他們要一個什麼樣的關係呢？是第二級的朝貢關係，還是第三級的屬國關係？因為台灣已經明確說自己不稀罕中國中央政府給的那個第四級別的一國兩制的待遇。

如果是第二級的朝貢關係，那就意味着台灣基本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不過是認同中國的老大地位而已，或盟主地位而已，有點像西方的軍事聯盟北約，其組成國家與美國老大的關係。估計這種地位和關係，中國中央政府不會同意。

如果是第三級的屬國關係，那就是說，台灣如同清代的越南，朝鮮和琉球國一樣了，有自己獨立的政府，財政，軍隊，和一定的外交和軍事權，只不過，政府首腦的產生也要中國中央政府的認同，注意，不是批准，而是認同。在外交和軍事上，與中國有關繫緊密的聯盟關係，受到一定的控制，同時中國與台灣也有軍事聯盟的關係，當台灣受到外來勢力入侵的時候，中國有義務出兵幫忙。這有點像現在日本和韓國與美國的關係，其本質就是屬國關係。現在的日本，在政府、財政和軍事方面，基本獨立，但還必須要有美國的認同，美國對日本還有一定的控制能力，包括日本政府首腦的產生，注意，美國經常會用手段搞掉不合自己心意的日本首相，如那個鳩山，不到一年就倒了，還有日本在軍事方面對美國的依賴，還有美國可以在日本和韓國駐軍等。

如果台灣要第三級的屬國關係，中國中央政府會同意嗎？屬國，就是關係非常緊密，但中國對台灣沒有主權。朝鮮在清代做中國屬國的時候，在外交的時候，有的時候可以掛中國的龍旗，有的時候掛自己的八卦旗。如果台灣也同意在外交的時候，有時候可以掛中國的五星旗，但有的時候，也掛自己的青天白日旗，中央政府會同意嗎？呵呵，有意思呀。當然，台灣自己最想要的，是獨立。只是，在辦不到的時候，也許會退讓，但中國中央政府會贊同這個屬國關係嗎？筆者很懷疑。屬國關係如果不可能，那朝貢關係就更不可能了。

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如果中國用武力打下台灣，會給台灣什麼地位？筆者估計不會是第六級的行省，但肯定也不會是第四級的一國兩制了，而是第五級的改土歸流的級別，也就是中央與地方共同治理台灣，如現在的西藏，新疆一樣了。

筆者順帶談一個問題，就是中國古代對內對外的六級關係的模式，其實是普遍適用於現代國際關係的。很多人認為在西方東漸以來，中國古代對內對外關係模式瓦解了，不適用了，過時了，代之以西方認定的所謂平等的國際關係，但筆者認為不是如此，中國古代對內對外的模式，仍然對現代國際關係有指導和認識意義。

比如說，冷戰時代的以美國為核心的北約集團，其本質就是一個以美國為核心的朝貢關係，也就是以美國為老大的朝貢關係，其經濟政治軍事方面的緊密聯繫，是介於朝貢和屬國關係之間的東西。而以蘇聯為核心的華約集團，其本質是屬國關係，蘇聯是老大，其他東歐國家，其實就是蘇聯的屬國，表面上獨立，但基本在蘇聯的操縱之下，包括各國領導人的上台，必須要有蘇聯的認定，比如捷克的領導人不被蘇聯認可，蘇聯就可以出動坦克到捷克去綁架其領導人。波蘭也是如此，波蘭的領導人必須要得到蘇聯的認可。各屬國之間的政治，經濟和軍事聯繫非常緊密，尤其是軍事方面有聯盟關係。中國當時與蘇聯的關係，其本質也是屬國關係，包括朝鮮戰爭的爆發，蘇聯對中國的支持，中國對朝鮮的支持，但毛力爭將屬國關係向朝貢關係轉變，希望有比較大的自由度。最後中國擺脫蘇聯的屬國地位，成為了完全獨立的國家，是在1969年中蘇珍寶島戰爭以後。

而蘇聯內部的加盟共和國的關係，其實就是改土歸流的關係，蘇聯的中央政府，可以直接控制加盟共和國，但還是中央和地方的合作關係。後來蘇聯垮台，加盟共和國解體，也就是從改土歸流的關係，轉向了更為鬆散的朝貢關係，尤其是那個獨聯體，就是典型的朝貢關係。而現在的烏克蘭等國家，幾乎完全成為了獨立的國家。而中亞的一些原加盟共和國，其國家與蘇聯還有緊密的關係，介於屬國和朝貢關係之間，包括俄羅斯出兵格魯吉亞，格魯吉亞還是俄羅斯的屬國。俄羅斯將車臣還是定位在改土歸流的地位中的，不認同其屬國的相對獨立的地位。可見，在蘇聯解體以後，各個地方政權與俄羅斯的關係，進行了重新調整，有的成為獨立國家，有的成為屬國，有的還是處在改土歸流地位。

而美國與日本，韓國，台灣的關係，其本質是屬國關係，前面已經有論述。台灣現在與美國的關係更近，美台關係法，其實就是一個屬國關係的認定，包括軍事同盟關係。因此，中國現在想將台灣從與美國的屬國關係，變成與中國的一國兩制的關係，其難度可見是非常大的，即便是變成與中國的屬國關係，也有相當的難度。中國當年與日本爭奪中國的屬國朝鮮，就爆發過戰爭，那麼現在中國想從美國手中奪得台灣這個美國的屬國，是否也要通過戰爭呢？中國現在與北朝鮮的關係，也是屬國關係，只不過，北朝鮮這個屬國，有的時候不太聽話而已。

美國不僅在東北亞有屬國，在東南亞，甚至中東地區，都有大量的屬國。看來，誰能在世界上建立多種朝貢關係，或建立多種屬國關係，那誰就是世界老大。美國最近又要搞一個泛太平洋聯盟，其本質就是要建立一個介於朝貢關係與屬國關係之間的新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