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見到談論中國文化的缺陷就跳腳，認為是糟蹋了中國文化，甚至認為是對中國人的侮辱。我思來想去，覺得這些人混淆了人性與文化。

我相信中國人首先是人類大家庭的一員，具有普遍的人性，但同時也有特殊的民族性。這特殊的民族性就是我們獨特的文化，以區別於別的民族文化。

打個比方，人性，就像種子的基因，而文化是土壤環境。有的土壤環境適合某種植物生長，而壓抑另外一種植物的生長。你在江南看到鬱鬱蔥蔥的森林和各式各樣的花朵，而在新疆的戈壁灘只能見到帶刺的植物。土壤環境對植物就起到篩選的作用，讓一部分繁榮而讓另外一部分無法生存。

同樣的，人性中有善也有惡，豐富多彩，但在不同的文化環境底下，內在的人性表現出了不同的外在特徵，形成了不同的道德規範、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等組織結構，開出了不同的花朵。

自有人類以來，人性是不變的。數千年前的人們和我們有着相同的人性，但是文化在演變，我們的外在表現就不一樣了。很多人說，中國人愛存錢，而美國人愛花錢。外在表現不同，但本質上是一樣的：人都想用最少的貨幣換取更多的利益。如果有人因為觀察到這個現象，就說中國人比美國人更勤勞節儉，那是被現象迷惑了。

很早以前，讀過一本微觀經濟學。開宗明義地指出，微觀經濟學的一個基本公理就是：人是自私的，人都想用最少的錢獲取做多的貨物。如果中國人和美國人有不同的人性，那麼就應該有中國微觀經濟學和美國微觀經濟學。就如同，不存在中國物理學和美國物理學一樣，微觀經濟學也和人種無關。中國人在人性上和西方毫無差別，因此 中國人也理當擁有基本的人權。

但是中國文化和美國文化有着巨大的差別。在中國文化中的成功者，可能在美國社會無法生存，比如毛澤東。毛澤東式的人物在中國呼風喚雨，今天聯合這批人打擊那批人；明天聯合那批人打擊這批人。他如魚得水，其樂融融。但是，在美國社會，具有毛澤東性格的人恐怕無法如此成功。中國為什麼不產喬布斯，為什麼不產華盛頓這樣的人物？因為這樣的人物不適合中國文化的土壤。

人性是相同的，不存在優劣，但是文化是不同的，還是存在優劣的。你不能說，新疆的戈壁灘和江南水鄉分不出優劣來。戈壁灘也有帶刺植物開出的黃色小花，在荒涼的田地之間有着別樣的美麗。江南水鄉也有陰雨綿綿、潮濕悶熱的難耐，讓人渾身不自在。但是總體而言，大多數人只是樂意去新疆旅遊，卻更願意在江南居住。

我們談論文化的優劣，當然不是為了將中國文化給摧毀（如此容易被摧毀，也沒有啥意思保存），而是為了改良這個土壤，讓更多優秀的花朵長出來。我們都知道，科學技術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益處，民主制度帶來更加和諧的社會，陪審團制度給人們帶來更多的安全感，這些好的土壤為什麼不能引進到我們的文化中去，讓我們有更優秀的科學家，更開明、更讓人心情舒暢的政治氣候，更公正的司法制度？

中國文化當然不是一無是處，就像新疆的戈壁灘也不是一無是處一樣。它本身經歷了數千年吸收別的少數民族的文化，包括來自印度的佛教等。它就像土壤一樣在演化，昨天的大逆不道，可能就是今天的主流文化。孔子身前也是窮困潦倒，周遊列國得不到諸侯國君王的支持。那時的中國文化可不是儒家啊。但是經過數百年的演變，儒家占據了中國文化的核心地位，這不是文化土壤的變遷嗎？

我們今天仍然處在“數千年未遇之危局”中，中國文化在西方文化的衝擊下節節敗退，這大概是一個事實吧。有人不斷拿出伏爾泰和湯因比對中國文化的讚揚和期許，來證明中國文化的優越性。但我們大家都在中國生活了數十年，接受數十年的教育，我們也像18世紀的法國文人伏爾泰那樣認為“中國是一個理性、公正、和諧的社會”？不要把他的遠距離、低信息量帶來的朦朧美當成了事實。要是湯因比的話可以“證明”中國文化的優越的話，我們可以找到無數別的西方哲人比如黑格爾，馬克思，還有很多西方學者對中國的描述，用來“證明”中國文化的低俗。

文革的時候，中國的外貿很少，外國商人在中國鮮有賺錢的。但有一個例外，有一個日本商人在中國獲得了巨大的利益。他是怎樣做到的呢？據說，他到了中國就穿上了紅衛兵的服裝，手舉毛選，呼喊“毛主席萬歲”的口號。結果，中國政府和人民對這個日本友人表現得過於熱情，讓他賺了很多錢。

不要以為，有幾個外國文人、哲人讚揚幾句中國文化，就認為中國文化多麼了不得。那些都是很廉價的心理安慰。仔細想想，對這些外人的讚揚津津樂道本身就表明，我們很脆弱，很需要西方人的肯定。

我們中國人要挺起腰板，因為我們和西方人具有相同的人性；同時，我們還要自信，用好奇心去探索人類生活的一切領域，無論是自然科學還是哲學、歷史、宗教、藝術。這些寶貝，可能是西方人先發現的，但是也是人類文化的一部分，我們也有份。誰敢說市場經濟是西方的不適合中國？誰敢說民主制度是西方的不是我們中國人的？誰敢說言論自由、信仰自由，我們中國人不配享受？我們的土壤有問題，讓這些人類文明的花朵不容易長出來，那麼我們就“拿來”一些好的土壤改造我們原有的土壤，讓這些好東西成為中國文化的一部分。

生活在春秋戰國的中國人，誰能知道孔子的儒家能成為中國文化的核心？生活在漢代的中國人怎麼能想到佛教成為今天中國文化的一部分？生活在乾隆年間的人們怎麼想象科舉制被廢除，而中國的孩子們必須學習歐幾里得幾何學？

我再次強調，中國人具有和其他任何地球人一樣的內在人性，但中國文化不過是內在人性 的一種外部土壤環境罷了。我們不能談論內在人性的優劣，因為只有一種，而我們可以談論文化的優劣，因為土壤有很多種。不同的文化，讓相同的內在人性有了不同的外在表現。有的土壤，讓人性之善開出美麗的花朵，而有的土壤，讓人性的惡肆虐橫行。我們要瞪大眼睛關注自己的文化土壤，看看是不是缺了點什麼營養成分，讓我們的哲學之花、科技之花和善良之花無法生長。我想，這就是我們談論文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