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08年5月7日普京第二屆總統卸任，次日立刻就任總理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寫一篇文章，題目也想好了，就叫《普京不要臉》。為什麼我要說普京不要臉呢？因為雖然幾乎每一個政治人物都視權力為命根，到死不願撒手，但在當今世界民選制的國家裡，最高領導人一旦任期屆滿，不能再選，就都功成身退，歸隱田園，逍遙自在。就是依舊年富力強，能繼續做官的，一般也堅決避而不就——因為大家都是有臉有皮的，做過了一言九鼎的“國君”，誰還好意思屈居人下啊——。普京是唯一一個厚着臉皮，不顧身價，能有奶就是娘，多賴一天算一天，死活不肯下台，哪怕做自己以前僕人的僕人都行的前國家元首。所以我說“普京不要臉”。

   如果大家都這麼不要臉，如果大家都按普京榜樣行事，那2000年克林頓完全可以以副總統候選人的身份，和戈爾搭檔，與布什、切尼競爭。美國憲法只規定了總統最多做兩屆，可沒說過做完兩屆總統不能再做兩屆副總統——因為美國的立法者們見識短淺，只見過歷史上做完副的做正的的，從沒見過做完正的做副的的，而且死也想不到將來會有這麼沒羞沒臊的——。以克林頓在位時積累的人氣與政績之餘威，布切組合根本不是對手。這種假設，克林頓當然不屑為，這種笑話，克林頓固然不可能鬧；而戈爾雖然深知此中奧情，但寧願冒敗選風險，寧可總統不當，也不好意思向克林頓提出這種讓兩個人一起丟人的肯求呀。可在俄羅斯，不是梅德韋傑夫向普京提出請求，而是普京倒過來向梅德韋傑夫提出要求，你說普京還不是不要臉嗎？

   布什和普京，幾乎同時登基與卸任。你看看布什：2008年4月在最後一次白宮記者協會晚宴上，布什用走調的歌喉，唱着自編的歌詞，引得在場來賓哄堂大笑。歌詞大意是：“我終於卸下重擔，離開白宮，就要回到魂牽夢繞的得克薩斯農場……再不用操心什麼平壤危機……老爸老媽在農場等着擁抱我；小狗巴尼從鄉間小路沖我飛快跑來，它心似金子，呼吸甜蜜……我看見切尼從路上急匆匆跑過，懷裡抱着機密文件……多麼快樂啊，我終於又回到我的得克薩斯農場……”。何等瀟灑，何等大氣、何等恢宏、何等感人！這之後的四年裡，布什優遊於白雲之下，縱馬於草海之間，飽覽朝暉夕陽，沐浴清風明月，滋潤天地之鐘秀，暢享親情之溫馨。而同一時期，普京卻在莫斯科的罪惡淵菽里，蠅苟、鼠行於陰謀與污穢中，殫思竭慮、謀閉為惡。從布什和普京兩個人的不同追求、不同品味，兩個國家的格調、兩個民族的品行，一覽無餘。

   自當年我要寫《普京不要臉》沒寫至今，四年過去了。從暗裡操縱修改憲法的宵小動作，到對是否2012重返大位的遮遮掩掩，到梅普換位私下交易的羞羞答答，一次一次，我都不相信人會這麼不要臉；一次一次，都讓我相信了人真的會這麼不要臉。

   俄羅斯也是一個大國，很難說因為什麼原因，我始終感覺，俄羅斯這個民族有一種天生的猥瑣和小家子氣。這和窮與富沒有關係，中國比它還窮，但中國人都沒有像俄羅斯人這樣總是上不了台面。你到世界各地，同是白種人，你看那些濃妝艷抹、衣着誇張、蜂腰翹臀、吞雲吐霧、搔首弄姿的，準是俄羅斯女郎。冷戰時期蘇聯克格勃，最擅長的本領是讓女孩子拿自己的肉體為武器，衝鋒陷陣，去報效偉大的祖國和光榮的黨。此即著名的“色情間諜”。世界上情報機構此類拿不到陽光下的詭計偶爾為之也不乏其例，但建立專門學校，大規模、流水線批量生產，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情，也只有蘇維埃政府可能想得出。克格勃在鼓動女孩獻身的時候，除了循循以革命理想之外，還以將來會獎勵她們去她們付出那麼大的犧牲要消滅的資本主義國家旅遊為誘餌。如此猥瑣噁心的做法，也只有俄羅斯民族可能做得來。即便膽大妄為、無法無天如中國，都不願、也不屑做這種勾當。周恩來當年說過，我們有自己民族的特點，蘇聯這套我們是不學的。退一步說，即使中國去徵召“色情間諜”，也斷斷不會無恥到用有機會享受資本主義文明為回報去激勵女青年們為消滅資本主義而奮鬥。

   猥瑣和小家子氣的人民與官員，源自猥瑣和小家子氣的領導人。從列寧以後的領導人開始，除了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之外，舉凡斯大林、赫魯曉夫、勃列日涅夫、普京、梅德韋傑夫，行為、處世、做事無一不是小丑級的。看看普京，就像李敖說的，怎麼看怎麼像個小偷，還硬要秀成“硬漢”形象，裝神弄鬼地把自己搞得好像一個體育全能。訪問日本的時候，普京想要扮成一個柔道好手，於是頻頻下場，一連摔倒了幾個日本柔道“高手”，但隨即就被日本十歲的小學生一個背跨掀翻在地。再看看那個梅德韋傑夫，走起路來左搖右晃，歪歪斜斜，看來看去就是個沐猴而冠的騙子，哪裡有個一國之君的扮相呀？

   5月7日，普京終於重返克林姆林宮了。就是這麼一個不要臉的傢伙，就是這麼一張陰森森討厭的面孔，俄羅斯人不學韓愈把他遷徙於南海，卻送進皇宮，而且看了十二年還不煩，居然準備再看十二年。這樣的民族，又怎麼能讓人看得起呢？

   當我看到卡扎菲在憤怒的民眾包圍下，被打得滿臉是血，驚恐萬狀，哀聲求饒，片刻之間斃命；當我看到四十年生殺予奪、至高無上的卡扎菲赤身露體、陳屍肉鋪，被排成長隊的民眾出氣糟蹋，我由衷地感嘆：古往今來，多少獨夫民賊，不可一世，殘民以逞，自以為天命神授，萬世一系，視人民為蟻螻，為非作歹。“君視民為草芥，民視君為寇讎”，這些“殘賊之人”最終或者身首異處，或者葬身火海，或者暴死荒野，或者引頸受戮，或者橫斃鬧市，或者亂刃分屍，或者被分食肉，或者被點天燈。然而，這種殘酷教訓並沒有把後來人警醒。對權利和財富的貪慾使一代代、一世世的野心家們利令智昏、鋌而走險、飛蛾撲火。“千古殉財如一轍，燃臍還羨董公肥”，因此幾千年過去了，上面同樣的故事卻在不斷重複着。在我過去的幾十年人生歲月里，曾親眼目睹了杜瓦利埃、朴正熙、齊亞哈克、齊奧塞斯庫、薩達姆、卡扎菲等等的下場。我相信，在我今後的幾十年人生歲月里，仍然會繼續目睹更多這樣的故事。

   十九世紀的俄羅斯，曾經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湧現過十二月黨人那樣鐵骨錚錚的豪傑和他們柔情巨眼的愛人，誕生過赫爾岑、屠格涅夫、托爾斯泰那樣大仁大愛的聖賢。近一個世紀以來，在暴政和奴化下，俄羅斯民族日益變得沒有道義、沒有廉恥、沒有尊嚴、沒有人格。但是，我相信俄羅斯民族終究會重新讓人尊敬。

   普京只要在位一天，我就不會踏進俄羅斯國土一步。但我遊覽俄羅斯的計劃，卻近在咫尺：因為我真的不相信俄羅斯人會再容忍一個不要臉的、無恥無行的普京四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