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衰退與崩潰(四)
舊世界交換(一)
兩個核心內部急劇上升的社會發展也在改造邊界外部的世界。帝國強大之時,可以將意志強加到帝國邊緣的人群,例如公元前第六世紀波斯的大流士和前第三世紀的秦始皇均將中亞大片草原置於其統治之下。然而,當帝國衰弱之時,游牧民族則往回推。在西方,公元前300年之後亞歷山大大帝的將軍們在波斯的廢墟上創建的各個繼承國從未擁有前朝輝煌的實力,而錫西厄劫掠者不久就要掠奪大夏和印度北部。另外一個中亞部落安息人(Parthian,音譯帕提亞人)開始滲入伊朗,而公元前200年之後馬其頓的各個王國在羅馬的攻擊下崩潰時,安息人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
安息人和先前進入西方核心的游牧民族不同。錫西厄人那樣的游牧民族通過搶劫農業帝國或榨取保護金而致富。總的來說,他們是強盜,對征服高端國家並管理後者令人困惑的官僚體制不感興趣。相比之下,安息國的騎士卻只是半游牧的。他們來自於中亞大草原的邊緣,而非其貧瘠的心臟地帶,且已經和農民一起生活了很多世代。他們的統治者清楚如何向受壓迫的農民收稅,同時又保持他們的軍事實力所依賴的馬背上的傳統;到了公元前140年,他們已經將原波斯帝國的大部變成了他們自己的鬆散的帝國。
安息國的君主喜歡稱自己是賽勒斯和大流士的後裔,努力將自己同化進西方的高端文化。然而,實際上他們的帝國始終是低端的。這個帝國從未能夠威脅羅馬帝國的生存,儘管它的確給予了那些忘記了游牧騎兵威力的羅馬人一個短暫而急促的打擊。安息國騎士因為“回馬箭”而著名:騎兵佯作退卻,然後在馬鞍上返身向追擊者射箭。公元前53年安息人利用這樣的戰術打敗了羅馬將軍克拉蘇(Crassus,與愷撒和龐培結成“前三頭同盟”——譯註),克拉蘇賠上了他的軍隊和自己的性命。
然而,和中國在大草原東端與匈奴的麻煩比較起來,羅馬帝國在西端和安息的問題就要相形見絀了。公元前215年秦始皇的先發制人戰爭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沒能恐嚇游牧民族,反而觸發了草原上的政治革命,將各個積怨已久的匈奴部落整合成了世界上第一個真正的游牧帝國。匈奴王冒頓和安息人不同,他並不向農民徵稅再付錢給那些騎在馬上的貴族。冒頓為他的極低端帝國籌款的方式是完全依靠劫掠中國,以及利用搶劫到手的絲綢和酒收買流動性較小的頭領的忠誠。
冒頓有着大好的時機。他在前209年接管了匈奴,剛好在秦始皇去世之後。九年間冒頓利用中國的內戰而恣意搶劫。在前200年,漢高祖認為要適可而止,率領了一支大軍進入了大草原,卻了解到同游牧民族的戰爭和爭奪王位的作戰截然不同。匈奴退卻,使得中國人在荒野中挨餓。等到冒頓返回並設下埋伏之時,高祖三分之一的軍士已經凍掉了手指。中國的這位皇帝幾乎沒能活着突圍,而就象戰爭中一般總會發生的那樣,他的大多數軍士們的遭遇則更糟。
高祖意識到摩擦、不作為和先發制人通通無效後,想出了第四個戰略:他可以和冒頓結親。高祖將大女兒遣出了長安,打發她做了冒頓的妻子,這位公主就留在了大草原上毛氈做的帳篷里一天天地數着日子。千年之後中國的詩人仍然吟唱着在殘忍的騎士中間傷心欲絕的這位漢朝姑娘。
這個皇家婚禮開啟了中國的學者們委婉地稱作和親的政策。以防萬一愛情還不夠,漢高祖每年給予黃金和絲綢做禮物收買冒頓。遺憾的是,這些禮物實際上也不起作用。匈奴繼續提高要價,然後繼續搶劫,他們自認只要破壞的代價低於發起懲罰他們的戰爭的代價,漢朝的皇帝們就不會有所作為。
和親政策持續了六十個越來越昂貴的年頭,到了公元前130年代漢室出現了激烈的意見分歧。一些人仍然記得公元前200年的災難而敦促忍耐,而其他人強烈要求嚴懲。前135年漢武帝謹慎的母親去世後,年輕的皇帝加入到了殺氣騰騰的人群之中。在前129到前119年,漢武帝每年都派遣數十萬之眾的軍隊進入大草原,而每年只有勉強一半的軍士活着回來。生命和財富的損失是驚人的,武帝的批評者——寫下了史書的受過教育的精英們——認為武帝的先發制人戰爭是場悲劇。
但是,就象四百年前波斯的大流士發動的針對錫西厄人的戰役一樣(史者亦認為是場悲劇),漢武帝的戰役使得匈奴問題得到了改觀。匈奴的統治者被剝奪了禮品和劫掠,因而無法和下屬分享,其牧場也不斷受到威脅,他們喪失了對盟友的控制而開始相互征戰。在公元前51年他們承認了漢朝的統治,大約一個世紀之後分裂成了兩個部落。一個部落向北方撤退,另一個在漢帝國內部定居了下來。
到了公元一世紀,羅馬和漢朝都獲得了針對游牧民族的主動權。漢朝開始其稱之為“以夷制夷”的政策,給予了南匈奴一個居住的地方(以及不斷的“禮物”)以換取後者打擊其它游牧民族的兵役。因為有東歐的森林、群山和農田保衛着,羅馬帝國沒有受到大草原通道上大多數活動的侵擾,而只是在安息直接面對(半)游牧民族。即使在這裡,羅馬帝國也不是在游牧民族享有許多巨大優勢的大草原上和後者對峙,而是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城市和運河。只要皇帝們較真,羅馬軍團既可輕而易舉地對付安息的抵抗。
即便如此,無論是羅馬帝國的東部,還是中國的北部邊境,從未完全平息下來。公元114年羅馬帝國將安息人逐出了美索不達米亞,控制了整個西方核心,結果只是在117年拋棄了兩河流域。在二世紀,羅馬又有四次統治了美索不達米亞,也同樣放棄了四次。儘管富庶,美索不達米亞過於遙遠,也太難控制。相比之下,中國發現將匈奴引入國內逐漸將邊界從地圖上的一條線變成了一個不穩定的邊區、一個動盪的北部。那裡人們恣意進出,政令很少實施,而鋒利的劍比繁文縟節更為緊要。
游牧民族和農業帝國增多的糾葛在改變歐亞大陸的地理,稍稍縮小了世界。最明顯的結果是從烏克蘭連綿至蒙古的共享了物質文化的一片巨大的區域,商人和武士經由這個地區手把手地傳遞思想、藝術和武器。然而,在東方和西方之間移動的最重要的貨品,卻無人能夠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