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衰退與崩潰(八)
可怕的變革(一)
不同於公元前第十二世紀的危機,舊世界交換引發的危機遍布歐亞大陸。在西方的這部分危機啟迪了或許是現代史書第一部經典之作——愛德華·吉本(Edward Gibbon)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吉本宣稱,他的主題是一個“可怕的變革”,此變革“將會被永遠牢記,且當前(1770年代)世上各國仍可感受到”。他是對的:只是在他的有生之年裡,西方的社會發展才重新回到了羅馬帝國曾經到達的令人眩目的高度。
羅馬帝國和漢朝早期的皇帝們面臨着相似的問題,但是嘗試了不同的解決辦法。由於對內戰感到恐懼,中國的統治者將軍隊中立化,不過之後幾乎沒有工具對付強大的地主。於此相反,羅馬的統治者接管了軍隊,讓親戚統領,而由公民充當士兵。這使得公民更難於挑戰皇帝,但是士兵們們這麼做則變得更加容易。
管理這一系統需要技巧。由於羅馬帝國的許多統治者精神錯亂,周期性的崩潰遂不可避免。卡利古拉(Caligula)荒淫的狂歡宴會以及使坐騎成為執政官已是糟透了,而尼祿愛好逼迫元老院議員當眾歌唱,並殺掉任何惹惱他的人就太過分了。公元68年軍隊中三個派系宣布各自的將軍為皇帝,經由一場無情的內戰才平息了事態。塔西佗(Tacitus)寫到,“帝國的秘密——皇帝可以出自羅馬城之外。”哪裡有士兵,哪裡就可能有個新皇帝。
圖6.5 羅馬帝國在三世紀的危機。圓點標出的區域表示日耳曼人、哥特人和波斯人的劫掠很普遍的地區。
然而,羅馬的解決辦法確實維持住了邊境(圖6.5)。如同中國西部邊境一側的羌人一樣,萊茵河和多瑙河另一側的德國人在公元一世紀也出現了人口增長。這些德國人的應對方式是相互征戰,和羅馬城鎮貿易,並越河混進帝國。對於所有這些活動,組織成更強大的國王帶領的更大的團伙是明智的。象漢朝一樣,為了應付漏洞越來越多的邊境,羅馬帝國的辦法是築牆(最著名的是橫亙不列顛的哈德良長城,Hadrian's Wall)、監控貿易,並且反擊。
在馬可·奧勒利烏斯於公元161年登基時,帝國仍顯得十分強壯,而這位皇帝熱切希望追隨他的愛好——哲學。然而,他不得不面對舊世界交換。首個嚴重的流行病爆發於中國西北邊境的軍營,正是馬可登基的那一年。而同年,安息的入侵迫使馬可在那裡集結部隊。擁擠的軍營是疾病傳播的理想地點,165年一場瘟疫毀滅了他們。瘟疫在167年傳入羅馬城,此時正值遙遠的北方和東部的人口遷徙導致新興、強大的日耳曼聯盟越過了多瑙河。馬可的餘生(十三年)一直在和他們作鬥爭。
和中國不同,羅馬帝國贏得了二世紀的邊境戰爭。若非如此,羅馬可能如同漢朝那樣在180年代陷入危機。然而,事實上馬可的勝利只是影響了變化的步調而非結局,這意味着僅僅依靠軍隊無法阻止崩潰。流行病造成的大規模死亡已使經濟陷入混亂狀態。食品價格和農業工資急升,因此瘟疫使倖存下來的農民受益無窮,他們可以放棄低產土地而集中耕種最好的。但是,當農業萎縮、稅收和租金下降的時候,在更大的規模上經濟即一落千丈。地中海的失事船隻殘骸數量在200年之後急劇下降,而冰核、湖相沉積以及沼澤中的污染在250年之後同樣如此。彼時所有人都感到了很大的困難。
在奧勒利烏斯的勝利五十年之後,無論如何,羅馬帝國還是喪失了對邊境的控制。如同公元前一世紀對匈奴的勝利自相矛盾地使得漢朝更加難以控制邊境,羅馬針對安息的一系列勝利極大削弱了後者,因此公元220年代波斯暴動時安息崩潰了。新興的薩桑王朝(Sassanid)建立了一支強大地多的軍隊,且於244年打敗了一支羅馬軍隊並殺掉了率領該軍隊的羅馬皇帝。
火速輸送軍隊和錢財去支撐崩塌的東部前線使得羅馬無法有效地保衛多瑙河和萊茵河邊境。再也不是小股人員偷偷溜過來,現在數百或數千之眾的武裝團伙越過了無遮無攔的防線,焚毀、搶劫,並搶走奴隸。哥特人只是最近才從波羅的海沿岸遷徙到巴爾幹地區,卻劫掠遠至希臘,且在251年打敗並殺掉了另一個羅馬皇帝。其時更多的流行病已爆發,可能是這些遷徙的人口攜帶了這些疾病。當259年羅馬帝國最終又集合了一支軍隊對付波斯時,結局更加糟糕:皇帝瓦萊里安(Valerian)被俘,然後被關在了籠子裡達一年之久,且身穿奴隸的破爛衣服,忍受着創意十足的可怕的折磨。羅馬人堅稱瓦萊里安的剛毅傾倒了捕獲者,不過看起來事實是就象俘虜了中國皇帝的匈奴人一樣,波斯人最後也厭倦了。他們剝了瓦萊里安的皮,把他的皮懸在了國都的城牆上。
舊世界交換和波斯薩桑王朝的崛起改變了羅馬帝國的處境。恰恰在人口下降、經濟搖搖欲墜之時,皇帝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更多的錢財和軍隊。他們的第一個(不是那麼絕妙的)主意是用貶值的貨幣支付軍隊,然而只是使貨幣變得一文不值,且加速了經濟崩潰。中央政府的失敗使得軍隊大為恐慌,他們遂自行其事,以眼花繚亂的速度擁立新君。和早前的皇帝不同,這些新君王毫無神聖性,大多數是強悍的軍士,一些則是目不識丁的普通士兵。很少有人可以撐過兩年,而無論是誰均死於屠殺。
當各個派系的軍隊更專注於自相殘殺而非保衛各省份時,地方權貴也走上了中國權貴的道路,將農民變成了佃農,並將他們作為民兵組織起來。敘利亞的貿易城市巴爾米拉(Palmyra)理論上為羅馬帝國成功擊退了波斯人。然而,該城的武士女王芝諾比阿(Zenobia,其人親自統軍,並身着戎裝定期出席城邦議會)隨後也攻擊了羅馬,侵占了埃及和安納托利亞。在帝國的另一端,萊茵河上的一個總督宣布“高盧王國”獨立,攫取了高盧(今法國)、不列顛和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