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明鏡博客有一場很有意思的爭論。 明鏡老闆為《中國密報》寫了創刊詞， 對國民黨因腐敗丟天下，共產黨因得人心得天下的流行看法表示不同看法。 原話為”國民黨失去中國大陸，根本原因並不是人們常常所說的“腐敗”，而是當時國際大形勢所致：資本主義的危機，導致共產國際勢力的崛起；兩大集團的對峙，造成中國在劫難逃：中共是乘勢而起，國民黨是錯勢而敗“。

我現在拋開這場引發的辯論雙方對否，要討論的是“腐敗”和“得人心"這兩個詞的意思。 中國詞彙有一大特點， 一個詞像大廈，裡面可以包括很多房間， 很多意思。

因為對詞義用法不一， 兩造辯論經常是雞對鴨講， 爭不出所以然。

讓我們先談“腐敗”， 腐敗會導致國家滅亡嗎？ 可能。 腐敗不會導致國家滅亡， 也可能。 為什麼我對兩個明顯對立的論點都說可能， 因為內里”腐敗“的含義不同。

腐敗可以亡國， 如果腐敗嚴重侵蝕國家收入， 如果腐敗影響國家核心支持者的忠誠， 如果腐敗影響軍隊的戰鬥力。也許還有其他種， 不多談。 其他種類的腐敗， 未見得能讓一個國家亡國。

國 民黨之所以丟掉大陸， 原因不少。 我個人看法， 日本侵華為一大原因， 軍事無能為一大原因， 財政崩潰為一大原因， 貪污腐化導致青年人投向共產黨也是大原因， 還有其他。 拿軍事講好了， 國民黨中央軍三大將領， 湯恩伯， 胡宗南， 陳誠無一能撐得局面。 抗戰末期湯恩伯丟掉河南即使不應槍斃也應該永遠罷免， 但屢敗不倒， 最後還是防守上海的指揮官。 胡宗南以十倍軍力和彭德懷周旋，表現之差，乃至張戎把他看成共諜。 這種將領掌權， 軍隊又何能打仗？

對比一下蘇德戰爭。二戰初期蘇聯兵敗 如山倒， 如果不是新提拔一批將領頂了上來， 還要靠初期那批將領， 蘇聯早就亡國了。 蘇聯勝利後一批將帥，除朱可夫外幾乎都是新銳天下。 說國民黨腐敗， 黨棍貪污腐化是一回事情， 但軍隊內腐敗成風，這比社會能看到的貪污腐化對國民黨傷害更深。

共產黨軍隊腐化不腐化呢？ 過去也爭過軍功，搶過繳獲， 小有火拼。 但國共戰爭事情， 不能算腐化。 朝鮮戰爭， 不能算腐敗。 現在腐化不腐化呢？ 從各種跡象看，相當腐化。 但共產黨比國民黨高明之處在於有自知之明。 內戰初期， 國民黨自信幾個月能解決共產黨， 共產黨喊了幾十年消滅帝國主義，但對外”冒險“時相當謹慎。 謹慎到國內有大批人跳腳罵人。

國 民黨腐敗的另一表現是財政無能。 不過， 這倒不是國民黨一家的問題。 傳統中國中原王朝和北方部族作戰， ”按說" 地大物博的中原應該強過北方小族。但事實相反， 處於“奴隸”社會的金蒙滿經濟還沒有垮，中原王朝先頂不住了。 國共戰爭也是這樣， 共產黨財政還沒有垮， 國民黨首先頂不住了。 共產黨比國民黨更有韌性。 這是個大題目， 這裡就不多提。

現在共產黨也許比當年國民黨腐敗 得多， 但至今為止共產黨財政尚未崩潰，仍有足夠錢收買各色支持者， 通貨膨脹比國民黨執政後期通貨膨脹還算小巫見大巫。 恐怕還可以維繫一陣。 反過來講， 毛死後腐敗程度也許遠遠不到現在這個程度， 但反而“動搖國本”， 共產黨來了個”120度“的大轉彎。

上面是對”腐敗“的一點討論。 結論是， 如果不討論具體討論”腐敗“， 腐敗亡國和腐敗不會忘國的爭論基本沒有意義。

下 面討論”得人心“的問題。 共產黨是靠”得人心“奪得天下的嗎？ 是的。 共產黨是否”得到全國人的人心“， 多半不沒有。 比較準確的說法是， 共產黨得到相當多農民的支持， 有相當的鐵杆支持者， 靠這支鐵杆奪得了天下。 國民黨支持者比較鬆散， 願意為國民黨獻出一切的人遠不如共產黨支持者多。

成吉思汗時代蒙古人打遍歐亞靠什麼？ 當然靠蒙古人自己，是否得到歐亞非蒙古人的人心並不那麼重要。 因為蒙古人能打， 所以當年也有不少投奔蒙古人的部族。 後來蒙古人只是泛稱而已。 蒙古西征的軍隊裡面有漢人，有西域人。 後來進攻元朝， 色目人裡面也有被征服的歐洲人。

俄國歷史上最有名的英雄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似乎也是拔都的家臣，據說到草原朝拜過金帳汗大汗，喝過馬奶子酒，讓大汗拍肩膀， 承認是自己人。 金帳汗國在俄羅斯得人心嗎？ 答案不可能有另外一種。 只能回答， 不得人心。

所 以爭論國民黨是否腐敗，共產黨是否得人心也先要討論定義。 有件事情值得一提， 20-40年代之間， 共產黨從來沒有掩飾自己的最終目的。 國民黨整天宣傳”共產共妻“， 也不是沒有真理。 在這種情況下， 為什麼江西敗而不死的共產黨最後能”得到人心“， 甚至”蠱惑“了美國人， 國民黨連幾百萬地主富農的心都沒有抓住，值得好好研究。

最後的一句話， 網上辯論， 套話太多。 很少人願意對用詞用句提出反問？ 其實，不斷反問下去， 追尋對方真意的過程中， 我們才真懂我們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