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島與南海諸島：中國之遠謀，應當在天下

（本文原發於香港《陽光》雜誌）

（正文中三段藍色文字，因篇幅等原因在《陽光》被刪除。這裡是全文。）

引子

當下的中日關係，為釣魚島激起極大的風潮。衝突的起因當然是自四月起，日本極右派東京都知事石原掀起的購島風波。上月香港人登島，則致事態進一步激化。最終當然是日本政府不顧中國反對，強行“購島”，至中國民憤官怒同時爆發。

然後局勢會如何演變，眾說不一。表面看來，似乎雙方都沒有什麼退路。如果雙方真的都不退讓，輪番讓事態升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上升到準軍事乃至軍事對抗的層面。到這個境地，事情就大條了。中國和日本真的就都做好了為那幾個畢竟是荒無人煙的小島就讓中日關係完全破裂的準備了嗎？筆者當然認為沒有。很難相信事態會發展到全面軍事對抗的一步。筆者希望緊張空氣很快就能有緩。

假設一個近期的終結狀況：比如，日本發表一個正式聲明，保證不在島上搞任何建設，不允許任何人登島。中國也發一個聲明，在堅持主權的同時，不在現在謀求對島嶼的實際控制。或者都不發聲明，但默認重新出現的稍有變動的現狀，即雙方同時事實承認主權爭議現狀，都不再往前走一步。個別人登島個別處理，不因此激化矛盾。主權問題的最終解決，留待將來。

筆者最覺得鬱悶的一件事就是，這是一個太過明顯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局面。這個漁翁就是美國。美國在東亞最大的忌諱是什麼，就是中日聯合起來，把美國的勢力擠出東亞。要阻止這件事發生的最好辦法是什麼？就是讓中日之間鬥起來。最好是讓中國和周邊國家都鬥起來。自希拉里宣布要用巧實力重返亞洲一年來，她還真幹得卓有成效。你看一波一波的糾紛不是起來了嗎？中國這麼多年來苦心孤詣積攢起來的睦鄰友好，似乎已經毀掉了相當大一部分。奧巴馬和希拉里是否夢裡都會笑醒？

筆者的這篇文章，釣魚島只是一個引子。筆者的直覺是，中日雙方的表現都有點太過急功近利。日方有兩個理由着急。第一個是諸項選舉在即，日本執政黨為了選票無法示弱，只好與在野黨比強硬。第二是日本人也明確地感覺到，中國比日本發展快，時間拖得越久，日本就會越被動。但中國並沒有這種逼迫政府急功近利的選舉制度，不過筆者覺得政府也開始受到民意的越來越直接的壓力，難於把眼光更多地放在長遠。

如果領土或領海有爭議，中國應當更多地考慮眼前利益還是長遠利益？那就要看中國對自己的和平崛起的最終成功有沒有足夠的信心。如果沒有，那就先搶眼前利益。如果有，那在一些時候真的就不妨暫時保持模糊，以待將來可以獲取或交換更大的利益。因為中國現在正處於一個由弱國向強國轉化的過程中。保持模糊，對中國的長遠利益肯定有利。

筆者覺得，美國人在使巧實力，比如資助那幾個香港人幾萬美金，讓他們出頭頂着愛國的大帽子一鬧，這麼大的一個國家就被牽着鼻子走進了泥潭。你看美國有多划算，豈止是四兩撥千斤，簡直是唆使螞蟻搬動了大象。那麼多的人怎麼那麼糊塗地就去上當了呢？我們能不能看得長遠一些呢？

三步走的外交戰略設計

在我的設想中，中國的未來外交戰略三步曲應當是這樣：第一步、和平崛起；第二步、東亞結盟；第三步、爭雄世界。現在我們要確保的是第一步。第一步成功後，才能有第二步。第二步成功後，才能有第三步。

在這第一步，保持與全世界尤其是西方世界的和平相處至關重要。現在世界還由西方主導，我們必須順着西方的路子，在不與他們發生激烈對抗的前提下，才可能成長起來。與周邊國家的和平相處則僅次於與西方和平相處，處於第二重要的地位。同樣不能設想，與周邊國家大量交惡的中國，能夠順利成長。和平，是中國這番崛起的最大特色。喪失這個特色，中國的崛起定會夭折。中國還遠遠沒有與西方全面對抗的資格，無論是武力的還是和平的。      

在這第二步，最要緊的就是結成一個同心同德，像西方的大西洋聯盟一樣的，打斷骨頭都連着筋的東亞同盟。這個同盟依地緣必須以10+3為基礎，再逐步擴大。

為什麼一定要結盟？當代中國的不結盟政策，始於毛澤東與蘇聯鬧翻之時，正在中國經濟最困難之際，毛澤東同時扛起了反帝反修兩面大旗，外加宣布不結盟，不稱霸。時光不過十年，毛先生大手一揮，小球一轉，又改行聯美反蘇之策。其成敗利鈍，這裡不談。改革開放以來，鄧小平迅速地再次修改了中國的外交總路線，總之是誰也不反了，而着重與歐美拉關係，因為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中國國內“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急需的海外資金、技術和市場。鄧先生同時為執行這個路線制定了一套低調策略，就是有名的“韜光養晦，不當頭，不扛旗，不與美國搞對抗”，這自然也就包括不結盟了。三十年來，這套路線加策略，得到很好的貫徹，成功地為中國免除了大量的外部衝突和負擔，保證了改革開放的良好的外部環境，讓中國從海外得到了幾乎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加上當然更重要的國內各項以向私有制敞開大門為中心的改革政策制定實施得宜，以至於在短短三十年內中國的綜合國力增長了約三十倍，大大地超出了一切人也包括中國人自己在內的最樂觀的估計，讓全世界瞠目結舌之餘，深感不知如何應對。

但是現在情況開始變化了。這最根本的變化是，隨着中國的日益強盛，中國的國際影響力迅速增加，無可推卸的國際責任也日見增加，再想韜光養晦下去似乎就要犯眾怒了。而當今世界霸主，美國已明顯開始盛極而衰。再過一些年頭以後，美國很可能就不再會有意志在國際上橫行霸道。相反地，很可能會開始躲避鋒芒，日甚一日地退進大西洋聯盟之中，依託這個聯盟的整體實力，儘可能地延長作為一個整體的西方對世界事務的主導權。轉過頭來看東方，20-30年內，很可能就會出現中美整體實力曲線交叉的一天。面對很可能日益抱成一團的大西洋聯盟和因為實力下降而被他們主動被動甩出來的必會越來越多的國際責任，如果到那時中國還在奉行不結盟政策，就會大有獨木難支之感。要應付這種局面，中國就必須要找幫手了。“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嘛。也就是說已經奉行數十年的不結盟政策就有必要改弦更張了。

為什麼一定是10+3呢？中國有句諺語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國家又何嘗不是這樣。無論什麼國家要結盟，總是先找和自己相像的對象。古希臘時代的雅典同盟，斯巴達同盟如此，現代的大西洋聯盟如此，歐盟如此（所以土耳其入不了），東盟、非盟、阿盟莫不如此。美日、美韓、美台之盟是占領被占領、保護被保護的關係，不是平等盟約，不在此列。中國要結盟，自然是首先與自己周邊的，同人種近文化的東亞諸國結盟。自古以來，中國在它的亞洲世界裡就是老大，更確切地說，是周邊所有國家的父親，是天朝上邦。現在時代不同了，父子式的國家關係已不合時宜，但兄弟式的關係則仍然廣受歡迎。中國在它的周邊範圍里當個大哥還是絕不過分的。

日本是東亞走向現代化的成功先鋒。若說這個大和民族都是缺點那也真是太不實事求是。不過綜合它的一切優點，它也只是在從1860年代明治維新到2010年代中國的GDP超過日本這短短約150年間，對中國擁有整體優勢。從今以後，它就要被漸漸地打回原形了。但是即使這樣，它依然是亞洲僅次於中國的大國強國。中國要搞東亞同盟，依然必須得到它的鼎力相助。如果把日本攏不過來，這個亞盟必是空談。

小小韓國，很有志氣，他們已經為自己在世界上打下一片天，應當是這個盟約的老三。

東盟10國，從地緣人文各方面來看，都是天然的僅次於日韓的必當加入中國盟約的最親密鄰邦，中國是當然地必須與它們維持深切的戰略友好。小的利益不能丟，但大的利益更必須顧。

為了這個下一階段所必須的東亞結盟的長遠戰略外交目標，中國現在應當未雨綢繆地做一些什麼呢？顯然是不要和這些自己將來的當然核心盟友為一些邊緣利益真正交惡。要把對那些島嶼的爭議，放到這樣一個一定需要的東亞結盟的大背景中去考慮，放到中國需要一個真誠的東亞盟邦去對付西方世界，大西洋同盟的戰略高度去考慮。

孫子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伐謀，伐交，這是孫子說的上策與中策，就是早晚讓日本和韓國明白，它們現在的美國爸爸已經在走下坡路，很快就保護不了它們了。它們的未來在於與中國聯合，共創共主亞盟。與東盟伐謀伐交也要以此為依據，就是中國很快就有能力把美國擠出亞洲，它們都只有與中國精誠合作，才能一起到世界上去爭鋒。伐兵、攻城是下策和下下策。應當竭力避免。“乃知兵器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但我並未主張對日本無條件讓步。只是主張釣魚島當下的爭執，得到台階就下，不必畢其功於此役。相信以中國當今政府之明智，一定找得到開戰以外的辦法。

筆者很清楚，日本、日本人至今對中國，對中國人遠遠不是心悅誠服的。中國現在還僅僅是在GDP、競技體育、國際政治地位和整體軍事實力等幾個方面多少超越了日本。遠遠不及日本的地方還太多。比如，人均收入、國民素質、高科技、高端工業品、高等教育質量甚至綜合國力等等。再過20-30年，在這許多方面恐怕都還有差距。但GDP綜合國力，中國屆時定會超過日本很多，甚至趕上至少接近美國。中國到時就會有實力幫助日本韓國擺脫美國的控制。獨立，它們不會不願意吧？在日本真的有誠意與東亞各國徹底和解合作的前提下，中國也可以支持日本成為聯合國的常任理事國。只要中國的整體國勢明顯強於日本，這些都不會對自己造成威脅。而中日一旦真心誠意地聯合起來，再加上其它東亞國家的合力，東方（至少）和西方分享對世界的領導那就絕不是一句夢話了。到那個時候，日本就可能重新對中國心悅誠服了。

這一切外交謀劃，都有一個大前提，就是中國必須要繼續成功地和平崛起，一直崛起到與美國的經濟實力並駕齊驅，乃至與整個歐美的經濟實力旗鼓相當的地步。其它方面，比如文化、軍事、政治，也都必須有相應相當的進步。沒有這個前提，筆者以上的謀劃，都是空談。有了這個前提，那這些謀劃就會非常現實。

因此，中國現在的確有一個大局，就是和平崛起。然後還有第二個大局，就是東亞結盟。如果為了小小釣魚島，毀了這兩個大局，那能划算嗎？

將來的最終結局無非兩類。第一類是：中國憑藉將來的強勢，儘可能地收回處於爭議中的屬地。第二類是：中國作出最終的適當的妥協讓步，以交換這些國家對中國的世界一流強國地位的明確承認乃至追隨。

一些人總是在說，那些行民主制的鄰邦不會與集權的中國真誠結盟。筆者的理解是這樣的。二十年後，中國的制度建設定會大有進展，其中民主的成分定會大大增加。但絕不會增加到今天西方那樣多。因為那裡已經是過度民主。為了因應困難，二十年後的西方一定不會有更多的民主，而是會被迫走向相對更多的集中。也就是說雙方的制度會趨同。二十年後，如果中國真正成長到可與美國甚至整個西方並駕齊驅的地步，它的制度的合法性也會大大增加。這個制度差異引起的不信任，必能大大減少。中國能否獨創出一個更好的折中加權民主制度，個人抱持重大希望。

還有一些人總是在說，中國集權政體，要垮要垮要垮。西方民主政體，只是奔馳車暫時拋了錨，中國的牛車一定趕不上。可是他們總是遺憾地看到，這個牛車不僅不垮，還在一直飛速地前進。他們看不見，中國的政體，自毛澤東時代以來，已經有了巨大的改進。前路當然還長，就算有些波折，有些拖拉，也並不會真正阻斷中國的繼續崛起。有人老說貪官污吏在跑，富人能人在跑。可是你有沒有看見現在中國每年有7500萬百姓出國旅遊，99.9%以上的老百姓都會高高興興地回到被有些人形容得“水深火熱”，就差“陳勝吳廣”的祖國。中國的問題的確還多。但依筆者看，大部分都是成長中的問題，大都是青年病，大都是隨着成長可以痊癒的病。而西方的病則大都是老年病，是非常難以治癒甚至根本就沒得治的病。【紫色這兩段，如限於篇幅，可以刪除。】

關於把美國擠出東亞，今天的很多人可能會覺得是天方夜譚。但是1978年，鄧小平大膽假設中國的人均GDP可以在世紀末從200美元翻兩番（四倍）到800美元。那曾是一個何等振奮人心的宏偉目標！然而事實上，2000年中國的人均已經到了1000美元。又有誰想到過2001年到2011年短短10年間，中國的人均GDP竟然能從1000瘋狂增長到5400美金，也就是說，比前22年的總和增長率還多（5.4倍，平均年增18.4%）！其中也包括自2005年以來人民幣升值超過30%的貢獻。2011年中國的GDP7.6萬億美金，已經達到美國15萬億的51%！以後的10-20-30年，即使平均實際增長率降到6%，只要再加上美元的巨大預期貶值，中國都富富有餘在GDP上追平美國，然後越超越遠，直至超過歐美的總和。（當然不能否認人均GDP則在很長的時間內甚至可能永遠都追不上發達國家。其實也不需要追上，那種生活方式實在太奢侈浪費。）在這期間，還會有許多有利中國的事情定會發生，比如美元霸權的崩潰。（當它的GDP被別人遠遠超越，這是必然。然後大概會有一個世界元。）在那個情勢下，美國怎麼可能維持遠超中國的軍費開支？月積年累，彼消此長，中國的軍力定會有與美軍平分秋色的一天。到那時自然可以找到機會，不戰而屈人之兵，把美軍請出東亞。（有戰略核武器和經濟全球化保衛世界和平，全面戰爭不可能爆發。）只要這個戰略目標實現，日本和東亞的所有國家，都會變老實，不再妄想向中國挑戰。

總之，屆時，東亞鄰邦沒得選，也只有與中國結盟，一起去爭取，至少是與西方分享對世界的領導權。不難看到，二十年後，東亞地區的總GDP，輕易就可以超過歐美的總和。屆時東亞怎麼可能還像現在這樣處於世界二等公民的地位？筆者當然知道，中國、東亞要想全面超越美國、西方，任重道遠。但中國、東亞同盟要取得一個與美國、大西洋同盟分庭抗禮的地位，不說指日可待，也真的大大可期。

當然在這之前，關於那些島嶼歸屬的聯盟內部糾紛，也必須得到一個大家都接受或最好心悅誠服的最終解決。

說句心裡話，如果東亞國家真的能以中國為首團結起來，結成一隊，遠出大洋到全世界去爭取更大的共同利益，中國又未嘗不可在那些島嶼的爭端中作出一定的讓步。尤其是在南海，那麼多的島嶼，離中國遠而離那些鄰居近，且已經被沿岸多國長期占領。一定要抹乾吃淨，統統憑強勢奪回，傷了眾兄弟的感情，對中國的整體長遠利益而言，又未必是一筆合算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