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懸念的中共十八大，終於照章結束。會議結果與之前世界各媒體的猜測，基本相同。現在，媒體的關注已經從誰上誰下轉向對新班子的評估和預測。歸納不同媒體主要的看法，大都認為這是一個毫無新意的保守班子，在可以預見的近期，不會有政治改革的大動作。當然也有樂觀的預測，比如認為胡錦濤裸退本身就有改革意義。

在我看來，無論悲觀或者樂觀的預計預測，都不十分必要。世界看中共，不是從這個月才開始，已經看了大半個世紀。領導人變化不會引起本質變化。中共要變，也是個未知數。根據過去的經驗，往往是，以為他要變的，結果發現沒有變。以為他不變的，反而卻變了。六四以後，有人以為中共要變回計劃經濟和封閉國體，結果卻相反。所有變與不變的動因，實際上在中共之外而不在內部。簡單說，外界的壓力大，他會因此小小變一點。外界沒有壓力，就維持原狀。同樣現象曾發生在海峽對岸的國民黨。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國民黨採用過鎮壓。當鎮壓無效，仍舊不能維護自己的利益，只好放棄鎮壓另找出路。有一句成語“斷尾求生”，形容的就是中共將來可能的變。換句話說，不變是個定數，變是或然。由於中國沒有經歷過歐洲文藝復興那樣的人文洗禮，民主憲政法治的完整觀念不存在於這幾代人的頭腦中，包括中共領導人。你看，中共最前衛的民主理念，還脫不開“人民當家作主”。必須概念清晰，才能做對一件事。一個人不知道該做什麼，硬去做起來，結果可能更壞。

胡錦濤不再擔任軍委主席的變化應該來自於外界壓力。據悉，上一屆江澤民的留任軍委主席，受到黨內外的廣泛惡評，以至於兩年後不得不主動下台。最初照鄧小平先例，並沒兩年之規，他滿可以繼續做下去。胡本來也可以蕭規曹隨，不會遇到很大非議。但知道了泥潭的深淺，胡本人又對江的戀棧反感，何必再擔一個惡名。反過來，假如當年上下左右對江的留任軍委一片讚揚，說不定江主席今天仍賴在軍委，還輪不到胡主席讓賢。這不是不可能，你看十八大主席台，什麼職務都不擔任的普通黨員江澤民硬要緊跟在胡錦濤屁股後面上場。我想這不是大會秘書處的安排。哪怕別人這樣安排，江也可以謝絕嘛。江今天還在操控中國的政局，人們心知肚明。

說到逼迫中共的壓力，最大一個是黨內不同利益集團爭鬥熾熱化。第二是最高層貪腐曝光引發民憤。第三是體制內外的改革呼聲日漸高漲。當然還有經濟減速，社會動亂和國際局勢等問題。這些壓力迫使十八大權力交接的人事安排，非常小心翼翼，反覆權衡，生怕在未來的班子中出一個異數。表面上看起來波濤不驚，但高層內心的緊張難為一般人想象。北京市發動一百多萬人維穩，可見一斑。那麼，新出爐的班子會不會改革，也就是會不會變呢？這是一個問題。我認為，變或不變，決定於性格。

大家都知道“性格決定命運”的民間說法，這有一定道理。看政治人物，可以根據性格，把他歸類於強勢或弱勢。政治人物的理念固然重要，但會變化，而性格是不變的。毛澤東從倒向蘇聯到媾和美國，鄧小平從走社會主義到走資本主義，都是兩個極端的改變。一般認為，當領袖的人最好強勢，這才能推動變革或者革命。所以一當革命發生，大眾就把最鐵硬的領袖推到高位，讓強勢領袖掌握自己的命運。回首一百年，我看到的強勢領袖，幾乎沒有一個人干好事干到底的。有人幹了一件好事，卻被他自己干的更大的壞事給毀了。有人從頭就在幹壞事。鄧小平大概是最後一個強勢的領袖。他固然推動了經濟改革，那也是犯了錯誤以後的救局。況且他的跛足改革使今天的中國進退兩難。連十八大也承認“兩不搞”，左右都不是。

一個當帝王或帝國領袖的人，需要強勢性格。但是搞憲政法治，寧可不要太強。現代社會不是單一社會，“領導”或“管理”是靠不住的，靠的是眾多利益階層利益集團相互摩擦衝突和妥協以後的共和共治。強勢領導也許會在某一件孤立事情上做重大決定，推動全局。可是誰保證他每一決定都正確呢？誰都不保證。鄧小平六四拍板就是絕大的錯誤。而換了性格弱一點的趙紫陽，就不會拍這個板。朱鎔基是繼鄧以後的一個稍稍強勢的領導，他推行的國企改革留下的正面效應並不多。江澤民比胡錦濤強勢，卻導致了他今天還在干政。強勢的人再有智慧，也不聽自己不喜歡的意見，不妥協退讓和從善如流。要讓他服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把他抓起來關起來，就像對薄熙來一樣。薄是自己撞到槍口上去的，天意如此。如果王立軍當時不使出殺手鐧，奔投美領館爆料，薄熙來現在就是新政治局常委中的唯一的強人。中國的命運將決定於他一人之手。

再說弱勢性格。完全懦弱的人當然不行，但有相對溫和，寬厚，懂得變通這樣性格的人，比強勢領導更利於中國的民主轉型。這次進入新政治局常委的七個人，在性格上，可能王岐山比較強一點，其餘的都屬弱勢。把王岐山放在中紀委，是不錯的選擇。三個最保守的常委，張德江，劉雲山和張高麗，在性格上應該都不比一臉橫肉的周永康強勢。他們的仕途，主要是靠察言觀色和見風使舵。但願今後遇到重大改革舉措，也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習近平比較強一點，由於他的身份不同，不用瞻前顧後。不過，觀察他做儲君的這些年，也不是由於性格強勢而受人喜歡。有人說這是中共領導一代不如一代的表現。也對。這些“內定”的領導人，弱一點總比強一點好。因為你沒有辦法制約更換他。待到將來民主化以後，再出幾個強勢領導，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也不遲。到那時，也不怕他做錯事做壞事了，因為有輿論制約，有罷免程序。

比起歷屆中共領導班子，十八屆新班子從強人獨控局面到平均基本弱勢，我認為是個好兆頭。記得當年鎮壓**功，常委們都不同意採用極端手段，結果被江澤民一封信翻盤。胡溫雖不再一言九鼎，但江澤民在常委中安插的人能量卻很大。大到可以幾次提出陽光法案卻無疾而終。一個人說“五不搞”別人就奈何他不得。周永康的政法系儼然已成了第二軍隊。薄熙來如果沒有周做靠山，想必不會如此張狂。這些都是亂政先兆。

性格弱勢的新中共領導對未來中國是個利好因素，還有一個原因。這樣一來，有自己鮮明主張的黨內外進步力量，將多一點施展空間。正是後者而不是前者，才決定中國是否進步。至於說到老人干政，這是另一個話題。總體來講，多一個婆婆，對領導層來說，權力的威力不是更大而是更小了，稀釋效應。

說到領導人的強勢弱勢，不由想起蔣經國。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改革手筆，今天尤其令人稱道。照一般理解，他是一個強勢領袖。我卻不以為然。蔣經國並沒有在繼任第一天就開放黨禁報禁，可見這不是他的執政初衷。應該說，他是被壓力逼迫才走到這一步。假如是個強人，再怎麼壓，我就是不改，一直拖到死，你又能怎麼樣？小蔣在晚年說過一句話，“不能再殺人了，多殺一個多一個烈士。”僅僅過了一年，對岸的鄧小平就大開殺戒。不否認小蔣的開明，但要不是有人在周圍強烈地表達政治改革的願望，他的開明便成了多餘。

很理解中國大多數人的求穩怕亂心理。但僅僅怕沒有用。道家的養身法則，講究不要怕死，而要求生。為了下一代的不亂，今人有必要放出眼光來，發表自己的見解，逼迫現在這個已經不那麼強勢的十八大班子穩妥改革。

2012-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