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一個沒有自殺傳統的國家嗎？

前段時間我在老高的博客中讀到他的轉貼博文“毛澤東時代的兩幅真實畫卷”（2月11日發布），其按語曰：“中國學者謝泳指出：在一個沒有自殺傳統的國家裡，突然出現異常的知識分子自殺高峰，這是人類的恥辱。深入研究這一現象，有助於了解毛時代給中華民族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其實從現在所看到的資料，無論用什麼憤怒的言語來訴說與批判毛澤東時代的苦難與罪惡都不過分，只是我對於中國“沒有自殺傳統”這個前提困惑不解。我所理解的中國傳統（不是當下中國）恰恰是重義輕生、寧死不辱的，這種現象在中國以“耕讀傳家”的士大夫和鄉紳家庭中非常普遍，即使是在晚清與民國時期，開始“明目張胆”的“厚黑學”了，也還有眾多的義士烈女們或為民族存亡、或為傳統道義、或為封建禮教而自殺，何來“沒有自殺傳統”呢？ 於是我在高博下留言：

對於“中國學者謝泳指出：在一個沒有自殺傳統的國家裡”，我不知道謝泳先生的結論從何而來，如果是指宋朝以降的民間草根，確實沒有自殺的傳統，好死不如賴活嘛。但中華文化的傳統先秦以來無論儒墨等都是輕生的，定於一尊后的儒家更是要“捨生取義”、“殺身成仁”。這些流傳到日韓，至今尚有這樣的民風。而在士大夫中，即使是經過明朝的黑暗專制，士大夫還是對自殺殉道一點兒都不含糊的，君辱臣死，或者斯文掃地後自盡隨統治者的嚴酷而比例上升。謝泳先生可以直接批判中共的黑暗，但以知識分子沒有自殺的傳統為前提，似乎不妥。

一直沒有高老師的賜教解惑，我想將自己的留言稍加展開，以求教於萬維網眾多的方家大德吧！

說起中國傳統文化中，那一定是上承先秦諸子，而百家中以儒、墨、道、法等比重最大，讓我們對其生死觀一一道來：

儒家：孔子“有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孟子更是清晰闡述了生與義的關係：“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故我等不用懷疑，儒家是倡導為仁義獻身的。

墨家：“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主張“言行合一”，為教義“赴湯蹈刃，死不旋踵”，孟勝殉城就是最好的為信義自殺的例子。

道家：這是唯一愛惜生命的，不主張自殺；

法家：法家並不支持儒家所謂的“捨身取義“，但將仁義歸納到法律體系，所謂商鞅的“貴法不貴義”，如果因為觸犯法律而自殺是可以接受的。

綜上，春秋戰國時期的主流是為仁義、信義和刑法去自殺是值得鼓勵與尊重的。到了漢武帝時代，百家歸於一尊，儒家的“殺身成仁”、“殺生取義”漸漸為廣大的官民們所接受，“忠孝”而獻身的道德理念便成為統治中國兩千多年的傳統。由於統治者的“外儒內法”，試圖以“上詐”去糊弄“下愚”，民間也逐步開始耍兩面派作風、雙重人格了，很多人開始在道家思想中尋找精神寄託，草根階層也總結出來“好死不如賴活着”的硬道理。從魏晉到唐末，這是一個慢慢衰敗的過程。但在士大夫群體中、甚至在偏遠地區的鄉紳家族裡，儒家的忠孝道統還是相當頑固的把持着主流。每個朝代滅亡時，總有一些人會跟着“殉道”；或者家族中發生什麼違反綱常倫理的“不光彩”事情，也會有相關的人投河、上吊等一死了結。

史記里有個故事讓我們今天讀到都覺得既似曾相識、又模糊遙遠；既聽得殘酷、也看的慚愧。 《孟嘗君列傳》中有這樣一段：『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門下的一食客懷疑孟嘗君在餐食上沒有平等對他而憤怒，等到孟嘗君解釋清楚，食客羞愧難當而自刎。為自己小小的過失承擔責任，而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看看世界上那個國家、民族有我們的祖先這樣重義輕身呢？

       當然，自唐末以後的中國人就慢慢變得聰明起來，為這樣的事情犧牲不值；日本人則因為唐末後沒有再派“遣宋使”或“遣明使”，無法與時俱進，導致他們還稀里糊塗的保留了中國先秦以來的遺風，常常為一點點“小事情”自殺—這，已經不是本文討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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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泳：49-76年知識分子自殺現象之剖析 -- 愛思想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