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俺的一九八九(下) |
| 送交者: 老燈 2004年08月05日22:24:5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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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哈爾濱站,馬上感覺到強烈的運動氣氛。街道上的隔離護欄被橫 每1根電線杆上都貼着傳單。1面牆上有用毛筆寫着黑字:“毛澤東: 市民們仨一群、倆一夥圍着看傳單,越往市中心人越多。 我想起了去建工學院找張小光,通過他參予省城的運動。上次在防洪 我邊走邊看傳單。新貼的傳單都是北京發生大屠殺的內容。1張傳單 快到博物館廣場的時候,我看見一大堆人擠在一起。我擠進人群,發 我高聲說:“大夥別擠,我給你們念!”人們立即肅靜下來。我讀 讀着讀着,我的聲音埂咽,淚水模糊了雙眼。1位戴眼睛的中年人接 我退出人群,繼續向前走。受絕食宣言的影響,我心中油然升起1種 到了博物館廣場,見市民很多。有的大學生在演講,有的大學生手捧 與我第1次看見哈市學生遊行不同,現在市民的參與程度加大,人民 1隊遊行隊伍走進廣場,舉着的橫幅上寫着“北京大學生來哈市聲援 我身邊有1位推自行車賣冰棍的(市民們罵這些小販為“發國難財 高個的同學說:“我們來哈市好幾天了,北京的情況我們不太了解。” 我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 高個同學說:“我是北師大的。” 我驚喜地問他:“北醫大?那你認識一個叫王嬙的女同學嗎?她家是哈 矮個同學吃吃笑了:“那是我們的校花兒啊,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 他們買完了冰棍,歸隊去了。
我來到宿舍樓門口,陸續問幾個出出入入的同學:“你們認識張小光 學生們似乎很警覺,都搖頭回答不認識。這樣打聽可能引人懷疑,干 市民們都在看牆上的大字報和傳單。1位身着蘭色工作服的小伙子走 小伙子神情激動,講話一口京腔:“我是專程從北京趕來的首鋼工 他臉紅紅的,想了半天又說:“共產黨太腐敗了。現在的貧富差距太 我覺得他後面講的這些話有些驢唇不對馬嘴,顯然這小伙子的表達能 他回答:“沒罷工。現在都承包了,真罷工工人也受損失。沒人罷 人群中有人鬨笑。小伙子有些太實在了。 我走到人群前面跟小伙子握手:“我代表哈市的市民感謝你的支 該顯擺了──我面向大家,大聲講道:“各位同胞,各位師付,我是 人群齊聲大喊:“不能──!” 我舉起1隻拳頭在空中揮動了一下:“對!我們決不答應!同胞們, 我進一步煽動:“今天所有到場的人,你們當中的每1個人,都是哈 人們掌聲雷動,我看見有位婦女在抹眼淚。我正準備繼續講下去,這 我隨他走到一邊。他熱情地說:“我觀察你半天了,你不是找張小光 我想起來,剛才也向他打聽過張小光。 我隨他走進宿舍樓,走廊里沒什麼人。到了三樓,他敲開1間房門。 我說:“早晨到的,特意找你來了。” 送我來的同學要走,張小光跟他說:“李明,你怎麼中途退出了呢? 李明說:“我有我的想法。今天你們開會,我不說了,以後有機會我 張小光問我:“你來找我有事嗎?” 我說:“前幾天我在我們縣城組織了1次學生遊行。今天來哈爾濱, 我從衣袋中掏出幾張帶來的傳單,遞給他看,以爭取他的信任。張小 他說:“哈市工自聯(工人自組聯合會)剛剛成立,一會兒就來這兒 北京成立工自聯我知道,在前一時期運動中,北京工自聯起過重要作 我問:“哈市的工人和市民發動起來了嗎?” 張小光說:“昨天就行動起來了。各大工廠基本停工了。現在上街游 我沒看見有哈市的學生遊行,只看見了北京大學生聲援團。他說: 他們繼續開會,我坐在一邊旁聽。張小光是建工學院學自聯的領導, 會議正進行中,有人敲門。1位同學走進來,對張小光說:“工自聯 張小光站起身,對我說:“咱們一起過去。” 我們來到二樓的1間宿舍,與工自聯的領導們見了面。 他們一共3個人。為首的是1位戴眼睛的知識分子摸樣的人。看樣子不 張小光把我介紹給大家:“這位是賓縣(哈市1個郊區縣)來的老李 工自聯的幾個人都說歡迎。張小光說他要繼續開會,告辭走了。 那個知識分子摸樣的人笑盈盈的說:“我叫儒敏,是市高聯任命的工 儒敏介紹:“這位是老劉,工人糾察隊的隊長。”老劉是那位小胡 介紹完後,儒敏問我:“你叫什麼名字?不用說,你寫在我手上。” 我在他手心上寫上“老燈”兩字,沒寫真名。剛才張小光介紹我是從 大家在床鋪上坐好,儒敏宣布開會。 通過儒敏和老張的發言,我得知哈市工自聯於昨日(6月5日)自發成 儒敏宣布分工:他自己負責聯絡各科研文化單位,並負總的責任。老 講完分工,儒敏說:“今天的市民遊行,由建工學院的建築科學研究 老張一聲不吭,看樣子很不滿意。 沒等大家討論,儒敏說明天早8點還在這裡開會,然後宣布散會,各 儒敏和老張先走了。我問老劉:“工人糾察隊現在再哪兒?” 老劉指着樓下說:“都來了,咱們下去吧。” 我和老劉走下樓,來到樓前的小廣場上。 廣場上的人比我演講的時候多,密密麻麻。 老劉拉着我,擠到小廣場西北角,果然有一群頭纏白布條的人在那 1個臉上有刀疤的小伙子迎上來,對老劉說:“大哥,你咋才來?我 老劉說:“開會去了。” 他給我們相互介紹,“這位是工自聯派來的領導,管我們敢死隊的, 我同小唐握手。我的心中打着鼓,工人糾察隊怎麼又叫敢死隊?可能 小唐變戲法似的拿出兩個紅布條,為我和老劉扎在右胳膊上。我看清 我問老劉:“咱們糾察隊的主要任務是什麼?” 小唐插話:“咳!就是跟着起鬨唄!” 老劉瞪了他一眼,說:“靈活機動吧。參與遊行,維持秩序,保護大 “今天有什麼計劃嗎?”我問。 “啥計劃?上街吧!”小唐又插嘴。 老劉對我說:“你給大夥講兩句吧。你是政委嘛。” 我的官運不淺──上樓時還什麼也不是,下樓來已經是敢死隊的大政 小唐吆喝隊員們站好了,聽工自聯的領導講話。 我硬着頭皮講到:“各位師傅們好!我受工自聯的委派,來跟大家合 我窮詞兒了,臉有些發燒。 老劉接上講道:“第五就是喊口號要使勁兒,把吃奶的勁兒全使出 隊員們齊聲高呼:“同意!” 小唐大喊:“上街!整理隊伍,開始遊行!” 隊員們嗷嗷叫着向馬路上涌去。廣場上的人群跟着涌了上來。 老劉和小唐整理着隊伍。隊員們分成幾排站在馬路上。隨行的人群跟 我前後走動着,維持着隊伍秩序。 敢死隊的那位女隊員,拿着1個揚聲器(電喇叭),號召圍觀的人都 1個大學生喘吁吁地跑過來,指着我的紅布條說:“你是工自聯的 我接過他拿來的幾張大白紙,隨即展開,每張紙上1個大字,合起來 我看了看隊伍的規模,對老劉說:“估計有幾千人,開始遊行吧。” 老劉一聲令下:“出發!” 隊伍出發了,目標是向西到和興路,再遊行回來到省政府廣場。 拿電喇叭的大姐開始帶領大家喊口號,聲嘶力竭的: “反對北京政府鎮壓學生!” “周總理,在哪裡,你的兒子不象你;鄧媽媽,出來吧,把你的傻兒子 後1個咒罵李鵬的口號雖然很生動,但聽起來挺可笑的。隊伍中就有 我從那位大姐手中拿過電喇叭,舉拳高喊: “打倒獨裁政府!” 人群應和着,口號聲震天撼地。 遊行隊伍路過哈市鐵路局。鐵路局院裡有個毛澤東的巨大塑像,老毛 隊伍過哈工大(市高自聯的所在地),過西大橋。沿途加入隊伍的市 中午到達了和興路轉盤的時候,估計已達幾萬人。從和興路調頭返 人群中自發地有人帶頭喊口號,隊伍前頭後頭所喊的口號也不一樣, 我趕到敢死隊所在的前排。不過此時所謂的前排,也處在隊伍中間的 老劉和小唐趕緊各帶一些人散到隊伍外,前後奔跑維持隊列秩序。拎 這位敢死隊員是純屬惡作劇。我心中十分生氣。我剛要上去處理這件 他們不笑了,可能覺得理虧,都沒吱聲。我拍了一下1位高個小伙子 小伙子二話沒說,上去接了過來。我站在隊伍旁邊,胸口一陣犯堵。 遊行隊伍重新經過西大橋,哈工大,路過建工學院,到博物館廣場, 省政府廣場人山人海,幾路市民遊行隊伍都匯聚在這裡。有的隊伍打 示威人群不停地呼喊口號,隨漸向省政府大門口靠攏,大有踏平省政 我急於找到敢死隊,剛才已和他們失去了聯繫。廣場上人數眾多,群 我踏上卡車的踏板,跟他倆打招呼。 老劉看見我,馬上說:“你來了,正好,我們正商量要衝入省政府, 車下我身旁站着個胖子,可能是出這個主意的人。他雙手插在褲袋 我回頭瞪了他一眼,對老劉說:“我們得理智點兒!不能蠻幹!我們 駕駛室頂上坐了1個留長頭髮的青年人,不是敢死隊隊員,頭上沒纏 我氣急了,對車廂里的敢死隊員們喊:“把這小子抓起來!” 長頭髮青年見真有人過來抓他,嚇得趕緊溜下去跑了。老劉還在猶 正在這時,1位大學生騎着自行車來了。他跳下自行車,對我們說: 他來得真及時。老劉說:“按市高聯說的執行。” 敢死隊員們下車,動員市民們解散,然後撤到了建工學院。 當晚敢死隊由建工學院學生安排的飯食,夜裡即坐在宿舍樓下休息。 我陪他們坐到半夜,張小光讓人把我叫上樓,在他的床上睡下。
到水房草草洗了一把臉,我趕到二樓工自聯開會的房間。儒敏和老 儒敏對我說:“你還是跟糾察隊一起行動,隨時監督指導他們。我們 儒敏說完匆匆忙忙先走了。 老張湊到我跟前,憂鬱的目光盯着我:“別聽儒敏的,說叫敢死隊就 我與老劉來到樓下。 小廣場上稀奚落落有幾個人,卻不見了敢死隊員們。老劉說:“可能 老劉騎上自行車,找隊員們去了。 我看見博物館廣場方向人很多,就決定先去看一看。 市民的參與熱情的確高漲,廣場大轉盤四周已經人滿為患,估計有幾 在廣場東北角,已經設立了廣播站。高音喇叭架在樹上,播放着《國 《國際歌》播放完畢,廣播中傳出1位男學生的聲音:“這裡是哈高 躁動的人群肅靜下來。廣播中傳出1位女學生哭泣的聲音。嗚嗚咽 廣播中的男學生帶頭呼口號,廣場上的人們齊聲應和。我從人群中擠 有個男學生手持話筒,呼喊着:“工大宣傳隊的同學,請過來演講。 我湊上去問他:“我是市民,我可以演講嗎?” 他連說可以,把話筒交給我。我剛要講,他說:“你乾脆上桌子上講 我跳上桌子,望着黑壓壓的人群,鎮定下情緒,高聲講到:“各位兄 人群中響起掌聲,有人用相機給我拍照。 我覺得有人拍照是一種危險,於是講:“我先聲明一點,如果人群中 我繼續講:“同胞們!我要報告你們1個消息:5月25日,也就是前幾 桌子下的大學生拍了一下我的大腿,提醒說:“哥們兒,到火候了, 我揮拳大喊了一番口號,眾人齊聲應和,把現場氣氛推向高潮。 我象歌星那樣謝場:“謝謝各位同胞,謝謝。”眾人也象歡迎歌星那 我跳下桌子,把話筒還給大學生。 我從人群中向外走,大家自動閃開一條路。沿途不斷有人給我鼓掌, 1位中年男人從人群中迎上來,熱情地拉住我:“咱們是一個縣的, 我警覺地說:“我們很多人一起來的,就在附近,我們自己回去。” 我感覺到有被抓捕,被跟蹤的危險。我盤算着按照電影上的情節,怎 我走出人群,先朝東走,來到不遠處的秋林公司地下通道口。我飛快 我調頭向西走,打算回建工學院與敢死隊會合。走到廣場西口,突然 我回過頭,見是1位不到30歲的小伙子。他中等個頭,眼睛雪亮,面 我問他:“你有事兒嗎?” 他不慌不忙從襯衣的口袋中掏出1本證件,帶警徽的,在我面前一 我的腿直發抖。 他收回證件,笑着說:“你別害怕。我們是奉命跟蹤你們這些人的。 我站在那兒,晃着腦袋,半天沒反應過來。按共產黨的說法,階級斗 兩輛卡車從西邊開過來,車廂上坐的都是敢死隊員。不知他們從哪裡 小唐在車上揮動着紅旗,領着隊員們喊口號: “我們是-敢死隊!” 卡車速度很快,我根本追不上。敢死隊的汽車繞廣場一周。 車上的人齊喊:“油炸李鵬!清蒸小平!紅悶尚昆!” 廣場上的人們瘋狂鼓掌歡呼。 這時不知是誰高喊23軍進城了,先頭部隊已經到和興路。敢死隊的卡 我隨着人流衝到和興路,哪裡有什麼23軍的影子,1個當兵的也沒 人群散布在和興路中心的轉盤周圍,在聽1位工人演講。 演講的工人站在轉盤中心的高台上,手拿1張紙,宣布哈市工人總罷 她站穩後,笑嘻嘻地說:“我是農村來的,代表我們農民講幾句行 她清清嗓子說:“我們農村人反對鎮壓大學生!”大家再次為她鼓 我站在台下,聽她講得不對勁兒,再細看她的表情,明白了-是個精 她還在講:“我丈夫呢,去年就跟我們屯子老李家的大丫頭好上了, 我指着她喝道:“別講了!快下來!”我招呼身邊的兩個大學生,“ 兩個大學生上去把她攙了下來。 唉,軍隊沒碰到,碰上這麼一檔子尷尬事。讓人哭笑不得。 人群分成幾路,繼續示威遊行。 我跟隨1支隊伍,來到動力區。 動力區工廠很多,都是國營大型工廠。每座工廠大門口,都有大學生 在龍江電工廠門口,大學生與工人發生衝突。我離開遊行隊伍,來到 幾十名工人在工廠領導的帶領下,要強行進廠。上百名學生攔住廠 大學生們說:“北京都發生大屠殺了,你們怎麼無動於衷?別心疼你 1位穿着體面的大胖子(別人說他是廠長)對大學生說:“罷工要自 我擠到他們面前:“我是負責人,請跟我談。” 大胖子上下打量我:“你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我說:“我是市工自聯的負責人。如果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把我 他張了張嘴,沒敢說。 我說:“大家都知道,北京發生了大屠殺,凡是有一點人性的人,都 學生們歡呼起鬨,湧上來推擠這些人。大胖子無奈,領着人撤了。 學生們把我團團圍住,紛紛感謝我。 1位瘦小的女學生從塑料桶中拿出兩個燒餅,親熱地遞給我:“這是 多麼可愛的學生們啊,我又要熱淚盈眶了。 我從電工廠走回建工學院。 這一路我看了很多張貼的傳單。傳單上的內容五花八門,一則10幾天 有1則傳單披露了北京戒嚴時,政府高層的決策內幕。傳單上說趙紫 走到建工學院的時候,已近傍晚。 博物館廣場上的廣播站,被搬到了建工學院宿舍樓下。小廣場上的人 我走得疲憊不堪,坐在馬路邊的鐵護欄上休息。 高音喇叭中突然傳來1個男學生激動的聲音:“報告大家1個特大喜 人群沸騰了,歡呼雀躍。我一下子蹦起來,眼淚嘩嘩地流。激動人心 廣播中反覆播報着這條消息,勝利的喜悅感染着每1個人。 廣播停止之後,二樓的一扇窗子被推開,工自聯的老張探出身子。 他從大書包中拿出電喇叭,興奮地說:“特大喜訊,剛才大家都聽 講完這幾句,他縮回身子,把窗子關上了。 我擠過人群,想進樓里找老張。 剛走到樓門口,看見有幾個知識分子摸樣的人在牆上貼大字報,其中 我過去叫他:“羅老師!” 他回頭見是我,高興地把我拉到一邊:“老燈,你怎麼來了?” “閒着沒事兒,參加運動來了。” 他面色凝重起來:“你可要小心啊,現在形勢不好。” “不是說鄧小平死了,軍隊起義了嗎?” “都是這麼傳,不一定可信。我在報社得到的消息,北京已經安定 他的同伴叫他走。他與我道別,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6月8日早晨,我在宿舍樓的走廊里碰到張小光。我問他:“北京有什 他悄聲回答:“沒有什麼好消息。有些東西都是謠傳。”果然是自欺 我不好意思地說:“你有錢嗎?我來時帶的錢,這兩天給大家買吃的 他馬上從衣袋中掏出50元錢遞給我:“你拿着吧。都是募捐來的。” 臨分手時,他說了1句:“堅持干吧,死馬當活馬治吧。”態度相當 我獨自下樓,按儒敏昨天的約定,趕到哈工大門口去接頭。 走到半道,看見儒敏,老張,老劉迎面過來了。儒敏推着1輛自行 看見我過來,儒敏和老劉站住了。老張沒站腳,背着大書包揚長而 我問儒敏:“怎麼了,這是?” 儒敏氣哼哼地說:“老張這人,素質太差!不想着好好合作,光想爭 完了,這回又挑灶兒了。我想了想說:“我覺着我們號稱哈爾濱工人 儒敏打斷我說:“大道理不用講。我知道自己水平低,隨時準備讓 我苦笑一聲:“呵呵……” 他從懷中掏出了1張報紙,打開來,對我和老劉說:“工自聯不能再 我和老劉看報紙的時候,儒敏騎上自行車走了。 老劉指着儒敏的背影罵:“這些臭老九!沒有你們我們照樣干!” 我問老劉,昨天敢死隊從和興路去了哪裡。他說有大學生被市民打 老劉告訴我,昨天起他家被公安局監視,今天早晨他是從後窗戶溜出 我隨着老劉回到建工學院宿舍樓前。 小唐領着10來個敢死隊員已經到了。小唐對我和老劉說:“不少人今 小唐把1張大紙展開,上面寫着“工人糾察隊報名處”。老劉讓他馬 我站在一邊看那張《黑龍江日報》。報紙的頭版頭條是中共中央,國 到了10點種左右,敢死隊湊了30幾個人,便拉到了街上。這次沒有市 1輛外地卡車駛過來,被小唐帶人劫住。我站在老劉身邊,不滿地 老劉不懈一顧:“總走路還累死了呢!也不總用他的車,拉咱們一段 小唐領着敢死隊員們上了車,老劉鑽進駕駛室,也拉我進去。我不好 老劉指揮卡車開動。卡車在市中心轉着圈子,我和小唐輪流帶領隊員 在道外區,隊員們發現路邊有1個老太太擺攤賣《人民日報》,強行 遊行到下午,老劉還不放卡車走。卡車司機見我好說話,跟我求情, 我一來氣,跳下車,不跟他們遊行了。 我在路邊商店買了1個麵包吃,1瓶汽水喝。 今天街上的人不多,不似前兩天那樣熱鬧。 在博物館廣場,根本看不到幾個人。有個高大威武的中年人引起了我 他倒背着手,正在認真看路燈杆上貼的1張傳單。儘管他身着便裝, 他看着我,溫和地笑着:“你是大學生吧?”他已經默認了是軍人。 “你怎麼知道我是大學生?” “你的嗓子都喊啞了,不是大學生是什麼?”他說,“我女兒也是大 “那你女兒也參加運動了嗎?” 他不置可否,轉換話題:“你們所有的口號我都贊成,就是打倒共產 他說:“有這個準備,但沒實行。看來不用軍隊哈爾濱也能安定下 “如果必須用軍隊,你們會向老百姓和學生開槍嗎?” 他果斷回答:“不會。我的部下有人問我可不可以開槍,我說不準開 我趕緊握住他的手:“我代表所有的大學生感謝你老人家!” 他呵呵地笑。我得寸進尺:“咱們的軍隊能起來幫着老百姓推翻腐敗 他皺起眉頭,低聲說:“現在老鄧還在,他威望高,軍隊都聽他的。 我目送他遠去,心中隱隱升起一股希望。 回到建工學院宿舍樓,又是天黑時分。小廣場上沒有市民。宿舍樓門 我去火車站,在候車室里的長椅上睡了1夜。 6月9日。 我在火車站買了幾個包子,填飽肚子。一路向建工學院走,覺得兩隻 這幾天連續走路,沒脫過鞋泡過腳,可能都漚爛了。原認為換上老婆 瘸瘸拐拐的走到建工學院樓前。小廣場上的人比昨天還少。沒見到任 我站在遠處看着,心中疑雲叢生:為什麼老劉,小唐沒來?他們會不 我完全明白了這是一個什麼場面。小廣場上似乎有很多雙雪亮的眼 我的心臟狂跳着,轉身向西邊走去。走出了很遠,確信身後沒人跟蹤, 腳真疼,我把運動鞋脫掉,用手揉着腳。 1輛大客車從西面開過來。車到近處,我看清車窗上有哈市至我們縣 我站起身,趿拉上運動鞋,迎頭攔住了大客車。
我趿拉着運動鞋,疲憊不堪的回到家。 “回來了?老家怎麼樣了?有啥事兒啊這麼急回去?”妻子抱着孩子 “啊,沒啥大事兒,都挺好的……”我壓低聲音,儘量掩飾嘶啞的嗓 “哼哼,好小子,撒謊眼皮兒都不眨!我打電話問你大哥了,你根本 哎呀,這事兒鬧的,露餡兒了。我索性躲進裡屋,一頭扎在床上,四 妻子追進裡屋來罵:“你就瞎他嗎的折騰吧,等折騰進大獄你就消停 我忍不住大吼一聲:“進了大獄我也不消停!你別管!” 這一嗓子還真把她鎮住了。她站了一會兒,退了出去。 我閉上眼睛,感覺疲勞之極。如果這小屋就是牢房,又能如何呢?也 恍恍忽忽的,我又坐在從吉林老家回黑龍江的火車上。整節車廂里空 她的神色淒楚哀婉,兩隻大眼睛漠然直視着我。我慌忙站起來,想上 長龍似的丁香花叢,變幻成了1支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浸染着淋漓 看着看着,我悲從中來,號啕慟哭…… 手蹬腳刨的,我驚醒了。 “爸爸,吃飯。”寶寶站在門口叫我。 我懶洋洋的坐起來。天要黑了,肚子也餓了。 妻子端着1盆熱水走進來,把臉盆咣噹放到床下:“你先把腳洗了, 我脫掉襪子,把紅腫的雙腳放到熱水裡。一股說不出的舒服感覺,漸 吃過晚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新聞節目中鄧小平露面。老傢伙根本沒死,牛逼烘烘地接見戒嚴部隊 晚上聽外台的廣播,中國各大城市的遊行示威基本平息,上海、西 轟轟烈烈的愛國民主運動,徹底失敗了。 幾天之後,我來到縣圖書館看報紙。 “6.4”後的傳媒,恢復了共產黨喉舌的面目,滿篇都是鎮壓殺伐之 我翻閱着《黑龍江日報》。近日(大約是6月15日)的一份《黑龍江 報道說,“6.4”後,一小撮動亂骨幹分子在省城大肆活動,其中有 報道提到了儒敏的名字;那個“外地來哈的流竄人員”,可能就是指 我反覆閱讀這篇報道。看來除了我脫險以外,多數戰友都落網了。我 放下報紙,強烈的自責衝擊着思緒。在哈市的幾次講演,帶領群眾呼 (出國後得知,我在哈市折騰的同時,王丹等幾個逃亡的民運領袖正
一天,我騎上自行車,來到師專。 正是上課時間,不便去教室找他,我推車進了教學樓前的小樹林。 “老燈老師,你好。”旁邊有人說話。 我轉頭一看,見是1個手拿課本的男學生。我打量着這個有點斜眼的 他說:“上次我和胡云鵬去過你家,你忘了?” 我想起來,他是和小胡一起去我家的那個同學。他問:“你來找人 我說:“我找魏正義有事兒,一會兒你叫他出來一下。” 他點頭答應。我問他:“你們師專現在怎麼樣?學生的情緒如何?” 他說:“現在都消停了。學生一開始也就是瞎鬧。說是爭民主,可是 聽他這樣說,我的演講癮又犯了:“其實民主很好理解。咱們中國啊 “是四大任務。我聽胡云鵬給我們講過了,他也是聽你說的。”他打 我有些尷尬,掩飾說:“講過了就好,大家都應該知道。” 男學生跟我告別,進樓里找正義去了。 過了一會兒,正義從教學樓里走出來。他進了小樹林,見到我,緊張 我順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果然看見了兩輛警用三輪摩托車停在路 他說:“縣公安局成立了1個專案組,這幾天天天到我們學校來,主 我也緊張起來:“他們都問些什麼?” “他們問遊行是誰策劃的,有沒有幕後黑手,還問我傳單是在哪裡印 我更發毛了:“那你咋回答的呀?” “我把責任全攬過來了。說遊行是我1個人策劃的,根本沒啥黑手白 我鬆了一口氣:“他們沒打你或要抓你吧?” “沒有。公安的態度挺和氣的。學校還算保護學生,看樣子不會把我 “你們要畢業了,這回肯定要影響你的畢業分配了。” 正義說:“那是一定了,大不了還回農村。我打算提前離校,免得受 “那就再見吧,多多保重啊。”我緊緊握住他的手,眼淚又要流出 他也很激動,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鑽出樹林,騎車離開師專。 我回城裡的路線,就是1個月前師專學生遊行所走的。我腦海中閃現 這裡是我遇見遊行學生的地方,這裡是我給小宋傳單的地方,這裡是 走到城中心新華書店前,我又看見了電線杆上的那張傳單。儘管經歷 傳單上的內容摘自當時媒體的報道:北京宣布戒嚴後,意大利共產黨 記得當時人們圍着這張傳單看,有個小伙子用手摸了一下傳單,人們 這一切的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什麼時候民運之火能夠重燃,什麼 我站在路邊,倚着自行車,心緒茫然。 6月的陽光肆意流淌,大街上車水馬龍一如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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