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現在為止，中共政治改革基本沒戲，不少人歸結於既得利益集團阻撓，但我眼裡，也多少有找不到具體可行方案的因素。

畢竟沒有一個領導願意進入前景未測的世界。連航母這樣的東西，中國軍方都不敢貿然從繪圖板開始，寧可在烏克蘭專家支持下改造拖回來的前蘇聯航母，何況複雜虛幻百倍的政治改革。

實際上，中國的經濟改革也是從特區開始。四十年前，如果要推動全面經濟改革，多半也只能停留在紙面上而寸步難行。中國的經濟改革，從特區開始，一點點積累經驗，然後不斷從局部戰線突破，才有現在的局面。而三十年的改革，也積累了大量問題而束手無策。

大國，特別是大一統的集權國家，面對各地區發展的不同環境，常常只能指定極為粗糙的“普世”政策，這是大國之難處。美國採取聯邦形式，給各州以一定自由，各州競爭，也是大國複雜環境下的一種創舉。前蘇聯採取聯盟制度，也有非不想實不能的考慮。就是前蘇聯分崩離析後的各國，其演變也表現出高度各向異性。

中國是個大國，就經濟政治發展其實也可以分成幾個明顯不同的區域，過去三十年改革開放，不僅沒有讓中國發展變得更平衡，反而變得更不平衡。中國各個地區，如果能有政治訴求或經濟訴求，大概也有相當差距，甚至彼此矛盾甚至衝突。

從這點看，如果領導人希望指定可控制的全國性的政治改革政策，實在有一定難度。 簡單說民主，或期望民主就能解決實際利益的平衡再分布，恐怕太簡單了一點。

二

劉曉波因08憲章入獄，我多少有點奇怪。從現在共產黨統治下地區看，08憲章中聯邦制度可能有點大逆不道，但就包含港澳台和大陸的廣義中國，聯邦制度當然是更合理的框架，至少在大陸沒有武力攻克台灣之前更合理。而一國兩制實際上違法現今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因為共產黨承諾不直接領導香港地區。

當然，政治經常十分荒謬詭秘。站在大中華角度倡議聯邦的劉曉波被看成要顛覆中國而被判刑也就不那麼荒謬。

08憲章基本是個政治憲章。如果要包括大中華各個地區政治經濟訴求，08憲章又簡單了一點。

60幾年前，共產黨奪取政權，很多人視為中國農村戰勝城市的勝利，代表城市勢力的國民黨被迫逃到台灣。而改革開放，可以說是代表農村勢力的一大挫敗，城市勢力捲土重來。按照這種簡化板分析，中國現今架構中農村和城市還沒有完全建立溝通妥協變化的機制。

當然，有人可以說上述看法是扯淡。

不管怎樣，中國發展高度不平衡是個事實。一個新憲章，既能涵蓋不同地區的訴求，又有足夠彈性包容未來的發展和演變，顯然要包括徐徐多多細節的考慮和計算。大而化之的設計，恐怕只能造成更多的問題。

但是，現在陷入雞生蛋蛋生雞的矛盾，如果不行動，永遠不會發現問題，取得經驗；如果沒有經驗冒失行動，也許適得其反。

考慮中國無數改革的窘境，考慮連奶製品或醫藥改革都寸步難行，我們就知道政治改革之難，特別對執政的，內部包含無數利益集團的中國共產黨來講又有多難。難的程度超過讓只有民用船隻建造經驗的船老闆壓上自己全部資產乃至生命設計製造一艘航空母艦。

這也許是當年經濟改革從特區開始，特別從深圳這種沒有歷史的荒地開始的原因。

三

如果共產黨或其他什麼黨要在中國搞政治改革，大概也要先從特區開始。新毛主義和自由派民主派的爭論，靠嘴巴是解決不了的，唯一只能靠特區競爭來決勝負。

但對於事事要講求全國，集中的社會，特區，特別是政治特區又有多大自由？畢竟，衡量經濟特區的指標比較過硬，而衡量政治改革以及相應經濟社會改革困難得多。

從這點看，政治特區，政治改革試點又幾乎面臨死路。而沒有試點，又不可能有全國的政治改革。

中央政府在香港普選上的態度正反映這種躊躇。沒有人敢賭是否香港實現普選後到底是更親近大陸還是更想從大陸掙脫。

從某種意義，大陸政府越猶豫，干預越多，就相當圍棋走子過重而不能自拔，就越不能忍受失敗。

打個比方好了，過去60年，大陸和周邊國家簽訂不少條約，也放棄了不少土地。時至今日，國內民族主義對這些“喪權辱國”的條約反應溫和。所以，有時領土問題之所以變成一個領土問題，其實很大程度在於國家行為。一旦被製造成為一個大問題，就幾乎無法將其再扭轉為可以交換的棋子。香港普選也如此。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經常知難而退。你可以把這看成失敗後的無奈，也可以看成高明的政治智慧。說到底，美國不願意捲入太深，不要臉則省了之後很大麻煩。反過來，要走的太重，很可能就失去轉換的靈活，被迫硬對硬的硬殺到底。在現在多國共存的世界上，應該說，轉換是必須保留的選擇。

大陸政治改革的困境，無法開拓試點的困境，也就是缺少轉換選擇的困境。

香港普選似乎已經成為死局，那麼澳門呢？是否大陸還能找到一小塊土地試點，進可攻退可守呢？我不知道。

鴉片戰爭之後，俄國和英法有場戰爭，俄國戰敗，隨後俄國施行農奴制度和軍事改革。有人甚至說，克里米亞之敗是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和大臣蓄意為止，因為不失敗就無法衝破既得利益集團的阻撓實行改革。亞歷山大二世解放農奴，設立地方自治議會，修訂司法制度，充實初等教育1，改革軍制，允許猶太人進入大學，但1881年為激進派炸死，之後引發亞歷山大三世的反動。大批俄裔猶太人移民美國，影響至深至遠。改革並不一定有好的結局。但不改革最後導致了十月革命。沙皇家族和法國波旁家族也許是僅有幾個全家被殺的大國王族家庭吧！

中國領導人似乎對法國大革命頗感興趣，但內心，大概更有亞歷山大二世的陰影吧！

改革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在一個有長期中央集權傳統的國家。

我呢？還是希望未來能看到一些政治改革的特區，作為總比不作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