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C事件引發了很多討論。因此我想到華人海外殖民史。

古代很多民族都有對外殖民歷史，腓尼基人，希臘人的殖民城市遍布地中海和中東。十五世紀後，歐洲殖民者乘坐小船（對比傳說中的鄭和艦隊）縱橫四海，殖民地遍布世界，無數土著死於瘟疫血海， 無數新城市平地而起。不管怎樣，現代澳洲和北美基本是殖民者後裔的世界。拉丁美洲是殖民者和當地土著後裔的世界。

按說中國也有很多機會對外殖民，但成果不顯。 蒙古人和滿族征服中原，漢人政權也沒有能流亡東南亞，重建自己的文明。東南亞雖然曾有些華人國家，但最後都淹沒在歷史之中，幾乎沒有留下多少痕跡，和古代世界地中海周邊殖民城市恰成鮮明對比。現在海外華人雖然遍布世界，但基本還是“僑居”國外，又為什麼呢？

我稍稍查了一點資料。我比較感興趣的是18-19世紀的“蘭芳共和國”。“蘭芳共和國”最後一任大統領之子好像留下回憶錄，所以蘭芳共和國還不至於埋沒在歷史之中。

對於“蘭芳共和國”（1777-1884），華人有不少頌歌，比如它是亞洲第一個共和國，把優秀技術帶到當地等等。我更關心的是三件事情，1，為什麼只有這末一點記載？ 2 為什麼沒有借勢成長為足以抗衡荷蘭殖民者的“大國”，3 為什麼在荷蘭人武力進攻下，“一擊即潰”，戰績不如北美的印第安人，也不如在爪哇島抗擊荷蘭人的土著運動（比如蒂博·尼哥羅起義）。

第一點其實極其重要。 現在印尼島上第一次大規模排華是1740年的紅溪大屠殺，一萬華人被殺。令我詫異的是，基本所有記錄都來自荷蘭方面。這次屠殺在荷蘭引起鬨然大波，很多人譴責屠殺而總督為此丟官被處死刑（死於監獄）而清朝卻輕描淡寫（維基：紅溪慘案條目：被殺華僑是“自棄王化”、“系彼地土生，實與番民無異”、是“彼地之漢種，自外聖化”，因此華人遭屠殺，“事屬可傷，實則孽由自作”，“聖朝”無須加以責備）。

雖然有些人說海外華人很像猶太人，但就這點而言，差別何止千里？ 猶太人有記憶，但海外華人基本缺少記憶。

第二點也很重要。 歐洲對外殖民，考慮輸運的代價，海外移民數量並不多。據說蘭芳共和國鼎盛時期影響擴及整個婆羅洲（現在的加里曼丹島）。從人口增長的角度，幾萬華裔再加幾十萬附屬土著，在百年可以擴展為數百萬人的國家，如果沒有做到，又為什麼？

華人把“蘭芳共和國”滅亡歸結於武器。 但當時西方並沒有對東方採取嚴格禁運，整個十九世紀西方殖民史中，土著反抗起義多得很。 日本幾十萬人的薩摩藩還可以硬頂英國艦隊， 為什麼蘭芳共和國無法硬頂當時歐洲弱國荷蘭？

二戰日本進攻印度尼西亞之前，荷蘭在印尼有軍隊三萬多人，其中非土著只有六千人。蒂博·尼哥羅起義持續三十年，荷蘭最後還是靠分化瓦解等非軍事手段才平息下去，據說殖民軍傷亡一萬五，耗資二千萬荷盾。

我猜所謂“蘭芳共和國優秀制度”之下有些根本問題。自居“優等”民族的華裔和當地土著也有相當摩擦。 華人在和自己看不太上的土著（特別是土著統治者）好像遠不如“豺狼成性”的西方人，要不是這樣，大概早就占了東南亞了。

當然，建立蘭芳共和國的一伙人文化不高，缺少國家經驗，現在海外華僑有錢有文化，大不一樣。 但是，在某種意義，海外華人是否多少應該檢討一下千餘年中國海外殖民史，檢討一下漢族為什麼沒有能成功建立任何海外殖民城市或國家的原因？ 請別忘了，威尼斯也不過是一批躲避阿提拉難民建立的國家。

附

研究東南亞史的歷史學家朱傑勤、溫廣益、朱紀敦等人，都曾撰文指出蘭芳公司不是一個國家，它也不具備國家行政和司法制度和職能。朱傑勤說:“有些人認為大統制猶如今之大總統，不知總統的制度與大統制全不相干，而且他（羅芳伯）自稱為‘大唐客長’，已經自承為客人的領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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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個多世紀，到20世紀的三四十年代，“蘭芳共和國”才真正被國人注意到。當時出了一批談“中國殖民史”的書，羅香林於1941年所著《羅芳伯所建 婆羅洲坤甸蘭芳大總制考》是其中之一。羅香林在書中考證了羅芳伯的生平與蘭芳公司的興衰，他熱烈地讚揚這個曾經存在的華人自治體是“完全主權之共和國”。 羅香林寫道:“蘭芳大總制與美洲合眾國，雖有疆域大小之不同，人口多寡之各異，然其為民主國體，則無二也。”“晚近國人之言民主共和者，皆言此制遠肇於 美，近行於法，而不知先民亦有是舉”。更早，梁啓超也寫有《中國殖民八大偉人傳》，可以從中看到在當時中國人日益強烈的民族意識。羅芳伯大約是從那時起成 為名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