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先生由於兒子希望中國得金牌超過美國而引出愛國問題的爭論,有人提出愛國是人的基因的論斷。這表面看來似乎有理,但仔細一推敲就發現愛國基因論只是一種象徵性的說法,而不是真的在一個人的基因里有愛國因子。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們知道,如果一個東西跑到基因里後,外力就很難改變它了。而愛國是可以在後天改變的。一個人原先很愛國,但歷盡一番坎坷後,他/她覺得這個國家不值得愛了,於是就不再愛國了,這樣的例子無論在中國還是在美國都比比皆是,你能說他/她的基因發生了突變?
那麼又如何解釋呼延先生五歲的兒子那麼愛中國呢?沒有人對他講中國五千年燦爛的文化,(也許呼延夫婦講了,但我假設五歲的孩子一時還理解不了),他怎麼會對中國比一般大人的感情還深呢?難道沒有一種本能的基因性的東西在起作用?有的,這個基因性的事物不是愛國,而是愛自己。一個孩子一生下來就愛自己,他們還沒有國家的概念,不知愛國。後來他之所以知道愛中國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中國人,他愛中國的本質還是愛自己。他實際是愛自己的定位。如果他一生下來有人告他,他是日本人,那麼他就會去瘋狂地愛日本。
我的兒子在上學之前也是很愛中國的,我們並未對他進行過愛國教育,他只知道父母是中國人,那麼他自己也自然是中國人。他一直跟我說中國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他那時還沒去過中國,怎麼知道中國有多好?他僅僅因為自己是中國人,說中國好就是說自己好。他也不想一想,如果中國那麼好,他爸爸大老遠跑到美國來幹嘛?而且一來就賴在這兒不走了。當然我也不能對他進行反動教育,只告他一句話,你是在美國出生,你是美國人。
等兒子上了學後,經過美國學校的洗腦,很快就變成個愛美國人士了。只要他解決了自己是美國人的定位問題,那麼愛美國只要出於他的本能就行了。我相信,呼延的兒子只要在美國的小學上兩年,就會愛上美國,否則就會被同學排斥,那是非常痛苦的。美國小學每天要在國旗下宣誓,兒子回家,一般的話還說不利落,那誓言到背得滾瓜爛熟,鬧得我趕緊抓住機會,跟兒子學學這美國的誓言是什麼內容。
現在兒子對自己的定位是,即是美國人也是中國人,但首先是美國人,其次是中國人。因為他中文講不好,這使他在認可自己是中國人上打了個折扣。所以在這次奧運會上,他即希望美國勝,也希望中國勝,不過給美國加油的勁頭更大一點。但是,不管美國輸還是中國輸,他都不會感到痛苦,因為他不在意體育的輸贏。
美國學校的愛國洗腦教育效果是非常好的。有一次我帶兒子去參加一個儀式,要奏美國國歌。在奏美國國歌時,我也象在國內奏中國國歌時那樣,立正站立,行注目禮。一看兒子,他正斜着眼睛狠狠瞪我,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做錯什麼事情。原來,他們老師教他們,在奏國歌時一定要把右手捂在心口上,不這樣做就是不恭敬。我在國內從來沒有這麼做過,一下要把手放在胸口還有點不習慣。
所以我認為,愛國主要在後天教育,你總不能說我兒子的基因里有愛美國的因子吧。有人喜歡把愛國同愛自己的父母做比較,一些人指出,愛國是與愛自己的父母不同的,愛國是有條件的,而愛父母是無條件的。在現實生活中,我發現,有些孩子對自己父母的愛是可以改變的。《實話實說》有一次講小孩打遊戲機的問題,指出一個使孩子瘋狂打遊戲不回家的原因是,他們不愛自己的父母,不愛自己的家。為什麼不愛呢?他們原先是愛自己的父母的,象所有其他的孩子一樣,但後來不愛了,甚至恨自己的父母和家。原因是,父母一心望子成龍,但由於自己文化素質低,不知怎樣教育孩子,只會用打罵來督促孩子學習,結果適得其反,孩子厭惡學習,從懼怕家長到痛恨家長。有個孩子到了家門口也不肯進家門,寧願在外面站幾個小時,你能說這樣的孩子愛父母也是無條件的嗎?只能說連愛父母都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父母不能虐待孩子,並且要愛孩子。愛國的條件也類似,國家不能虐待自己的國民,要給自己的國民以尊嚴。如果國家做不到這一點,那麼就不能怨自己的國民不愛國。
用以上的理論能夠很好地解釋為什麼很多美籍華人不愛美國只愛中國的現象。因為他們給自己的定位是一個中國人,而不是美國人。雖然他們在美國國旗下宣了誓,那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在中國文化中,宣誓從來不被當回事的。加入美國籍只是出於功利的考慮,而不是對這個國家的認同。國籍並不能給他們定位,能給他們定位的只有他們的胃,他們的血液和他們的過去。
他們理直氣壯地不愛美國,因為他們認為美國把他們當二等公民對待。實際上這二等公民是他們自己劃地為牢,他們不肯融入當地社會,不肯參與當地社會,卻認為是當地社會排斥他們。他們享有任何一個其他美國人一樣的權利,他們到世界各地都會受到美國政府的保護,但他們仍然認為這些遠不足以讓他們愛美國。
愛國和不愛國是一個很個人的事情,不能用對錯來簡單回答。對張三是對的事情,對李四不一定對,因為他們兩人的個人經歷不同。而對張三現在對的事情不見得二十年後也對。所以愛國和不愛國,愛中國還是愛美國,是兩者都愛還是兩者都不愛,是會隨時間,個人經歷而變化的,是一個變量;而愛自己卻是永恆不變的,是常量。因此不要去規勸別人是應該愛國還是不應該愛國,給每個人自己去選擇,只要這樣的選擇是對得起他/她的良心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