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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機趣
送交者: 憲之 2004年09月12日20:07:4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偶翻報紙,一標題映入眼帘:《“打工仔”稱謂可以休矣》,不覺啞然失笑。記得還見過一篇文章,叫《免稱“老闆”論》云云——都什麼時候了,還發這種僵化迂腐之論!既而一想,這也是個很有趣的話題。“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孔夫子尚且如此看中“正名”,也就難於苛責於今日之常人了。聖人老人家雖然把問題強調得過於聳人聽聞,然而名實問題,若稍加排比推究,其中卻也是有些機趣的。“八佾舞於廷,是可忍孰不可忍。”夫子作《春秋》,一字寓褒貶:楚國有半壁天下,其君已稱“王”,夫子仍堅稱其“楚子”:齊桓、晉文依然是“侯”,周天子即使被“侯”們招來揮去,也算是“狩”……夫子之用心,亦良苦也已矣!然自後人視之,亦甚無謂也。——“必也”,亦何須“正名”!不過,那是君子,亦猶今日精英之所為。對於大眾來說,他們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他們比較講究實際,於世推移,順起自然而已。黔首們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字,過去年代不乏叫“土改”、“援朝”、“綱要”、“超產”、“衛東”、“聯合”者。近些年,則多用富貴吉祥字樣,時髦一些的城市帥男靚女,更熱中於給自己的“小皇帝”或“小公主”起個洋名:張喬治、李約翰、王瑪麗、趙錢枝子、周吳三郎等等,隨着“街上流行黃頭髮”,也形成了一道獨具特色的“亮麗的文化風景線”。眾生是實際的,也是豁達的。而精英們則異乎是,有時侯則像作朦朧詩,運用之妙,時見人類智慧的匠心。許多事物,在傳統話語裡,往往面孔僵硬,有的帶着“左”的印痕,甚至有些猙獰嚇人。可一經朦朧包裝,馬上藹然、煦然,可親、可近,使人刮目相看。比如貪污受賄、巧取豪奪,雖已司空見慣,在國民意識中,憎惡早已淡化,但終難像“投機倒把”一樣,可以為之“正名”,甚至變成褒義。然一稱“尋租”,而且又是與世界“接軌”中必不可少的“潤滑劑”,馬上使人有士別三日之感。又如賣淫嫖娼,雖已遍及國中,雖也有激進者不斷呼籲建立“紅燈區”使其合法化,但到底名聲不佳。可一改稱“性服務”,實乃“優化投資環境”之必不可少,則立收棄娼從良之效。再如,一提“同志”,人們就會想到那個“藍螞蟻”時代,“先生”、“小姐”乃文明的標誌,“性服務”者納稅持證上崗之後,“三陪小姐”利用自己的“青春資源”去發展自己,即會有“平等”與“自由竟爭”之感。其他,諸如“人權”、“消解主流意識形態”、“轉型”、“接軌”啦等等,運用之妙,真乃意味無窮。一位西哲云:“借變更名稱以變更事物,乃人類天賦的詭辯法。當直接利益十分衝動時,就尋找一個縫隙以便在傳統的範圍內打破傳統。”如是我聞,嘗疑乎是。於今,始證之,悟之矣。“名”之於“實”,如影之隨形,除了“朦朧”之外,它還有另一種“衝動”——解構朦朧,不斷尋找自己的最佳表現形式。這種衝動有時會表現得非常強烈。同志太僵化,而一律“先生”、“小姐”也覺單調,於是,“老闆”、“二奶”、“小蜜”、“大班”、“僕役”、“車夫”、“郵差”以及“雞”等等,終於使生活變得五彩繽紛起來——報載,四川某市縣官場時興稱其“爺”來。文化界,也逐漸習慣以“白領”、“中產階級”或“精神貴族”自命,不少人,已羞於忝列“一部分”了。一位著名的經濟學家,在回答 《誰為中國人造飯碗》的問題時指出:“只有當中國社會湧現出更多的有產者、更大的有產者時,就會創造出更多的就業機會。”另一位,則旗幟鮮明地宣稱“人間正道私有化”。一位著名作家撰文“給資本主義平反”,他認為,在殘酷的“資本積累過程中”,“重新形成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是必然的結局”……其話語,與傳統的“極左”語彙,諸多驚人相似之處,妙諦煞是驚人。“名”簡直是時代的音符。在“朦朧詩”中,它是輕音樂,是小夜曲;強烈“衝動”之時,它則是進行曲,是激越的交響樂——時代的精神也會從中得到宣泄。近些年,一場狂風暴雨似的“話語”革命,使流行詞語面目為之一新。一為市井化。比如貨幣,以“一張”稱十元,“一棵”稱百元,“一噸”稱千元,“一方”稱萬元。比如對“性服務”之賤者稱“雞”,“服務”稱“打洞”。再如“割肉”、“放血”、“修理”、“擺平”、“蒙”、“宰”、“斬”、“甩”、“傍”、“火”、“鐵”、“涮”、等等,帶有很濃的黑社會色彩。一為商業化。“成交”(人才}、“推銷”(自己)、“投資”(感情)、“價位”(心理)、“牛市”、“熊市”(文藝)等商界的行業用語,隨着“老闆”的越來越“火”和買賣關係向社會各個角落的滲透和泛化,進入生活的各個領域。一為港化、洋涇浜化。流行要經過重新“包裝”,皮衣店曰“皮草行”、商場由“商城”而“廣場”、付帳須稱“買單”、收款回復“收銀”,“碼洋”、“寫字樓”均出土而重現光輝,男士女士帥美稱“亮麗”、“靚麗”、家具稱“家私”、佐料稱“料理”、餅乾稱“曲奇”……這些光怪陸離的新“名”,伴隨着“肯德雞”、“漢堡包”、“可口可樂”、“奔馳車”、“松下”“索尼”電器、“希爾頓飯店”等等,一起“搶灘登陸”,越來越強勁地領起了時代的風騷。他們在“福摩薩酒家”、“杜魯門洗腳屋”、“芝加哥娛樂城”、“東方華爾街”和“中國夜巴黎”的霓虹燈的照耀下,愈加顯得光怪陸離——在這光怪陸離中閃爍着的,不光是國人迷洋的浮躁心態,還包裹着濃厚的懷舊情緒。它那鋪天蓋地而來的聲勢,還真是一種十足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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