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許多人述說的在極左年代所經受的個人磨難和家庭變故, 我是非常同情的.同你們一樣, 在那個年代, 我的家庭所經歷的, 也可以說是一部小型血淚史. 年幼的時候, 對共產黨充滿了怨恨, 對社會甚至有要報復的心態. 還好, 是音樂,文學和哲學, 將我引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讓我慢慢明白了許多道理, 沒有誤入歧途. 來美國後, 經過對美國社會的人和事的觀察, 也學到許多東西, 長了不少見識.
對發生過的歷史的悲劇, 受害人宣泄內心的仇恨, 悲痛和不平, 是非常正常不過的事情. 還記得當年的"傷痕文學"嗎? 至少我本人是看過不少這類的作品. 但是, 時隔這麼多年, 如果我們還只是僅僅停留在情緒的發泄上, 說明我們還沒有長大, 還沒有從艱難困苦中成熟起來.
苦難是人生的一門功課, 逆境能磨鍊人堅韌的意志, 痛苦能蘊育深刻的思想和偉大的藝術. 生活的不順是正常的, 一帆風順反而是不正常的. 老祖宗不是說過嗎,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這個道理不僅對個人有啟發,同樣也可以實用於一個民族和國家的成長和成熟.
有人說中國人好內鬥, 其實自己人整自己人的人間悲劇在西方的歷史上也是磬竹難書的. 歐洲黑暗中世紀的殘酷的歷史, 讀來更讓人觸目驚心. 布魯諾因宣傳哥白尼的日心說, 被羅馬教庭活活燒死在羅馬鮮花廣場. 羅馬皇帝尼祿曾命令將不少基督徒投進競技場中,羅馬權貴們在大笑中看著這些人被猛獸活生生地撕裂咬死. 他甚至讓人把很多基督徒與乾草捆在一起,做成火把排列在花園中,然後在入夜時點燃, 作為遊園會照明之用. 就是美國當年的先驅者, 不也是為了逃避歐洲對清教徒的大迫害, 才不遠千里, 來到北美的嗎? 其實人性都是相同的, 不搞外斗, 就會搞內鬥. 看過莎翁書的人, 想必也會同意, 英國政治的殘酷和黑暗一點也不遜於中國的宮廷政治. 斯大林,波爾布特等對異己的排斥和迫害的程度, 遠遠勝過老毛. 所以, 對有些人將中共建政以來的悲劇歸因於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素質的論點, 我是不能苟同的.
相比之下, 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 就整體上來說, 要比歐洲中古世紀要來的文明的多. 中國共產黨建立政權以來, 在歷次政治運動中, 不斷地有人受到政治迫害, 原來整人的後來變成被整的事情也很普遍, 受到波及的人相當的多, 只是受害的程度不同而已. 有人將這一切都歸罪與毛澤東, 筆者也不同意這種說法. 看過"高崗"傳記的人都知道, 劉少奇和周恩來整高崗之手段, 遠比老毛要陰險毒辣的多. 反右運動中, 黨內有一大批以劉少奇為首的高級官員, 其中也包括鄧小平,實事都是積極參與其中的, 文化界也有以周楊為代表的一幫知識分子搖旗吶喊. 如果將華盛頓放到中國當時特定的歷史環境中做國家元首, 是不是就一定做得比毛澤東好呢? 筆者深表懷疑.文化大革命更是一場全面投入的政治運動, 紅衛兵大多數都是些天真的學生, 在抄家斗壞分子的過程中, 根本不會覺得他們幹的是件不好的事情. 將心比心, 如果把年輕時候的我放在他們那個位置上, 是不是就能保證我干不出那種事情來呢? 不能, 至少我不能. 黑無類子弟不是干不出那種事情來, 而是沒有干那種事情的權利. 要知道, 當時多少黑五類子弟羨慕那些帶着紅袖箍的造反小將啊!
對於"這種集體無意識"的社會運動, 筆者認為, 每個人都有一定的責任, 其中也包括旁觀者,只不過責任有大小的不同. 人性有善良和醜惡的兩面, 在特定環境下, 你我也不一定就做的比當事人好.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 每個當事人既是受害者,也是直接或間接的同謀. 不是有人說日本對亞洲的侵略和屠殺是少數軍國主義的行為嗎? 我覺得這種說法非常的可笑和天真, 如果沒有全日本大多數人從上到下的全力以赴, 少數軍國主義分子能幹那麼大的事?
所以,筆者認為, 對歷史上的民族悲劇, 痛定思痛後, 要從歷史, 文化和制度上來進行反思, 吸取教訓, 採取積極可行的措施, 以避免我們的悲劇在我們下一代身上發生. 如果還是跳不出個人恩怨的圈子, 整個民族仍然還會在歷史反覆的怪圈中徘徊不前.
但願我們不要因為個人問題而仇恨自己的民族和國家, 這樣做既不能解決問題, 也對自己沒有益處. 要向前看, 中華民族的振興是每個中國人, 包括廣大海外華人的共同利益和希望所在.
2004-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