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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便必歡呼——我的九十年 第七章
送交者: 遠山風 2026年01月10日17:02:59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第三部:

將殘的燈火

 

 

第七章

父親的聖經


草必枯乾,花必凋殘;惟有我們上帝的話,必永遠立定!”(《以賽亞書》40:8

 

這是一部用繁體字豎排版的《新舊約全書》(左圖)。它原有的棗紅色硬漆封面已經皸裂,周邊還有多處磨損。但是,在我所有十二部不同版本的中文聖經中,我對這部外表陳舊的聖經,卻懷有最特殊、最深切的感情,因為這是先父生前最後讀過的聖經。雖然飽經風霜,這部聖經不但是帶領我跟隨主耶穌的腳步,還見證了始自19495月以來,我們一家在中共統治下所經歷的苦難歲月。

1948年春,先父因多年的胃潰瘍,在南京鼓樓醫院做胃大部切除術。半年後,他突發上消化道梗阻,乃到上海楓林橋中山醫院第二次手術。院長沈克非教授[1]親自主刀。

手術那天,母親在等候室焦急地等候消息。但僅僅等了三十分鐘,沈院長就走出手術室。他十分沉重地對母親說:“胃癌已廣泛擴散,沒有辦法切除”。父親在十天后出院。這部聖經就是不久之後,他自己去上海聖經公會購買的。

194812月,中共解放軍要打過長江,導致上海兵荒馬亂,物價飛漲,人心惶惶,一片“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人們想方設法,要逃出這個曾經是全國首屈一指的繁華城市。就在那個混亂時刻,沈院長特地到我們住處,看望病勢沉重的父親。

1949125日,禮拜二,天父接走了時年49歲的父親。母親那年39歲,我14歲,還有弟弟妹妹五人,最小的弟弟只有兩歲。

整整四個月後,即1949525日,中共“解放”了上海。

我繼承了父親的這部聖經。1950年,我隨母親在上海虹口靈糧堂聚會;1951年,我17歲時在靈糧堂受浸;1952年,我從上海滬江大學附中高中畢業,考入上海醫學院(上圖:上海醫學院大門)

進入上醫的第一天,我大為驚喜地發現,在學生飯廳牆上,貼着一張基督徒聚會的通知,聚會地點就在上醫主樓頂上的“東亭”。我充滿喜樂地按時前往,參加了有20多位弟兄姊妹的聚會。雖然大家來自四面八方,有家在上海的,也有從外地來的,而且有不同的教會背景,但是天父的大愛使我們互相融合為“一家人”。70多年來,我一直珍藏着一張1953年攝於“東亭”的上醫基督徒的集體合影

(下圖,第二排右起第二位站立者為本書作者)

 

可是1955年夏,“肅清反革命分子運動”開始,我們的學生基督徒團契也被迫停止活動。

那些年間,每逢周六我回家,無論走在路上或在公交車上,我總喜歡腋下夾着父親讀過的這部聖經,而且將棗紅色硬漆封面向外,我巴不得人們看見《新舊約全書》幾個大字,就知道我是一個基督徒。

上醫不久易名為上海第一醫學院(上一醫),後來又改名為上海復旦大學醫學院。1955年秋,我從上一醫外科專修科畢業。面對畢業後的“全國統一分配”,我不知如何走前面的路,但我深知“人的腳步為耶和華所定”(《箴言》20:24);我應當“一無掛慮”,“信靠順服”,因為我“終身的事”在神的手中(《詩篇》31:15)。

有一首詩歌常使我熱淚滾滾:“求你揀選我道路,我主為我揀選,我無自己的羨慕,我要你的意念;你所命定的前途,無論何等困難,我要甘心的順服,來尋你的喜歡。”

我順從天父的帶領,先到河南鄭州,後來又去位於汲縣(現名衛輝市)的新鄉專區醫學院(現名新鄉醫學院),從事臨床外科工作,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遠離親人和繁華的都市上海,雖然我對外部環境有一些新鮮感,但懷念故鄉、思念母親和弟弟妹妹們的心情與日俱增。

我無比珍愛父親留給我的這部聖經,因為先父歸天11年(1949-1960)以來,它是我們家中唯一尚存的遺物。我特別愛讀父親生前用紅筆在我繼承的這部聖經上所劃的經文:“你們必唱歌,像守聖節的夜間一樣,並且心中喜樂,像人吹笛,上耶和華的山,到以色列的磐石那裡”(《以賽亞書》30:29)。每次讀到這裡,我內心裡就會湧出一種特別平安的感覺,因為我深信耶和華神也是我的“磐石”和“依靠”(詩篇18:2)。

今天,我靜坐桌前,仔細回顧自己1951年受浸以後走過的腳步,深切感受到父親留下的這部聖經尤似一根紅線,始終貫穿在我的茫茫思緒和不平凡的經歷中。因為我絕未料到,在我被分配到河南工作後的二十餘年間,我經歷了兩次令我魂飛魄散的政治運動。

1957年,中共發起“反右”運動,全國大約有55萬人被打成“右派”,其中有許多知識分子、教師、作家、醫生,以及其他專業人士,甚至還有共產黨員。他們因為響應毛澤東要廣大人群給中共“提意見”的號召,並得到“言者無罪”的許諾,結果掉進了“引蛇出洞”的“陽謀”深淵而不能自拔。

1958年春,我涉世未深,被新鄉專區醫學院幾個中共黨員的甜言蜜語打動,積極參加轟轟烈烈的“向黨交心”運動。為了擺脫自己出身“剝削階級”的烙印和桎梏,我向黨交出“資產階級黑心”,要“脫胎換骨”,跟黨一條心,認真改造自己。可是到1958年深秋,風雲突變,我這半年前“向黨交心”的模範人物,卻成為第二次反右中“借交心向黨猖狂進攻”,是一個“自動跳出來的階級敵人”!

19591月,校黨委根據上級指示,把我定為“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對我的處分是留校“監督改造”,每月工資由人民幣57元降為30元。

19606月,我突然又被革命群眾批判鬥爭,一直斗到8月!在批鬥會上,學院保衛科長拍桌瞪眼向我嘶吼說:“你這個右派分子是人民的敵人,沒有信仰自由。但你還信基督教,竟然還把你的聖經放在桌子上,這就是抗拒改造。”會後,他責令我必須親自交出這部聖經。當我親手捧着這部父親讀過的聖經,聽命送交保衛科時,心裡悲痛至極,似被利刃刺透。

1960928日上午,我在全校職工大會上被戴上手銬,押進汲縣看守所;我的罪名是“堅持唯心主義立場,抗拒改造”。三周后,我進入河南省第二監獄。19625月,又被轉到河南焦作勞教農場。

19627月,我在河南焦作勞教農場突然被召回在汲縣的豫北醫專(即原來的新鄉專區醫學院)。當年那個驕橫霸道、頤指氣使的保衛科長已從豫北醫專調離。在全校職工及學生大會上,校黨委領導為我平反,向我道歉。兩年前(1960年),我被勒令含着眼淚上交的那本父親的聖經,也終於原璧歸趙,完好無損地退還我手中。重見這部聖經,我心頭無限震動,眼淚奪眶而出。我向神說:“我的神啊,我讚美感謝你!因為你比萬有更大!”

1962-1965年間,天父帶領我過了幾年沒有提心弔膽的安穩日子。可是,“人生在世必遇患難,如同火星飛騰”《約伯記》5:7)。19665月,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捲全國。我敏感地覺得又要大難臨頭,但自己唯一能做的應變措施,是將這部曾經劫後餘生的聖經用掛號郵件寄給母親。我以為上海是大城市,聖經留在上海總比留在河南要安全一些。

果然,我又成了眾矢之的。我頭上的新“帽子”是“勞改釋放犯”、“牛鬼蛇神”、“劉少奇平反的右派分子”等等。作為被審查的“重點對象”,我又被群眾“批鬥”,天天要“交代”問題。直到1971年春節前一天,對我審查的最後結論是犯了“嚴重政治錯誤”。既然是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駐校“軍宣隊”和“工宣隊”准我假14天回上海探親。

久別多年(1966-1971)的母親與弟弟妹妹們看見我能回來過春節,十分欣喜,因為這是父神所賜的厚恩。母親告訴了我這部聖經在上海家中的奇妙經歷,是我以前不知道的見證。

時光回到五年前,正當1966年文革翻天覆地的日子,附近一個化工廠的“革命造反派”來抄家;他們的口號是“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十來個戴着紅袖章的大漢抄了三四個小時,他們翻箱倒櫃,氣勢洶洶地抄走了我妹妹的二百多冊再也買不到的原版鋼琴譜,以及妹妹的一些首飾;可是,來抄家的這些凶神惡煞般人卻“無論老少,眼都昏迷”(《創世記》19:11),居然無人發現清清楚楚擺在茶几上的這部聖經!妹妹的精裝琴譜被送到造紙廠當作廢紙回爐,這部聖經卻奇蹟般地毫髮無損。

在身處不可名狀的中共政治高壓下,我被黑暗圍困,甚至失去繼續做人的信心,在灰心絕望中,我只想如何了斷生命。但是,“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以賽亞書》42:3)。因為救主耶穌“愛我到底”(《約翰福音》13:1)。人生多有困難,天父有更多恩典。

自從1949年父親回天家後,至今(2025)已歷時76個年頭,天父大能的手保護我歷經“反右”以及“文化大革命”等等如火一般的試煉。父親留下的這部“新舊約全書”,雖然歷盡滄桑,但至今在我身邊,永不分離。因為“耶和華啊,你的話安定在天,直到永遠”(《詩篇》119:89)。



[1] 沈克非(189832日—1972109日),中國外科學先驅者之一、醫學教育家。1924年獲美國凱斯西儲大學醫學院(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 Medical School)醫學博士學位。詳見《維基百科》(Wikipedia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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