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自投網羅

“求你救我脫離人為我暗設的網羅，因為你是我的保障。”（詩篇》31:4）

1958年春，河南省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向黨交心”運動，口號是“向黨交出資產階級黑心，換取無產階級紅心”。我所在的新鄉專區醫學院（今新鄉醫學院）也積極投入了這場運動。校黨委鼓動全校職工向黨交心，動員大家向黨說出隱藏在心裡的話，從而表示自己對黨的忠誠老實。

黨委書記在動員大會上說：“一年前我們搞了“反右運動”，清除了一批右派分子。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就不應該有任何顧慮，心裡有啥都可以坦坦蕩蕩地向黨說，因為這是相信黨，爭取進步的具體行動，黨今後也會更加信任你。”

父親生前長期在國民黨政府工作，因此，解放後劃成分時，我的家庭出身自然就是反動的剝削階級。這種階級成分理論，許多年來使我一直深陷糾結和困惑之中。當時，醫學院的幾個黨員主動找我談心，他們十分“關心”我的政治前途。其中一人還明確要求我用具體行動，積極投入到這場重要的政治運動中，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革新洗面、脫胎換骨、與剝削階級劃清界限的好機會。

他們的這番甜言蜜語打動了我。像中了邪似的，我熱血噴張。為了表示與剝削階級出身的“舊我”徹底決裂，成為一個“與黨一條心”的“新人”，在新鄉專區醫學院的“向黨交心”大會上，我唯恐不夠徹底，把思想深處曾經有過的一些一閃之念，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厭其詳，如“竹筒倒豆子”那樣傾倒出來。

我直言不諱地說道：“一年前的‘大鳴大放’，我沒敢發表什麼意見。但在內心深處，我對‘黨天下’、‘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大躍進是勞民傷財’等等右派言論共鳴。今天我向黨交出我的這些‘黑心’，我要堅決跟黨一條心。從今以後，要脫胎換骨，徹底改造自己……。”

這一番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心聲，使我成為全校的“交心模範”，備受群眾讚揚。人們敲鑼打鼓，給我戴上紅花，向我祝賀。黨委書記還經常在不同場合說：“你們瞧瞧人家李大夫，自從向黨交心以後，積極爭取進步，幹勁十足，工作不怕苦，不怕累，大家要向他學習啊！”

1958年10月，政治風向突然轉變！為了保衛“大躍進”及“人民公社”的成果，全國自上而下開展了大規模的“反右傾運動”。地處中原的河南省，從省委到基層幹部，一向“左傾”。他們唯恐落後，除了在黨內“反右傾”，還增加了另外一個政治運動，那就是開展“第二次反右運動”。

就在那些秋風蕭瑟的日子裡，我多次被“批鬥”。我被迫低頭彎腰，面對橫目怒張的“革命”群眾，“交代”自己的“反動思想”。我完全失去了作為一個人應有的尊嚴！

一夜之間，我這半年之前還是向黨“交心”的模範人物，立即淪為“借交心向黨猖狂進攻的“右派分子””，成為“自動跳出來的階級敵人”！這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有似五雷轟頂，打得我魂飛魄散，心膽俱裂，不知所措！

多年以後，有人告訴我，當初那幾個黨員找我“談心”，目的是給我“下套”和“誘蛇出洞”，好把我打成“右派”！

我是一個基督徒，聖經上說“不要效法這個世界”（《羅馬書》12:2），“要將你的心歸我，你的眼目也要喜悅我的道路”（《箴言》23:26）。“謹守口的，得保生命”（《箴言》13:3）。大衛對耶和華神說：“你是我的主，我的好處不在你以外。”（《詩篇》16:2）因為他的指望在乎神（《詩篇》39:7）。可我愚不可及，想從基督之外，藉着“向黨交心”，能成為一個與黨“一條心”的“新人”，去彌補自己家庭出身的“缺陷”，最後得到的是不盡的苦難愁煩，以及無法挽回的悔恨！縱有萬般冤屈，也有口難辯，在神面前，我是地道的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