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向死而生

“我心在我裡面甚是疼痛，死的驚惶臨到我身。……驚恐漫過了我。”（《詩篇》55:4-5）

“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以賽亞書》42:3）

“我的性命幾乎歸於塵土……”（《詩篇》119:25）

我從器械櫃中取出一個50毫升注射器，先將注射器吸滿空氣，再接上一個最粗的針頭。我用右手給左臂紮緊止血帶。儘管已經起步邁向死亡深淵，我仍習慣性地用碘酒和酒精消毒左肘皮膚，然後將針頭刺入我的左肘正中靜脈，一針見血。

一瞬之間，我頭腦裡面一陣陣轟隆巨響，因為我已經走到了死亡的門口。

空氣進入人體血循環的致死量是7毫升。只要我用右手拇指推擠注射器，這50毫升空氣隨着靜脈血流進入右心室，形成泡沫血及左心空博，導致心腦缺血，我將必死無疑。

我在教室里給學生講授“空氣栓塞”時，多次用動物實驗向學生們演示過這過程。我深知這種死法非常慘痛，絕不像“一槍斃命”，或“手起刀落，人頭落地”那樣乾脆快速。可是我別無選擇，也不可能去尋找安眠藥“安樂死”了。

我手持注射器，針管裡面透明的空氣無聲無息；是把空氣推進我的右心室呢，還是就此“停下來”？在這兩個不同的指令之間，我猶豫不決了。因為我的思緒不停地在生存和死亡之間徘徊，心臟劇烈快速跳動；頭腦里“去死”還是“不能去死”的爭戰更是激烈。

突然間，又有一個想法闖入我的腦海，催逼着我：死亡將人生歸於終結。人死了，也就再也不會有人逼我交代那根本無法交代的“反黨綱領”；也不會再面對“批鬥”了！而且，以利亞向神求過死（《列王記上》19:4）。約拿甚至還說過“我死了比活着還好”（《約拿書》4:8）。他們都是耶和華神的先知啊！

橫下一條心，我決定就此解決只有我才深知的生不如死的痛苦。頓時我淚如泉湧，求神饒恕我所有的罪，求他接納我的靈魂。然後，我陷入一片瘋狂，失去理智，吼叫着說：“去死吧！”與此同時，用我的右拇指推擠注射器。

但是，我怎麼也推不動注射器裡面的空氣。我下狠心，用最大力量再推，注射器內的空氣仍紋絲未動，因為在我“死”與“不去死”的激烈掙扎中，血液在針頭裡凝成血塊，堵住了針頭。

也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清楚地知道，神大能的手攔阻了我“一了百了”的決斷。魔鬼拉着我，已經走到了死亡的門口，天父卻不許我就此死去。我如果不堅守自己相信的救恩，為此故意犯罪，就是拒絕救恩，永恆中我就一無所有。我只有兩種選擇：絕望還是信靠我的天父。困境中豈能自救？我的身心似乎早已四分五裂了。我的眼睛迷糊了，豈能憑眼見而忘了神的應許？“凡等候你的必不羞愧”（《詩篇》25:3）。“我必使你以自己的命為掠物”（《耶利米書》43:5）。

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我的肉眼模糊了，以為我所信的神是“站在遠處”（《詩篇》10:1）。耶和華說：“等候我的必不至羞愧”（《詩篇》25:3），我卻埋怨神說：“我有什麼氣力使我等候？”（《約伯記》6:11）。“死亡啊，你的災害在哪裡呢？”（《何西阿書》13:14）。

想起1943年春，在重慶南岸，我未死於日寇的轟炸；1948年秋，我在上海未死於解放軍駁殼槍走火的子彈。我的神兩次救我脫離死亡，而我在1958年11月28日，禮拜五晚上，卻下決心要“自我了斷”。

但是，神使針頭堵塞，在我一生中，他第三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曾問自己：“神在哪裡？”神就在我身旁啊！兩千多年來，為主殉道的基督徒何止千萬，若神不救我，我真按自己的想法去死，就是背叛天父，故意犯罪，“贖罪的祭就再沒有了”（《希伯來書》10:26）。如此死亡，輕於鴻毛，只能使神的聖名蒙羞受辱。

我猛然一下拔出左臂肘正中靜脈里的針頭和注射器，俯身於地，向主痛哭認罪說：“我的神啊，求你可憐我吧；我原想就此結束你賜給我的生命，以解脫這承受不了的大苦大難，但你在十架上已為我捨命並且勝過死亡，你的寶血在我身上施行了完美的拯救，是我心靈軟弱時最大的安慰，更是我活下去的力量泉源。今晚你不要我就此死去，要我為你而活（《哥林多後書》5:15），因為你永遠愛我。“我的性命幾乎歸於塵土”（《詩篇》119:25），“耶和華啊，你是從死門把我提拔起來的”（《詩篇》9:13）；“主啊，你救我的命免了死亡”（《詩篇》116:8）。

我又懇求說：“我不曉得何年何月何日可以再見我的母親與弟弟妹妹，如自取滅亡，再失去了我的主，我真是一無所有了。天上的父啊，求你饒恕我可憐我吧！”

我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好注射器和針頭。我的自殺未遂決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我曾見到自殺者死後還被定罪為“抗拒改造，畏罪自殺；自絕於人民，死不足惜”，末了還被人加上一句沒有人性的話：“死了餵狗，狗也不吃”。

第二天在“交代會”上，並沒有人追問我關於“反黨綱領”的事。我好像已“過關”了！多年之後，在河南的舊知告訴我，當年積極動員我“交心”給我“下套”的那個黨員，多年前已死於肝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