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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便必歡呼——我的九十年 第十一章
送交者: 遠山風 2026年01月10日17:08:09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第十一章

右派分子

 

一、右派分子

 

“神啊,我哀嘆的時候,求你聽我的聲音……”(《詩篇》64:1

我心裡的愁苦甚多,求你救我脫離我的禍患。(《詩篇》25:17

 

1959年初,經上級黨委批准,我在“革命群眾”面前被正式劃為“資產階級右派分子”。對我的處分是“留原單位監督改造”;每月工資由57元降為30元。那些不可一世的“革命群眾”對我頤指氣使,命令我在“右派定性結論”上簽字,並按上血紅的手印。

作為“五類分子”(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中的一員,我屬於毛澤東說的要“把他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的階級敵人!因此,這黑五類是卑賤的,被人厭惡。

兩年前(1957),對“右派分子”的處分包括開除公職、回農村勞動、發配勞動教養,甚至還有判刑坐牢。對我的處分雖然比兩年前對“右派分子”的處分要輕一些,但我必須牢記我的身份和1957年所劃分的右派分子身份完全一樣,“只准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也是社會上不配有的賤民。

首先,我必須接受群眾對我的監督,絕不能把自己的“戴罪之身”和革命群眾相比。我只能低着頭,彎着腰,謹言慎行,如臨深淵、履薄冰,要“夾着尾巴做人”!我必須拋棄做人的尊嚴。儘管哭笑和呼吸一樣,是人的本能,但“右派分子”不能嬉笑歡言。

我曾因人檢舉,被叫到群眾面前挨了一次訓:“你還敢說說笑笑,像沒事的人一樣,才沒幾天。就忘了你是老幾,翹起尾巴來了!?”

除了該做的日常工作,我還必須任勞任怨,努力去爭取更多的勞動,尤其要搶着去干那些既髒又重,別人不願去做的活兒,用實際行動來表示我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決心。

譬如我在外科上班,晚上做完急診手術,我先送病人回病房,寫好醫囑,向護士講清注意事項後,回到手術室搶着擦地,傾倒污水;幫助手術室護士擦拭器械;然後再回病房,去守護剛從麻醉中清醒過來的病人。待患者情況穩定,向值班醫師交接清楚後,我才能回到寢室睡覺。那時,常常已是半夜時分。

在每天的醫療工作中,我需要倍加警醒,決不能有任何差錯。一旦出了醫療問題,就有可能被定為是“階級報復”的犯罪行為。

若去基礎部教課,到了寒暑假,我無比羨慕地看着別人離校回家,我只能自覺地到學校基建隊和民工一同勞動,修廁所,蓋房子,不敢奢望何年何月可回上海看望從1957年反右一別多年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們。

 

(上圖:1957年我在河南遭遇患難時,母親和親屬及弟弟妹妹們合影)

懷着對親人們的無盡思念,我請母親給我寄一張她和弟弟妹妹們的合影。收到照片後,我把它視若珍寶,每天都會深情地凝視多次,仔細端詳每一位親人的臉龐,夜裡就照片放在枕下。

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中,我漸漸學會了挑擔、抬大框、拉板車,甚至還會拉大車,或為大車駕轅。

轅又稱軛,是一根和大車前方相連的粗重木槓。這種又粗又重的轅是架在牲口(牛或馬)頸背部的,所以,駕轅就是負軛,駕大車就要負沉重的軛。

通常,趕大車的人坐在車轅旁邊,手持長鞭,吆喝着牲口拉着大車前行。但我們沒有牲口可以套車使用,我便爭取機會代替牲口為大車駕轅。

那種在中國北方農村常見的大車只有兩個輪胎,但有三米多長,整體結構簡單堅固,車板上可以載重兩千多斤的穀物、石料或木材。

拉車時,車轅會自然地緊貼着我的脖頸,重重地壓在我的雙肩上面。我的雙手緊握車把,我前面有20多人分列兩旁,每人都套着長繩拉車,前行方向則由我控制。

拉大車前,裝車技術十分重要。

如果前重後輕,重量壓在我雙肩,拉車時我會十分吃力;但若前輕後重,大車下坡時,前方會突然翹起來,駕轅的人也會隨着車的行進而雙腳離地,騰空而起。因為沒有剎車裝置,大車隨時都會失速失控,或人仰車翻,或人被碾壓於車下,十分危險。

作為駕轅的人,我必須根據路況和地形來控制大車的速度和行駛方向。在平地或上坡時,我要保持穩定的速度;但在下坡時,我要繃緊腳背,用腳底使勁搓着路面,雙腿挺直,身體後傾,才能逐漸減緩大車行駛速度。如果路面狹窄,亂石遍布,或是天氣惡劣,道路濕滑時,我更要加倍小心,以確保大車和我前面拉車人的安全。

那種情景,常使我心驚肉跳,甚至一身冷汗,但心中充滿感恩,因為我的神一直用他大能的手保護着我,煉就了我的堅韌、耐心和責任感,我從未發生任何事故。

每次出車勞動,上下山坡,道路坎坷,來回要走三十里山路,勞動強度很大,可是我的糧食標準每月只有二十九斤,而且沒有副食供應。學校鼓勵人們挖野菜充飢,我吃過“刺角芽”(蒲公英)、馬齒莧、“榆錢”(榆樹花)等等。但當時我最喜歡的野菜還是傳統的豬飼料——紅薯葉!

1959-1961年,國內三年“大饑荒”,全國均面臨挨餓的困境,餓殍千里,誰也不敢說“吃不飽”。誰敢說“吃不飽”,誰就是“惡毒攻擊黨的糧食政策”。在那饑荒歲月中,多虧我弟弟妹妹按時接濟我全國糧票,減輕我飢腸轆轆之苦。

全校院共有十來名“右派分子”。在中共領導下的革命群眾心目中,我們沒有資格和他們在一起參加政治學習。校院保衛科科長親自監管“右派分子”的政治學習,並安排我們定期向群眾匯報自己的“改造”表現,立正聽取群眾對自己的批評,這叫“評查”;實際上就是對“右派分子”的再次整訓。

可是,不論如何艱苦努力,絕對沒有一個人會對右派分子說“你表現很好”。

那時,毛澤東的“階級鬥爭”政論造成全國萬馬齊喑,令人窒息的陰影籠罩着中國大陸的每個角落,惡劣的環境如同大衛在《詩篇》(69:14-15)所描繪的那樣,到處都是淤泥濁水甚至陷阱!含垢忍辱,逆來順受,身處絕望,我這個“右派分子”在內心中默默地向神呼喚:“我的神啊,求你搭救我出離淤泥,不叫我陷在其中;求你使我脫離那些恨我的人,使我出離深水。求你不容大水漫過我,不容深淵吞滅我,不容坑坎在我以上合口……”

有一次周六晚上,新鄉專區醫學院放映電影,我做夢也不會想到,在銀幕上會突然出現上海音樂學院的幾位弟兄姊妹,他們穿着漂亮的演出服,正在舞台上表演節目。

1953年前後,我和這幾位弟兄妹妹一同在上海虹口靈糧堂聚會,並參加主日學和唱詩班,彼此十分熟悉。一別經年,竟會在銀幕上再度見到他們。

那個晚上,我在床上輾轉深思,不能入眠;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因為我是“右派分子”,和他們有天壤之別啊!

現實是無情的。每天面臨邪惡勢力的逼迫,加上難以形容的物質生活的貧乏和經濟上的拮据,我形單影隻,內心十分沮喪,因為不知還要等多久才能熬到“改造好”的出頭之日。但我心中有神,所以存有希望,不論曾經的絕望有多深,神的大愛總扶持我重新得力,因為耶和華說:“雖然遲延,還要等候;因為必然臨到,不再遲延”(《哈巴谷書》2:3)。

 

二、鮮血和人民幣

 

“論到一切活物的生命,就在血中。”(《利未記》17:14

他們的血在他眼中看為寶貴。(《詩篇》72:14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我頭上雖然有一頂無形卻沉重無比的“右派分子”帽子,我的職稱仍是新鄉專區醫學院附屬醫院(現名新鄉醫學院)的外科醫師。在搶救失血患者時,醫師會寫下輸血的醫囑,然後值班護士會立即去血庫取血;但作為一個“右派分子”,我豈敢吩咐護士去取血呢?每次我寫了給患者輸血的醫囑後,我都親自到血庫去取血。

有一次,我在輸血單的供血員一欄中,赫然發現一位校院職工的名字。隨後,我又陸續見到其他幾位職工的名字。我還發現這幾位供血員和我有一個共同點:我們都是人民的“敵人”——“右派分子”。

19591月起,我這個“右派分子”每月的工資只有人民幣30元。可是,我買食堂飯票每月至少要15元;這樣,我只剩15元;手頭十分拮据,使我陷於捉襟見肘、經濟窘迫的困境中。

但我猛然想起,為何不學那幾位“右派”職工,也去賣血呢?實質上,供血員的同義詞就是賣血者。

但我更知道,我全身血管中流淌的鮮血,在神眼中都是寶貴的,我怎麼可將這來自父母、神眼中看為寶貴的鮮血作為商品去換取金錢呢?為了舒緩經濟困境,我只能懇求神寬恕我這種不得已之舉。

血庫直屬附屬醫院臨床檢驗科。

我去血庫的那個晚上,碰巧遇到一位相識多年的熟人,她正是當時值班的檢驗師。我向她解釋了我的困境和壓抑的心情。她對我的處境十分同情,並告訴我,遵照上級頒布的有關條例,供血員每次只能提供300毫升鮮血,而且必須間隔三個月才能再次提供。我十分慶幸的是,這一規定沒有說“右派分子”沒有資格供血。

抽血的針頭很粗。為了減輕進針之痛,那位檢驗師先消毒我左肘皮膚,再讓我自己作局部麻醉。然後,她從我的左肘關節正中進針取血。

看着自己的鮮血從左肘正中靜脈通過針頭及導管緩緩流入負壓瓶中,我心情十分平靜。抽完300毫升鮮血,我得到白糖100克、餅乾一小包,最重要的是那三十元人民幣的補償。

走出臨床檢驗科,我仰望夜空,只見繁星閃爍,它們俯視着我和我的月下身影,心中既感慨萬分,又坦然欣喜,因為不到一小時的功夫,我就“掙”了等於一個月工資的額外收入。

手上有了用自己鮮血換得的30元人民幣,我可以按月寄給母親十元。但內心深處,我巴不得最好能從我靜脈中多抽取一些血,而且不用等待三個月。但有明文規定,不可違章,我心裡為此有點悵然。

1957-1958年,全國至少錯劃了五十五萬名“右派分子”(參見維基百科),其中有許多中華民族的精英人物;在淒涼悲慘的生活環境中默默死去的不計其數。1959年我二十四歲時,也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那時以“浮誇風”和“共產風”為特徵的“大躍進”運動,農田缺人耕種,糧食歉收,極大地破壞了國民經濟,民不聊生!儘管我天天經歷飢餓的折磨,還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我不但從未病倒過,甚至還能作“供血員”,豈不奇妙?從19597月開始,到19609月底止,十五個月中我供血5次;供血總量為1500毫升;得到的補償總計人民幣150元整。

19628月,我第一次平反後回到上海,也是第一次向久別的母親傾訴我賣血的往事。慈母心如錐刺,潸然淚下,她無法想像自己的長子不但被劃成“右派分子”,還會落魄到定期賣血的地步!

我安慰母親千萬別那麼想。因為每次抽完血,我都心安理得。我的鮮血不但幫助了垂危的患者,而且每次提供的300毫升鮮血,並不損害我的健康。而這每次抽血補償我的30元人民幣,是我自己在窮困中能找到的唯一經濟補助。

對比那些含冤死去的“右派分子”,我受的苦能算什麼呢?因為我所信的是真神,他一直眷顧着我,保護着我;他的杖,他的竿,都安慰我。更為重要的是,主耶穌基督不但用他的寶血在我身上施行了完美的拯救,而且他的血、他的肉,都是與我們所立新約的見證;也一直是我走過死蔭幽谷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屬靈食糧;是我身、心、靈軟弱時最大的安慰;更是支持我活下來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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