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便必歡呼——我的九十年 第十二章 |
| 送交者: 遠山風 2026年01月10日17:09:20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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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9·28
“因為你們蒙恩,不但得以信服基督,並要為他受苦。”(《腓立比書》1:29) “因我所遭遇的是出於你,我就默然不語。”(《詩篇》39:9)
1960年9月28日,禮拜四,是我終生不忘的日子。 三天后就是國慶節。日子過的既慢又快,“右派分子”這頂無比沉重的“帽子”壓在我頭上已經兩年了。 早在1959年9月18日,《人民日報》就發表了黨中央分期分批給表現好的“右派分子”“摘帽”的決定。我朝思暮想,天天渴望着“摘帽”的日子也會臨到我,但理智更告訴我,這個日子離我越來越遠了。因為1960年夏,我的聖經成為我“抗拒改造”的“證據”。 保衛科科長嘴有點歪,眼睛有點斜,據說原來是河南汲縣的公安局長。他要求“右派分子”們互相監督,凡檢舉揭發壞人壞事者,還可以立功贖罪。 有一個1957年被劃為右派分子的新鄉專區醫學院職工,下放農村勞動三年後剛剛回來,和我住同一寢室,他不失時機,積極檢舉揭發我有四項罪行:其一,我說“雙腿乏力,常有飢餓感”;其二,給學生們講解原發性高血壓病因時,我說“這和長期精神緊張有關”,並引證蘇聯高等院校病理解剖學中提到二戰時,列寧格勒被德軍圍困三年,城內居民高血壓發病率明顯上升;其三,看到學校“民兵訓練”時,我說“他們用的步槍還是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用過的舊槍,而現代戰爭要用新式武器才行”;最後,更為嚴重的是,我桌上一直放着一本聖經! 無端災禍從他口出一出,立刻我就又加增了四個新罪名:一是“惡毒攻擊黨的糧食政策”;二是“散布戰爭恐怖論”;三是“破壞偉大領袖毛主席‘全民皆兵’的政策”;四是“天天還看聖經,相信基督教,不好好改造思想”。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為此,從1960年5月開始,連續三個月我被“批鬥”。 可是此後不久,我又一下子被擱在一邊,仿佛我這個人不存在似的。保衛科也未再叫我去“交代”什麼。但我仍是憂心忡忡,難道對我就此善罷甘休了嗎?迷濛中,雖然我總感到“禍在旦夕”,但不知道會有什麼可怕的事將要來臨。 我日以繼夜思念着母親和弟弟妹妹們。1957年以來,我們已經三個年頭沒見面了。正好國慶節將臨,我和母親在信上說好,她將在1960年9月30日從上海來看我,同行的還有我們的好朋友鄔媽媽。 多年來,鄔媽媽和我的母親都是上海虹口靈糧堂的執事。她的女兒錦文姊妹畢業於湖南湘雅醫學院,在河南安陽市衛生防疫站工作。和我一樣,她也戴着一頂“右派分子”的帽子。 從我所在的汲縣(今衛輝市)往北,就是安陽。因此,兩位思念兒女十分心切的母親約好結伴同行。 就在那一天,1960年9月28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還飄着微微細雨;刺耳的高音喇叭聲震醒了我。原來是廣播一個緊急通知:“今天早上七點鐘在大禮堂召開重要會議,全院職工務必準時參加。”“右派分子”是從來沒有資格參加職工大會的。我納悶這會是什麼重要會議要這麼早召開呢? 我們十來個“右派分子”和往常一樣,每天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打掃廁所。廁所里積累了許多被秋風吹進的枯黃樹葉,當我正努力地清掃這些成堆的落葉時,右派組長滿臉緊張地從外面跑進來,叫我們立即去大禮堂參加職工大會。這時,我的心更納悶了,且伴隨着一種不祥之感。 待我走到大禮堂前面,有一個人在門口等着我,叫我交出辦公室鑰匙。我心裡犯嘀咕:“這是為什麼?” 大禮堂已經坐滿了人,卻沒有平時開會前的那種喧譁聲,連呼吸空氣似乎也很沉重。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們十幾個“右派分子”被人領到一排空位子上坐下。我的左右兩側,都有人把我擠得緊緊的。 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中,我猛然覺得這個重要的緊急職工大會可能與我有關,卻又不曉得到底有什麼關係。 接着,黨委秘書站在話筒前宣告:“今天這個大會是宣布重新處理右派分子李同光的大會!”話音未落,有人厲聲高喊:“右派分子李同光站到前面去!”我聽得出來,此人是解剖教研組的一個身為共產黨員的實驗員。頓時,已經半麻木的我,依順地走到禮堂的最前面,低頭面對群眾,木然而立。 我又聽到黨委秘書宣布我的罪狀是:“堅持唯心主義反動立場,抗拒改造……經上級批准,判處勞動教養!”他的話音未了,台上突然下來一個身穿警服、右手拿着手槍的公安,他立即給我戴上手銬,將我押出會場。 我先被帶到學校行政樓上的保衛科。那個歪嘴的科長瞠着他那雙斜眼,坐在辦公桌旁,厲聲對我喝道:“蹲下!” 接着,他給我看了新鄉地區公安處對我的處理決定,上面寫着:“最高行政處分、勞動教養……”。 他居高臨下,又對我說:“這是對你的寬大處理,否則應該判你勞改。你有啥要說的?”我蹲在地上,低着頭,怯聲回答說:“只有一個請求。”“說!”“我媽要從上海來看我,就這兩天會到。我存摺上還有幾十塊錢,請求領導給她發一個加急電報,叫她不要來。她年老體弱,還有高血壓。”我聽得非常清楚,這個科長對我唯一乞求的回答只有兩個冷酷的字:“不行!” 離開保衛科,我被押回我曾經的寢室。有人將我的被褥從鋪着稻草的床上掀起,對角打結,再套在我的脖子上。 那個斜眼的保衛科長對我說的最後一句狠話是:“放老實點!”就這樣,我在1960年9月28日,走出了新鄉專區醫學院的大門。 早晨七點多鐘,路上還少見人影。在朦朧的晨霧中,我背着自己的被褥,胸前是銬在一起的雙手,腳上穿着一雙黑色的塑料套鞋,是兩個月前母親托人從上海帶給我的。 那個槍不離手的公安在後面押着我,隨着他厲聲的“左拐”、“右拐”的命令,我低着頭往前行,但不知道要走到什麼地方。 我心亂如麻,許多往事湧上心頭。我在心中默默地對主說:“主啊!難道這就是你要我走的十架道路嗎?” 我似乎聽到一個優美而又堅定的旋律:“十字架的道路要犧牲,要將一切獻於神。要放一切在死的祭壇上面,火才在這裡顯現……”。 1953年前後,我每逢寒暑假參加上海市大專院校基督徒學生聚會時,弟兄姊妹們常常唱這首歌;副歌中有一句富有挑戰性的歌詞:“這是十架道路,你願否走這個,你曾否背十架為你主?”每次唱到這裡,弟兄姊妹們都會熱淚盈眶。我低着頭一邊走,一邊想着這首歌。 兩千年前在耶路撒冷古城,主耶穌傷痕累累的身體,背着沉重的十字架走向各各他,為我釘死在十字架上面。但我此刻身上既無鞭傷,所背的也只是自己的被褥,我要去的地方,肯定不是各各他;我怎麼可以如此比較呢?我配嗎? 我又突然想到保羅的話:“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麼?是困苦麼?是逼迫麼?是飢餓麼……”(《羅馬書》8:35-39)。在上一醫基督徒團契聚會中,我們常常念這段經文,並且反覆詠唱。 我對主說:“主啊!儘管我現在沒有自由,雙手被銬,也不曉得前面還會有什麼苦難,但這一切都不能使我與你的愛隔絕,因為你以永遠的愛愛我!除你以外,我一無所有。” 我這樣東想西想,可是想的最多、也最使我揪心的則是:“母親來了怎麼辦?” 我曾在信中告訴她,因為要天天勞動,我不能到火車站去接她,但我會把寢室的門鑰匙交給傳達室,她可去取。我也會把兩個暖水瓶都灌滿熱水,她可以先洗洗臉,等我結束勞動就回來看她。 我又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太突然了,雖然半年來我一直有一種難以言傳的不祥預感,卻絕沒想到我真會被突然戴上手銬,立即押走。措手不及中,我哀求保衛科長代發加緊電報,叫母親不要來,結果也同樣被他冷酷拒絕。 很有可能,母親此刻已經在來汲縣的路上了。 我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悲戚的畫面:慈母年邁,望子心切,以帶病之軀,千里迢迢來看望未見面達三年之久的長子。如果再過兩天,9月30日她按時到達,而她久別的兒子卻已戴上手銬,押送“勞動教養”了! 這樣突然襲來的殘酷打擊,誰能承受啊!媽媽真來了,又有誰會憐憫、接待這位“階級敵人”的老母親呢?她患有多年的高血壓……。想到這裡,我心如刀絞,愴然涕下……那時,我仿佛身陷濃密的大霧之中,迷失在天地間,也辨不清東西南北;我內心深處始終掛念着三年未見的母親。 八天以後,是我26歲生日。往年,每到這一天,媽媽一定寄來祝我生日快樂的信。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心中向我的神呼求:“神啊!求你可憐可憐我吧!” 押我去的目的地是“汲縣公安局看守所”!我的常識告訴我,看守所是犯人被捕後、尚未受審及判刑的臨時羈押之地。我並非犯人,怎麼會送到這裡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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