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便必歡呼——我的九十年 第十三章 |
| 送交者: 遠山風 2026年01月10日17:10:27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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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汲縣看守所
“你的日子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申命記》33:25) “你在患難之日若膽怯,你的力量就微小。”(《箴言》24:10)
走進高牆林立的汲縣看守所大院,順着一條彎彎曲曲的狹窄小道,我來到汲縣看守所的辦公室。押我進來的那個武裝公安,給我鬆了手銬,取走了我的眼鏡、褲帶、以及口袋中的幾張糧票和數十元人民幣。 在沉默中,他領我走進一個空蕩蕩的四合院。這個四合院由四座房屋圍合而成,那個公安用一把蠻大的鑰匙打開了用粗大鐵鏈鎖着的門。門內黑洞洞的,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我“入號”了! 那是一間昏暗的牢房,沿着牆壁,是用磚砌成的一排“土炕”,炕上擠着黑黝黝的二十來個人,沒有人出聲。 獄規不准彼此打聽案情,但幾天之後,我就知道這間牢房關着現行反革命分子、小偷以及流竄犯等等。 “流竄犯”又稱“盲流”,並非一定是真正的犯罪分子。這種特殊流民,是1958年“大躍進”導致農村經濟凋零的產物。飢餓的農民們為了尋找可以混口飯吃的地方,就爬上火車,並無一定去向,只是隨外流蕩,但若碰上列車乘警查票,他們就會被送到“收容所”,然後“勞動教養”,罪名是“影響社會治安”。 牢房的天花板很高,頂上一盞昏暗的電燈不分日夜,照着這間初秋陰冷的牢房。透過牆上一個格子鐵窗,照進來一絲光線,使我無限渴望外面的自由世界。 透過鐵窗,我注意到窗外房頂高處有一個戒備森嚴的武裝哨所,哨所下面站着另一個持槍的警衛,他用冰冷的目光監視着牢房裡的一舉一動。 在這間牢房裡,我很快染上了虱子。虱子的繁殖力極強,是一些像白芝麻般大小的寄生蟲,它們成串結隊地鑽到我貼身衣褲的褶縫中。 夜晚,我和犯人們擠在炕上,我最大的“享受”就是抓撓虱子吸血引起的渾身瘙癢,因為那種癢是一種難以名狀的鑽心奇癢。 看守所是從不供應水的。每人每天吃兩頓高粱米熬成的粥,河南人稱其為“糊塗”,每頓兩大碗。因為既無水洗碗,又無筷子、勺子可用,所以碗底總會積着一層上一頓被人舔過以後殘留下來的高粱米碎渣。在飢腸轆轆的情況下,我只能用這樣的碗喝粥。我和所有囚徒一樣,很快就喝完我的高粱米“糊塗”。 每天黎明即起,犯人們排隊入廁,解決大小便問題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並且絕無手紙可用。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糞桶抬到牢房外面。 緊接着,我和二十來個犯人排成一個長隊,前後都有武裝警衛押着,先“報數”、“點名”,然後抬着糞桶,走十來里路到城外的地里勞動。飲水及中午的高粱米“糊塗”都是看守所的人送來的,但是絕無洗手的水。 多年之後,一位同事的母親告訴我說,當年她十二歲的小兒子有一天從外面跑進屋,哭着對她說:“我看見李大夫了。他和其他犯人在城外‘刨地’。李大夫被弄成那樣了。嗚……” 天黑收工。夜幕下,我們這群疲憊不堪、饑寒交迫被囚的人犯,在前後都有武裝警衛押送下,抬着倒空的糞桶,或扛着農具,步履蹣跚,艱難地走回看守所。在那個被血雨腥風衝擊着的社會中,囚徒們被世人羞辱,被蔑視,真的成了一台戲;街道兩旁,看熱鬧的小孩子們手舞足蹈,不時發出喊叫聲:“勞改犯!”“快來看,勞改犯!”我們無言以對,只有低着頭,如同幽靈一般,默默地回到看守所。 我日夜不停地思念着母親。按照預定的日子,她應該已經到達汲縣了。每晚收工回來,我總是幻想着,似乎看見她矮矮的身影站在灰暗的街燈下等着我。但是她沒有出現。媽媽呀,您究竟在哪裡?難道迎接您的,只有中原大地上秋風的哀號嗎?!您為什麼還沒有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心急如焚,萬分焦灼,不敢再細想下去了。 有一天,我在重重的煎熬中終於鼓足勇氣,向牢房格子鐵窗外的武裝警衛喊了一聲:“報告班長!”“幹啥?” 我向他陳述了那些困擾着我、令我揪心的顧慮。沒想到他和氣地對我說:“如果你媽來了,看守所會按黨的‘革命人道主義’原則,讓你們母子見面的。” 可是,母親始終沒有出現在我眼前。這是為什麼呢?我一直等候並苦思冥想的這個“為什麼”,直到兩個年頭以後才得到答案。 三周后的一個清晨,我在牢房中被看守人員叫起。遵照他的吩咐,我收拾好自己簡陋的行裝,背着被褥,又來到看守所辦公室。 一個身着軍裝的幹部很和氣地對我說,他要送我去新鄉,臨行前還加了一句:“不上銬。” 我們走出看守所大院,外面剛下過雨,地面很潮濕。我被關了三個星期,因為沒有水可以清洗,身上很髒,還長了虱子。我的手背皮膚紅腫,並且開始潰爛。 我的經歷告訴我,一個人對外界生活條件的好壞有很強的可塑性,但是我在汲縣看守所的惡劣條件下,雖然只被關了三星期,但是營養不良和繁重的體力勞動已經使我十分虛弱。我感到精疲力竭,身心交瘁,實在沒有力氣再扛這不到三十斤重的被褥了。 這位穿着軍服的幹部,見我艱難地扛着被褥、搖搖晃晃要摔倒的樣子,對我說可以雇一輛三輪車,把被褥送到火車站託運,但要我自己出錢。我對他的照顧非常感謝,因為走到車站要四十分鐘,而我實在沒有力氣去扛自己的被褥。 火車很快抵達新鄉站。那位穿軍裝的幹部取了我託運的被褥,又叫了一輛三輪車,放上我的被褥。他對三輪車工人說:“新鄉機械廠。”我們在車旁跟着,離開車站走了不遠就到那個工廠門口。我抬起頭來,看見大門一側掛着一塊大牌子,上面豎寫着“河南省第二監獄”幾個大字,赫然躍入我的眼帘,令我膽戰心驚! 監獄高高的圍牆上面,繞着幾道鐵絲網,清楚標明這是“高壓電網”。我心裡向主驚呼說:“主啊!這是監獄啊!我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呢?對我的處理決定是最高行政處分‘勞動教養’,但是進監獄則是更嚴重的處罰,是刑事處分,是罪犯接受‘勞動改造’的地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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