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便必欢呼——我的九十年 第十五章 |
| 送交者: 远山风 2026年01月10日17:13:52 于 [彩虹之约]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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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一次平反
“要等候耶和华,他必拯救你。”(《箴言》20:22)
1962年1月,河南省第二监狱(新乡柴油机厂)管教科穆科长(正职)亲口对我说:“你在汲县的原单位要你回去,回去后好好干吧!”我暗自庆幸不已,翘首以待那一天的到来。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却始终未见动静。 一个月后,新乡柴油机厂党委书记召集全体“劳教”分子开会,宣布解除大批“劳教分子”的劳动教养处分。共有一百多名“劳教分子”恢复了自由;有的回家,有的继续留在这家柴油机厂当工人,成为“就业人员”,甚至恢复了劳教前的原来工资。 1962年6月,我和20来个未被解除教养的“劳教分子”,从新乡转送到焦作新河农场。那是一个“劳教”农场,位于河南焦作市郊。我不免异常失望,但想起天父的应许:“耶和华啊,你的话安定天下,直到永远”(《诗篇》119:89),我内心渐有平安。 我被编在劳动大队,住宿条件很差,劳教们挤在炕上,如同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夜间从厕所回来,竟会找不到自己原来躺下去的地方。在农田和棉田劳动,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是每天可以吃饱。除了主食(白面、玉米),每顿必有一大碗自己种的蔬菜。 因为是夏日炎炎的暑天,“劳教”们每晨6时下地,11时回场。下午3点再出工,6时回场。每天收工回来,我可以从井里打水冲凉或洗衣服。在这里,没有管教人员对“劳教分子”的喝叫声,也没有荷枪的岗哨,使我心理上的压力少了许多。 1962年7月10日下午三点钟,我和其他“劳教”午休后正排队报数,准备下地劳动。突然,领队的干部队长叫我出列,并要我带上所有个人物品直接去场部报到。 烈日下所有排着队的“劳教”分子不出一声,他们用无比羡慕的眼光盯着我看。因为这干部队长说的话,意味着我被解除“教养”了。我也看着他们,内心上下翻腾,却又不能说点什么。在那个瞬间,我真“好像做梦的人”;“耶和华神果然为我们行了大事,我们就欢喜”(《诗篇》126:1-3)。神的应许没有落空,我苦等了将近两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临,我自由了! 我把自己的被褥和几件衣服放在农场的板车上,自己拉着,走了约有8里路,来到场部办公室。遵照一个干部的指示,我首先办理离场手续,接着结算了劳教21个月的工资,共有人民币30多元。用这些钱买一张去汲县的单程火车票绰绰有余。结完账,那个干部叫我“在外面等着”。 像一个木头人似的,我恭敬地站在办公室门外,一直等到天黑,却无人接应。原来里面的那个干部已经把我这个“劳教”忘记了。 我在他办公室外面,再次高喊“报告!”,他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一个人等着。他终于走出门外,叼着烟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地问我说:“你觉得自己改造得怎样?”我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因为无论我说“好”还是“不好”都会落进他的圈套,所以我只能回答说:“我一直尽力改造自己”。他冷笑道:“哼哼,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右派’。你今夜立即坐火车回汲县,明天必须向医专报到。我这就给你们学校挂个电话。” 我到了焦作火车站,只见灯火辉煌。想到自己在监狱的高墙里面生活了近两个年头,我对主说:“主啊!我实在感谢你!你的可靠信实和大爱,使我今天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如做梦一般。” 我没有把那干部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因为我已经自由了。难怪千百年来,多少仁人志士不惜用生命争取自由,因为自由太宝贵了!自1960年9月28日铐进汲县看守所后,我天天梦想的只有两件事:给我自由,让我吃饱。我甚至幻想,一旦成为自由人,我一定要用白面和南瓜煮成的“糊涂”,饱饱地吃上一顿,因为那是最好吃的“糊涂”。为了庆祝我刚得到的自由,我在灯火很亮的吃食摊上,买了一个三两重的白馍。入狱前我的“右派”工资是人民币35元,买这个不要粮票的高价白馍花了5元钱。 1962年7月10日的那个晚上,我从焦作市半夜赶回河南汲县。所乘的加班车是一列刚运过生猪的“闷罐子”货运火车。车上没有座位,也无照明,角落里还有一个很大的便桶,乘客们就坐在刚铺上稻草的车厢里。 虽然身在一片漆黑、空气污浊、上下颠簸、每站必停,而且车门是上锁的“闷罐子”车中,我内心却充满了说不尽的欢悦、舒畅和感恩;因为我的“神是我的拯救”(《利未记》12:2)。从1960年9月28日到1962年7月10日,在我失去自由673天以后,天上的耶和华神终于使我成为一个自由的人!我越想越开心,随着火车的隆隆声,我浮想联翩,一夜未眠,我像一个做着美梦的人,越想越兴奋。 第二天上午,列车到达汲县。在回到我原来曾工作过三年(1957-1960)的“新乡专区医学院”(现名新乡医学院)路上,巧遇一位外科护士。她从远处看见我,向我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李大夫!这真是你吗!?你可吓死我啦!”我很不解,我被押送“劳教”也就是两年不到,今天路上相见,怎麽会吓死她啦呢?我不解地问她:“真是我啊!怎么啦?”她说:“早就听说你已经死在监狱里了!”哦!我心里一怔,勉强带笑回答她说:“你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到了学校,我先回到我原来的住室。父亲曾用过多年的旧皮箱仍在床下塞着,可是里面原有的许多衣物却没有了!幸好,“顺手牵羊”的人虽然拿走了我当年的新皮鞋,却给我留了一双布鞋,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我用过的书桌仍在窗前。但是拉开抽屉,却空无一物!一阵摇头,一声叹息,我在无可奈何中,找到当年的“右派”同事们,他们欣喜地告诉我:“要平反了”! 1962年7月12日,回汲县的第二天,我果然接到通知,要我去见校党委组织部部长。这位部长待我非常亲切,送烟、请茶、让座。他对我说:“四年前(1958年),党委用你那些向党‘交心’材料,把你整成“右派”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向党交心是响应党的号召嘛!你积极要求进步,是相信党的表现,怎么可以说成是‘向党猖狂进攻’呢?所以啊,把你打成‘右派’以及后来的‘劳动教养’处分统统都要‘一风吹’;一律‘平反’。为此,我们还要很快召开校院的平反大会”。 走出校党委办公室,我立即赶往邮局,给我阔别五年(1957-1962)的母亲发了一封加急电报。电文只有六个字:“实情已平即返”。回想将近两年前的那个早上(1960年9月28日礼拜四),也就在这校行政楼上,我戴着手铐,蹲在地上,恳求当时的保卫科长代发急电给我母亲,要她千万不要来汲县,却被冷酷拒绝的往事心潮汹涌,何堪回首。而在今天发生的事,更像一场梦!然而,这却不是梦,是我所信靠的神为我“行了奇事”(《诗篇》111:4)。因“他为受屈的伸冤”(《诗篇》146:7)。他使我的“肩得脱重担”(《诗篇》81:6)。 过了几天,校党委果然隆重地召开了全校师生员工大会。党委书记根据党中央文件,宣布对本校院被错划的“右派分子”一律平反、恢复他们原职原薪的决定,并代表校党委向他们道歉;对我被划成“右派”、又押送“劳动教养”的处理,又向我特别赔礼道歉。 会后,校党委请我去谈话,要我放下一切顾虑,因为党是“实事求是,说话算话”的。他还告诉我,我的“右派”材料不入档案,但另行保管;他还再三关照我,今后写任何材料时,不要再提有关“右派”的事。此外,校党委还要专函寄交我上海家中所属的派出所,说明我的“右派”问题已按党中央指示完全平反,应予“消除影响”等等。这封专函后来给我看过,修改了几个字,经我同意后寄往上海市虹口区嘉兴路派出所。 校党委又告诉我,鉴于国家正处在经济困难时期,对我1958-1962年的被扣工资(人民币2235元)无法补发,盼我能予理解。我们谈话结束前,校党委还诚恳地问我有什么要求没有;如此等等,使我这个一个月前还在焦作“劳教”农场接受改造的“右派分子”十分感动。 自从1958年被划为“右派分子”,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一位干部对我这样和颜悦色地谈话。此前,作为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我听到的话都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训斥;听的时候,我低着脑袋,毕恭毕敬,唯唯称是,没有半点作人的尊严。 因为思母心切,归心似箭,我向校领导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让我尽快回上海探亲。这请求立即照准,还补助我一百元钱及一丈布票。时值学校将放暑假,我急着从郑州转陇海东线回上海。 回忆两年前,我身陷囹圄,在新乡的河南省第二监狱受尽煎熬,晚上从厕所远望南行列车时可望不可及的苦情,今昔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我真的走上了回家的路! 第二天下午,我乘坐的这班快车进入上海北站,我又踏上了上海的土地。坐在三轮车上,我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座大城市的陌生人,东张西望,百感交集,内心激动的情绪无法描述。 回到家门口,按响门铃,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从楼上跑下来迎接我。眼泪和久别亲人们的拥抱交杂在一起。在这漫长的五年中,我历经人间炼狱,出死入生,但我们的神怜悯我,眷顾我,使我和家人终于在此时此刻又欢聚一堂! 抚今追昔,我想起父亲生前用红笔在圣经上划的经文:“你们必唱歌,像守圣节的夜间一样,并且心中喜乐,像人吹笛,上耶和华的山,到以色列的磐石那里”(《以赛亚书》30:29-30)。神的话应验了!因为“独行奇事的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是应当称颂的”(《诗篇》72:18)。 神带我回到亲人当中,我们彼此最想知道的是在这过去的五年里,大家都是怎么过来的。弟弟妹妹们长高长大了许多,已不再是少年人了,因为剥削家庭出身、海外关系,以及我这大哥的右派问题等等,他们的升学及就业都历经了许多难处。 我心中已憋了两年的问题,是母亲“为什么”没按我们曾经说好的,在1960年9月底到汲县看我。母亲告诉我,她为此事恒切祷告,但心中没有平安,她清楚这是圣灵的拦阻。后来,邬母亲只身去安阳看望她女儿锦文姐妹,我的母亲则没有成行。 回忆往事“9·28”,在我当时心灵和肉体处于被苦难压榨到顶点的日子里,我的神知道我还能承受多少。母亲顺从圣灵的带领,使我当时最揪心却又无法解决的大事没有发生。如果她那时真的去了汲县,而我已被关在看守所中,母子凄切相会时,我一定会失控而嚎啕大哭。这个“为什么”的谜,我苦等了两年才终于揭晓,使我再次经历了神的信实可靠,因他顾念我的一切软弱。 八十四岁的外婆告诉我,她每天读经祷告纪念我。过去的五个年头,虽然我孤身在河南受煎熬,但有外婆、母亲及其他亲人们为我祈求祷告,天上的父神始终保守我,因为“义人祈祷所发的力量是大有功效的”(《雅各书》)5:16);“义人的后裔必得拯救”(《箴言》11:21)。我是一个何等蒙福的人! 自1958年以后,上海的教会都处于“封闭”状态,礼拜堂关门,有的甚至成为工厂,再没有聚会活动。1962年夏,我在上海的两个月里,很少有机会接触弟兄姊妹。但有一位何弟兄特来看我,他就是我在河南省第二监狱认识的何老弟兄的儿子,时任上海一个无线电厂的副总工程师;他告诉我何老弟兄刑期将满,有可能会释放回沪,但遗憾的是,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 假期很快过去。我的身、心、灵都得到很大调整。返回新乡专区医学院后,院校领导找我谈今后的工作安排。依我心愿,我深盼再回临床外科工作,但校领导对我说,基础部病理教研组更需要我。“平反”以后,我内心有一股振奋之情,如同1955年我在上海“坚决服从”统一分配到河南工作一样,我既未要求把我调回南方,也未坚持要求回医院外科,而是到学院基础部病理教研组从事教学工作。 认识多年的同事们常来看望我。他们对我在河南省第二监狱的经历,特别是狱内的“吃、喝、拉、撒”等十分好奇。我尝过酸、甜、苦、辣,经历了喜、“怒”、哀、乐,走过了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人生真是“百味俱陈”。 新乡专区医学院后改名为豫北医专。就这样,我在那里度过了三年(1962年8月-1965年8月);相对来说是没有担惊受怕,风平浪静的时光。可是我显然没有意识到,一股暗流正在它的源头酝酿,并将裹着腥风血雨,再次给神州大地带来灾难,而且史无前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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