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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王元化談基督教家庭與清華學風
送交者: yaomi 2005年03月13日21:06:47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寫在前面:日前,王元化先生的親朋好友和文化界部分人士,相
聚上海圖書館,以座談學術文化問題的方式,祝賀王先生八十華誕。
去年,我在籌劃一系列“世紀之問”的對話題目中,請王先生談關於
“五四”的再反思,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最好的人選。在準備這次對
話過程中,我從王先生的大事記中才得知,他曾出生在湖北一個基督
教家庭,從小接受的也是教會學校的教育,這引起我極大興趣。這樣,
我們的對話,也就從他的家庭生活背景、少年時代對清華、北大的印
象開始。關於王先生早年的生活情況,過去介紹的文章並不多,因此,
在上海文化界慶賀他的八十大壽之際,應《博覽群書》邀請,我特將
對話中的第一部分單獨摘選出來予以刊發,並以此作為對他生日的祝
賀。

                     1999年11月

  李輝(以下簡稱“李”):我想找不同方面的人士,就我所感興
趣的、整個20世紀中國比較重要的歷史、文化、思想諸方面的一些專
題做一系列對話。我希望你能結合自身的思想學術發展道路,談一談
對於“五四”的看法。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我想是否可以先圍繞你個
人的經歷談一談。

  王元化(以下簡稱“王”):可以。

  李:我首先感興趣的是前不久才知道你的家庭背景是一個基督教
家庭。你父母都是受基督教文化薰陶的。

  王:我祖父那一代就是基督教徒,我小時候也受過洗。

  李:但你後來成為了共產黨員,與基督教還有什麼聯繫嗎?

  王:自然不再信教了。但基督教精神可能還會發生潛在的影響。


  李:我在與陳思和談中國教育問題時,我們談到對近、現代史上
的教會和教會學校的研究還不夠,所以我覺得中國關於教會學校的研
究應該加強,過去僅僅把這說成是帝國主義文化對中國的侵略,未免
太簡單化了。

  王:這樣說是不太妥當。我的外祖父桂美鵬是沙市的一名傳教士,
他是基督教聖公會第一位由中國人擔任的會長,負責長江一帶的傳教
會務。當時的聖公會和長沙的長老會是支持辛亥革命的,沙市的聖公
會曾幫助成立日知會,這是一個帶有維新色彩的團體,創辦了書報展
覽室和分班授課的學校,這所學校就以美鵬命名。由於日知會支持孫
中山,還發生過一位教士被清廷逮捕殺害的事情。黃興參加基督教就
是在沙市,這些情況我沒有聽父母說過,還是最近讀陸淡林的《革命
史譚》才知道的。

  李:20世紀教會學校培養了一大批優秀人才,文學史上不少著名
作家出自教會學校,有的甚至受過洗禮。像冰心、老舍、林語堂等。
你的學術功底與教會學校也有關係吧?兩個姐姐都是燕京大學的,還
有一個妹妹是聖約翰大學的。

  王:我中學讀的是教會學堂,讀大學時已經抗戰了,我參加了救
亡運動,讀的大學不是教會學堂,而且我也沒有讀完大學。

  李:你認為你是否受到基督教的影響,具體在哪些方面?這容易
回答嗎?

  王:如果說基督教對我有什麼影響,那恐怕就是《新約》中的基
督教精神吧。西方19世紀,無論是俄國的、法國的、英國的、德國的……
大抵都浸染了這種精神。這些作品是我喜愛的。這一點,我曾經在一
篇文章中回憶日偽統治時期說到過:“上海成了一個恐怖世界,我的
許多藏書都自行銷毀了,自然更談不到發表文章。但幽居生活卻使我
可以沉靜地思考。我對教條主義感到了厭倦。浸透着人文精神的西方
19世紀文學,幾乎成為我當時的唯一讀物,引發了我的濃厚興趣。也
許這是由於小時在家庭受到鄰人愛的基督教義的影響,使我對這些文
學作品產生一種認同感吧。”直到今天,西方19世紀文學仍是我最喜
愛的讀物。解放後,我沒有在文章中談過蘇聯的作家和作品,因為引
不起我的興趣。我談到過的是莎士比亞、費爾丁、狄更司、白朗底姐
妹、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巴爾扎克、羅曼·羅蘭等,
自然還有許多我喜歡而沒有在文章中涉及的作家,也大多是19世紀浸
染人道主義精神的作品。

  李:你自小和父母生活在清華大學,我看材料說在巴黎的美術家
熊秉明小時候跟你在一起,他是比你大吧?

  王:是的,我曾談起過這件事。後來一位友人告訴我,有人見到
他問起,他說他那時太小記不得了。我那時雖然比他大兩歲,但也只
有七八歲。我們都住在清華園的西院,他父親是熊慶來。不過,我在
清華園經常在一起玩的童年友伴倒不是他,而是住在南園時的一些小
朋友,他們是李廣誠先生家的增德、華妹,馬約翰先生家的啟偉、佩
倫,趙元任先生家的如蘭、新那,梅貽琦先生家的祖彬、祖彤,虞振
鏞先生家的佩曹、佩蘭,楊光弼先生家的大田、二田等。那時王國維
的兒子也在南園,但他們比較大,沒有在一起玩過。

  李:你把書齋起名為“清園”,與清華大學有關吧?那裡的環境
對你是不是也產生了重要影響?

  王:我的童年是在清華園度過的,自然那裡常會引起我的懷念。
清華留給我的印象是整潔有序,是潛心攻讀的好地方。後來,進了城,
脫離了大學校園的環境。

  李:你與北大有什麼接觸嗎?北大與清華一般認為在風格和傳統
上是有區別的,你怎樣看呢?

  王:我和北大沒有什麼接觸,只記得我在城裡讀小學三年級時到
北大去過一次。我不記得是為了什麼節日,老師準備帶我們去那裡表
演節目,大學在我們心中是神聖的。很早我們就在學校認真地排練,
那一天終於來到了。可是到了北大,還沒有表演,就聽到裡面傳出一
片亂糟糟的聲音,兩幫學生正在裡面爭吵,越吵越厲害,我們嚇得不
得了。節目演不成了,老師只得掩護我們回去。這是我第一次所得到
的北大印象。不過後來我對它有了另一種看法,我覺得那裡可以不受
什麼約束。上課很隨便,不是北大的學生也可以去旁聽,沒有人管,
自由自在。但是真正值得讚揚的卻是北大的辦學方針。我認為蔡元培
的兼收並蓄精神是十分可貴的。可惜這種尊重不同學術見解的兼收並
蓄精神後來並沒有得到認真貫徹。有些人在這個問題上往往從蔡元培
移到陳獨秀那種“不容許討論”的立場上去了。我十分嚮往過去北大
的自由空氣,但是在治學方面,我還是傾向於清華的那種自由思想獨
立精神。

  李:清華大學是美國用庚子賠款修建的,在辦學方針和風格上是
不是具有明顯的美國式特點?

  王:早期的清華在辦學上受到美國大學教育模式的影響,包括校
園的風習,如新生入校的“拖屍”;又如每逢10月31日夜間,大禮堂
熄滅了燈火,學生用挖空心的南瓜罩在頭上過萬聖節(鬼節);還有
在大禮堂前草坪上的一棵大樹頂端懸一面旗幟,由參賽學生去奪旗,
以分勝負……諸如此類都是美國化的,這我並不欣賞。但是清華從美
國引進政治與學術分開來的教育原則和治學態度,我認為直到今天仍
具有重大意義。我們太重功利,不承認學術的獨立地位,必須使它依
附學術以外的其他目的。後來更是強調政治統帥一切,把立場態度看
得比什麼都重要,用立場態度來判定真理和是非。有人曾引王安石的
話,稱這種偏向是“其道未足以為己,而其志已在於為人”的急性病。
其實政治是不能缺少學術思想的基礎的。近代以來政治素質的低落和
學術思想的衰微是有關聯的。前幾年我提出有學術的思想和有思想的
學術也正是為了說明同一道理。在這樣的思想背景下,我覺得清華在
治學態度上所顯示的自由思想獨立精神是非常可貴的。這裡我想順便
說一件事,王瑤生前對我說過,他後來從清華分配到北大教書,但他
不認為自己是北大人,而是清華人。這話也含有對治學態度的看法。


  李:是不是可以這麼說,你從小接受的基督教影響和清華學風的
影響,對你這些年的歷史反思起到一定作用。你的反思與宗教的懺悔、
反省有無關係?在形態上是一回事嗎?

  王:沒有你說的什麼宗教的懺悔心情。一個人反思自己的思想,
有錯誤加以糾正,就像走路跌倒爬起來再想想怎麼走一樣,這是出於
思想認識上的偏差,或由於經驗不足所引起的,試問它和宗教的懺悔
有什麼關係呢?反思這個詞本是黑格爾哲學用語(nachdenken),它
原來的意思是“反思以思想本身為內容,力求思想自覺為思想”。這
和我們今天通用的反思概念有些不同,我們已經把檢討自己思想的意
思注入到裡面去了。這幾年我為什麼要進行反思呢?20世紀就要走完
了,現在回顧一下,可以知道哪些做對了,哪些需要糾正。我這樣做
並不是第一次。將近二十年前,我在《對文學的真實思考》一文中就
提到40年代初我對自己的文學觀點作過反省(見《文學沉思錄》)。
那次反思使我後來終於擺脫了教條主義。這一經驗也是促成我現在反
思的一個原因。


***

【文學視界(http://www.white-collar.net)編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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