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 臨江仙 於 2005-04-25 15:39:59
爸爸,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病得那樣重?

生病的那三年. 每一次打電話, 每一次回去看你, 你都強打精神, 樂呵呵的說, 沒什麼大病, 醫生說手術完了就好了, 爸爸這麼強壯, 怎麼會有事? 女兒, 你千萬不要擔心, 在美國好好生活, 要快樂, 要爭氣…天真的我竟信以為真, 以為一向健康的爸爸可以戰勝 -- 癌症.

爸爸得病的最後一年, 病情本來好轉了. 我們計劃讓爸爸媽媽來美國小住. 護照簽證都辦好, 就等我回去度假, 順便把他們接來.

那時候我剛工作不久, 正是艱苦創業的時候, 所以歸期一推再推. 爸爸總是說, 沒關係, 要好好工作, 別讓人開除了啊…對他的女兒, 他從來沒有抱怨過 “你為什麼不回來看我?”, 說過的話都是, “放心, 放心, 我很好, 只要你好我就高興”…

好不容易, 我定下了八月十日的回程票.

可爸爸的病情惡化了. 八月三日這天, 星期六. 晚上九點多, 我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 就給家裡打電話, 媽媽帶着壓抑的哭腔接電話, “你快跟爸爸說兩句, 他今天看着不太好啊.”

“爸爸, 還有七天我就回來了, 我來接你…”

爸爸那邊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 “孩子啊, 還是現在就回來吧, 就今天, 別等到七天以後了……”

從來不願意讓女兒有任何擔心的爸爸終於開口了, 要我馬上回去, 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

你知道什麼叫刻骨銘心的痛嗎? 那一刻, 從來都是無憂無慮的我, 知道了.

晚上12點左右, 一直躺在床上卻不能入睡的我突然一下坐了起來, 覺得心像針扎一樣的痛, 幻覺里, 還看到爸爸的慈祥的臉, 正擔憂的望着我. 爸爸走了, 我感覺到了, 卻又不願相信, 爸爸答應要等我的!

家裡的電話再也沒有人接. 我恍恍惚惚開始收拾行李, 查班機. 第二天是星期天, 沒有航班. 周一, 機場售票處竟然建議我等等, 按原計劃一周后回去, 因為反正已經晚了, 而且機票昂貴.

這個時候, 錢還算什麼?! 我要現在回去! 馬上就回去!! 爸爸也許還在等我, 甭管多少錢你讓我上飛機!!!

飛機上, 最可憐的是我的鄰座, 十多個小時陪着一個沉默的, 瘋狂流淚的女孩.

請不要打擾我吧. 我的爸爸正緩緩的, 走在去天堂的路上, 一步一回頭, 他的女兒正在後面流着淚拼命的追!

你知道什麼叫 淚-如-泉-涌-, 不-能-自-已-嗎? 被爸爸寵了一輩子, 對他沒有過什麼回報的我, 從沒有想到, 自己也有失去爸爸的那一天的我, 在那架追趕爸爸的飛機上, 全知道了.

見到接機的親人, 我問的第一句話是: “爸爸什麼時候去的?”, 雖然電話里從沒有人敢告訴我實情. “前天下午三點.”

那正是美國星期六的午夜十二點.

親愛的爸爸, 一輩子都那麼堅強, 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 從不讓任何人, 尤其是他最疼愛的女兒, 為他有半點的不安和不快樂, 卻在他臨走的剎那, 那樣不忍心的, 撥動了女兒的心弦…

你相信生死之間有一道神秘的縫隙嗎? 當你要離開親愛的人的時候, 上帝會幫助你, 讓你用那道縫隙, 再看看心愛的人. 爸爸一定是乞求過上帝了, 他被允許來跟女兒告別, 在那生死的瞬間.

你知道什麼是父女心連心嗎? 你體會過真正的鑽心之痛嗎? 在那個午夜十二點,在爸爸越過太平洋, 來跟女兒告別的一剎那, 我知道了.

兩年過去了. 爸爸, 什麼時候, 想起你, 能夠不再淚如泉湧? 什麼時候, 心不再痛?

知道你要我過得好, 知道你為我驕傲, 我在堅強快樂的活着, 知道這是你最希望的. 就算, 你已經在天堂.

-臨江仙
給在天堂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