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經驗主義到歷史主義——此世精神家園的構建
唐杉
經驗主義與歷史主義是相似的,對一個經驗主義的學習者來說,滑向歷史主義是最大的陷阱與誘惑。經驗主義僅僅是尊重經驗,不輕易否定經驗,這是一種形而下的意義。但歷史主義卻是將經驗抽象化,抽象出歷史哲學、法則以頂禮膜拜,或者抽象出一種歷史情感,許多歷史主義者經常把它和民族結合起來,叫做民族精神(folk minds),來作為我們民族的共同情感,我們的精神家園。這個民族則在裡面男耕女織,其樂融融。歷史法則經過人們的實驗帶來了災難性後果,引起一定警覺,人們輕易不談;歷史情感雖然在某些國家(德,日)已被證明有相當的危險性——尤其是這些國家的歷史沒有經過洗禮——但今天卻正在中國破土而出,一出土就贏得了夾道歡迎,從康曉光鼓吹的民族精神家園到最近《新聞周刊》一些自由主義者的所謂“中國精神”,民族主義(包括文化的和政治的)和從經驗主義滑過來的歷史主義,正在合力構建一個共同的家園。
一些經驗主義進路的自由主義者們論及許多問題時顯出一幅英美之風,而一旦談到信仰問題就不免落入歷史主義的圈套。這恐怕和我們一向沒有信仰資源有關。恰恰他們也認識到信仰缺失這一問題,因此,才把歷史主義作為解決辦法,這對無信仰的國度,顯得最為易懂、易接受、簡便和可行。然而,耶穌告訴我們,“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你們要進窄門”(馬太福音,7:13-14)。而我們何去何從?
透析歷史主義的施特勞斯一針見血地指出:“我們可以把歷史主義看作是比之18世紀的激進主義遠為極端的現代此岸性的形式。它的所作所為像是要使得人們在‘此世’ 就有完完全全的家園感。”(施特勞斯:《自然權利與歷史》)
近代以來,歐洲人逐漸背棄神而去,最終殺死了心中的上帝,從此,心靈便在茫茫宇宙中無所依託,自由也因此在三萬英尺的高空變得很無力。失去上帝關照的原子化個人變得孤獨寂寞,人們失去了家園感,無家可歸。此時,歷史自然成為人們的最佳選擇。共同的歷史和現實的共同體替代信仰而成為人們的情感紐帶,成為人們棲身之所。其中一點區別是,傾向專制的人將這種情感引向一個人、一個集團,這又為現代極權主義打下情緒基礎,因此極權者總是受到全民的膜拜,這是毫不奇怪的,他本來就是僭取了上帝的位置;傾向自由主義的人則主張將這種情感建立在個人基礎上,強調個人在這種共同情感中的重要地位。但這個主張不夠穩靠。
是的,我們沒有歸宿,沒有家園,但問題是,我們到哪裡去尋找我們的家園?要建立的話,我們應該把家園建立在哪裡?《聖經》說,聰明人把房子干在磐石上,雨淋,水沖,風吹,撞着那房子,房子總不倒塌,因為根基立在磐石上。愚蠢人把房子蓋在沙土上,雨淋,水沖,風吹,撞着那房子,房子就倒塌了(馬太福音 7:24-27)。
有人要把家園建立在歷史上。我們的歷史是我們磐石還是我們的沙土?歷史是人為的,世俗的,有限的,短暫的,因此總是相對的。把這種相對的歷史作為崇拜對象,作為我們的精神家園,而不是僅僅作為尊重對象,就必然導致相對主義。上帝的遺產普遍規則進一步失去意義,一切都是不定的,流變的,今天的對就是明天的錯,歷史上的神聖卻為今天所唾棄,人徹底地對普遍之物失望。只有一扇大門向人們敞開,那就是“我們”。這個“我們”可轉換為“我們民族”、“我們國家”,也可轉換為“我們文化”,“我們利益”。“我們”就是棲身之所,不論對錯,“我們”就是最高,而沒有高於所有人之上的東西。19世紀英國反對黨議員對奉行炮艦政策的帕默斯頓諷刺道:他的原則是,我們的國家,沒有對錯。平心而論,這對帕默斯頓有些過,而且既然用這話來對他進行諷刺,看來多數人還是不贊成這話的。但當國家主義、極端民族主義亮出自己的主張時,用這句話形容歷史主義導向的這些後果卻是恰到好處。
但人總有正常的理性,有基本的事非辨別能力,我們的心靈畢竟被銘刻了先驗的烙印。只需要某學者舉出《孝經》中的幾段文字,bbs貼出19世紀外國人在中國刑場的見聞,王小波戲虐地講起關於“臥冰求魚”、“割股療親”的故事,余杰隨意抓住幾段資治通鑑的文字,張藝謀掛起大紅燈籠,狂人宣布他在歷史的字裡行間全是吃人,頓時,歷史主義苦心建造的精神家園就如蓋在沙土上的房子,稍微一點雨淋,水沖,風吹就轟然坍塌。在摧毀房屋的短暫快感之後,人們又可能在一片虛無主義的泥濘中重新感到喪家之痛。所以施特勞斯才下結論說,歷史主義的必然結果就是虛無主義。進一步說,如果不加反思的話,歷史主義與虛無主義會互為因果,陷入循環。
其實,盧梭已經深刻認識到了這種真相、真理與現實共同體之間的衝突。在他的那篇著名的獲獎論文裡,他大舉科學藝術的害處,認為科學藝術是只顧追求真理而不計其餘的,它們可能會帶來“有害的真理”,破壞共同體(城邦)的穩定。在二者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不過,有諷刺意味的是,大革命正是盧梭揭示出的 “真理”對以往共同體的破壞。)他的城邦要能維持下去,就不但要與其他城邦,而且要與真理隔絕關係(例如,用極權手段阻止人們追求真理,殺掉蘇格拉底與林昭),成為封閉的共同體。這顯然不可能在長期中做到。
也有人要把真相統一到共同體中來,這只能採用歪曲歷史的辦法,歷史學中的普魯士學派就是如此。他們認為沒有客觀歷史,所以歷史只能為現實服務,為了現實需要,他們可以無中生有,可以顛黑為白,美化自己和自己的民族、國家,從而陶醉在自己構建出的幻想中。當然這種方式要成功還得依靠暴力力量的扶持,罷黜百家,從而獲得對歷史的壟斷解釋權。這一切都發生在他們對探索真相的聲音顯得越來越不耐煩,而且這種聲音顯然將會妨礙到他們建構家園的迫切要求之後。
早期教父把羅馬歷史描述為罪惡的歷史,從羅慕斯殺弟建城、背信奪相鄰部落妻女開始,整個羅馬就建立在血腥殺戮不義與罪惡基礎上。然而教父們並沒有失去家園的不安,因為他們的家園本不在羅馬,而在天上之城,他們的根基立在磐石上。但有人以為羅馬的根基才立在磐石上,羅馬是永恆之城。於是,當這個虛構的永恆之城被攻陷之後,人們失去了根基,開始恐慌,無助。此時,奧古斯丁再次告誡人們,基督徒的根基立於上帝之城,與此相比,羅馬的毀滅算什麼呢?不過是一瞬罷了。
19世紀以來,中華帝國的根基開始動搖。封閉的共同體開了一條縫隙,外來文化打破了封閉的精神家園。直到今天,許多人仍對這個家園無比留戀,對破壞其封閉性的外來文化充滿敵視。他們溫情的說,這個小家即使不好,但敝帚自珍。僅僅因為它是我們的?施特勞斯舉了個極端例子來駁斥這種文化相對主義:食人的社會與文明的社會能一樣嗎?但魯迅卻認為這一點不極端,他認為這就是個食人的社會,一個充斥着吃人,纏腳,奴才的精神家園。為維護這個家園,辜鴻銘們也曾試圖為它們辯白,甚至辯白到強詞奪理、可愛好笑的地步。
也有人不願生活在這個家園,於是堅決的出走了。雖然走到哪裡去,他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不能再回頭(《過客》)。今天,當這個過客幾經流浪,漂泊異鄉,許久找不到家時,我們就忘記了先知的話語,不僅自己重新回頭,還要號召大家一起回頭,而下一步,已經有人這麼打算,要用國家力量迫使大家回頭。顧准拷問:娜拉走後怎樣,我們給的答案竟然是:回去!失去主人之後的猶太人漂流在曠野中四十年,沒有家,找不到一塊棲身之地。他們何嘗沒有想過回到埃及,那裡至少有酒有肉,至少生活穩定,至少在精神上是安寧的,不會動盪不安。但他們最終克服了自己的軟弱,把家園建立在了上帝的磐石上。沒有上帝的召喚,回到埃及是可原諒的,因這是人性的弱點;決不回去,而寧願客死在一片曠野的虛無中,這是勇士的精神;但在上帝呼喚下依然要回頭,這卻不可原諒。
有人提倡回頭的理由是,沒有理由懷疑這個破園子裡也能長出好花好草,從而變成一個好園子。準確點說,好園子必須在原有的破園子中長出。但問題在於,存不存在這樣一個好園子讓我們去皈依?我們總羨慕別人有一個好園子,心想,要是我能居住在這樣的園子裡該多好啊。他們注意到這些好園子竟然是那些人從過去逐步演變而來的,因此,他們便提倡回過頭去,重新在過去離開過的舊園子裡開墾,希望也能開墾出那樣的園子來寄放心靈。但他們沒有注意到一點,那些人不過是人在曹營心在漢,他們真正的心的家園卻不在這裡。他們擁有,卻無心享受,我們一心想享受,卻總是無法擁有。
當然,人有正常的共同利益感,共同文化、歷史感。但這並不等於人心要寄居於此。《新約》說,“不要為自己積攢財寶在地上……只要積攢財寶在天上……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那裡。”(馬太福音6:19-21)換句話說,耶穌認為我們的心不應寄居在地上,因為“地上(的財寶)有蟲子咬,能鏽壞,也有賊挖窟窿來偷”,也就是說,地上是暫時的,偶在的,相對的,人心寄居於此必會導致虛無。
顧准告別理想主義,走向經驗主義時,不知是否意識到了理想主義的真正問題:把彼岸的理想此岸化,即混淆了精神靈魂與世俗的兩分。前者需要高揚、積極,後者需要低調、消極。其實,理性主義與歷史主義才是同一緯度上的對立產物:它們的問題是類似的,都要建立此世的家園,不同的是,理想主義是把家園建立在未來,而歷史主義是把家園建立在過去。因此,理想主義者總是美化將來,而歷史主義者總是美化過去。
經驗主義可用來對偽神聖偽先知(此岸化的神聖)進行解毒,但它並沒有放棄對真正神聖的追求。準確說,它本身不涉及對家園的追求問題。不過,失去家園的人們很難在歷史的誘惑面前保持平和的心態。而一旦人們把歷史經驗本身作為歸宿、家園,作為人的依靠後,經驗主義就演變為歷史主義。
或許正是無信仰無家園的焦慮、找到真信仰之難——乃至許多人看來不可能、而我們又曾經有過一個家園,使我們的經驗主義者們悄悄滑進了歷史主義的陷阱。那條寬敞的大門已經向我們打開,在我們整裝待發之時,是否能聽一聽另一個聲音:“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馬太福音, 11:28》,“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馬太福音,7:7-8)
[信仰網刊 | 第二十一期 | 2005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