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從《長征》看北村的心靈寫作 |
| 送交者: yaomi 2005年06月09日05:59:46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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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征》看北村的心靈寫作
北村的寫作可稱之為心靈寫作。他帶着終極關懷的熱情透視這個世界的苦難和這個苦難的世界。對此,他自己如此概括:"我不過是站在良心的立場上寫作,描述在路上的苦難和尷尬,但並不是說我本人是絕望的。正如有光就意味有暗一樣,你若退出光明就必進入黑暗。今天站在光的地位向黑暗注視,但不意味着接受它,而是給它一個良知的態度。"[注釋1]這一"良心的立場"和"良知的態度"終於使價值之光不再被事實暗夜所淹沒,也使中國當代文學超越荒寒、嘲諷的喜劇風格而擁有悲憫、莊嚴的悲劇激情成為可能,超越物質人和社會人而走向心靈人和人類人成為可能。 如此以來,北村的心靈寫作就擊破了一個謊言:外部條件的改善無助於內在問題的解決。這個時代最嚴峻的危機不是社會不公、經濟落後、物質匱乏、體制弊端,而是人活着,卻不知為什麼活。這種生存的焦慮不屬於形而下範圍,而屬於形而上領域。也就是說,當代人的精神出現了問題。在北村小說中,物質生活的改善反而加劇了人們生活中的焦慮和困惑。《施洗的河》、《瑪卓的愛情》、《還鄉》、《孫權的故事》等作品中,金錢不過加速了人們的墮落。 當然,很多人都意識到當代人的精神出現了問題,但北村的深刻在於指出當代人的精神危機並非偶然,也不是社會轉型期的暫時現象,而是人類根深蒂固之罪性在今天的大暴露。北村已徹底背叛歷史進步到人可以在地上建立天國的理想,執着地通過許多當代事件揭示人類根本性的生存困境。這種生存困境是人類自身的罪孽造成的,罪就像定時炸彈一樣埋藏在每個人心靈深處,到某個時刻就會爆炸。 那麼,人類的罪是什麼?北村說:"人是受造者卻以創造者自居,是這個時代一切罪中最大的罪。"[注釋2] 這種理念毫無疑問來自基督教。1992年歸信基督的北村也坦言自己正是用一個基督徒的目光來打量這個墮落的世界。[注釋3] 所以,北村的創作帶有強烈的價值關懷和救贖意識。他筆下的人在中國當代文學中不再僅僅是當代人、社會人和中國人,而是人類人、人性人和普遍人,造物主面前的被造物,從中當代人發現了一個陌生而真實的自我。 下文以北村最喜歡的小說《長征》來探討一下北村的心靈寫作。 "長征"背後的恩怨 恩怨故事是中國人最喜歡的故事,快意恩仇的俠客是中國人最崇拜的英雄。從金庸小說風靡華人界可見一斑。 北村不足四萬字的小說《長征》講的正是一個恩怨故事,塑造了一個快意恩仇的當代"俠客"--陶紅將軍。 小說叫"長征",寫的是一個走過兩萬五千里長征的紅軍幹部,況且這位英雄確為革命立下汗馬功勞。換成別人來寫很容易寫成一部中國版的《牛虻》或《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但北村卻把這樣一個應該很"革命"的故事還原為一個比較純粹的恩怨故事,揭示了私人性的痛苦如何和革命事業交織在一起,從中看到推動人行動的可能不是民族解放、革命事業等大目標,而是一些近乎瑣細的恩怨情仇。 小說中,陶將軍很有俠客之風。他是孤兒,父母在一次洪水中喪生。洪水奪走了他的父母,一下子把這個不到十六歲的少年拋入到生存性的裂痕之中。他帶着對洪水的深仇大恨苦學游泳,終於征服了狂濤猛浪,練就一身好水性。洶湧的水給他柔和撫摸,他對水充滿刻骨仇恨。從小,推動他行動的力量就是恨。 十六歲時他被鹽商吳昌如賞識,納為保鏢,後正式成為吳家幫工。就在這時他認識了吳昌如美艷絕倫的女兒吳清德,二人一見鍾情,開始狂熱偷情。陶紅和吳清德男歡女愛,偏偏半路殺出個吳清風。地主吳清風的出現並非陶、吳二人感情破裂的原因,只不過使陶紅、吳清德本沒有真正相愛的真相暴露出來而已。吳清德轉而愛上了吳清風,或者說開始了真正的愛。遲鈍的陶紅終於發現了這點,憤然出走上山當了土匪。當土匪後率先襲擊了吳昌如,搶走吳清德成婚。其實這純粹在演戲,吳清德不用搶,她本來就打算跟陶紅私奔的。但後來吳清風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陶紅想搶吳清德的身來搶回她的心。但吳清德仍戀戀不忘吳清風。土匪陶紅被國民黨收編不久就率部向紅軍投誠。投誠第二天便襲擊了吳清風。他在床上捉住了吳清風與吳清德,把二人赤身裸體綁在一起游了一夜街。再後來,陶紅打爛了吳清風的生殖器,帶走了吳清德。 吳清風傷未養好就去追吳清德,也開始了另一種"長征"。小說《長征》其實是在寫吳清風。吳清風在延安找到了陶紅,見到吳清德,送給她一張自己的照片,照片背後寫着"蠶老有絲絲不盡,徒然作繭豈無哀"。之後,吳清風便消失了。 故事還沒完。陶紅後來懷疑他與吳清德生的孩子是吳清德跟吳清風生的,且越看越像,不單外貌,性情也像。於是他也開始了艱巨的"長征",要把文弱聰穎的兒子陶金訓練成一個躍馬持槍的英雄。沒成想把兒子逼瘋了。到後來陶紅才發現兒子就是他和吳清德親生的。 另外,《長征》也是陶紅和吳清德夫婦的"長征"。兩人生活在一起一輩子,卻打了一輩子仗,帶着深深怨恨進行了一場更為漫長的"長征"。人間恩恩怨怨的征程最為漫長,永沒有到頭的那天。 這份恩怨還傳到第三代陶紅的孫子陶沙一輩身上。陶沙也捲入感情糾葛。一女孩小秋愛上了他,但又看中另一青年小文的錢。在他們兩個間舉棋不定。陶沙處於這場感情旋渦中無力自拔,因此他就深深理解了爺爺陶紅,盼望像爺爺那樣制服"這一對狗男女"。他自己內心深處也燃燒着仇恨的烈火,噴出來可以燒毀這個世界。 近一個世紀的恩怨情仇,北村用了不到四萬字,敘述得一波三折,指出革命背後私人性的痛苦。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並沒有隨革命成功而停止,卻遺傳給後代,並以大同小異方式上演,且愈演愈烈。 恩怨背後的理由 乍看起來,陶紅在這場恩怨中有最充分的理由。 他和吳清德認識在先,兩人不是沒有感情基礎,他需要吳清德,吳清德也需要他。幾年之久,兩人在倉房裡偷情,都到了要私奔的地步。吳清德也保證對陶紅永不變心。 但人的感情是靠不住的。吳清風后來和吳清德好上了。陶紅崩潰了。吳清德對他來說不是一個愛人,而是某種神聖的價值。如今這種價值隨着吳清德移情別戀而轟然坍塌。“他對吳清德說,你的話讓我傷透了心,連你我這樣的感情都會變,還叫我相信什麼。”[注釋4]他這才被逼上梁山,成了土匪。成土匪後,他搶吳清德成親。但吳清德仍在婚後跑到吳清風那,甚至一周去四次,夜夜不歸。"士可殺不可辱"。陶紅再次被激怒。六十年後,陶紅的孫子陶沙終於理解了爺爺—— “女人就是這樣的賤貨,跟我的祖母一樣,都是賤貨,愛了陶紅,又去搞吳清風,現在我才感到爺爺的偉大,他成功制服了這一對狗男女,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理解他,我就像他一樣,等我這股氣衝出來,我就是要造反。”[注釋5] 先有吳清德背叛在先,才有他陶紅被逼上山——《水滸傳》中豹子頭林沖的妻子被高衙內調戲,林沖一回來最先關心妻子有沒有失節,妻子沒被污他這才放心——何況吳清德與吳清風確實私通,確實對不起他陶紅。且陶紅千真萬確在床上捉住了這對男女。他把自己的女人脫光了衣服遊街確實不對,但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太愛吳清德了,為這個女人,他才如此瘋狂。 變態的仇恨背後是變態的愛。 但吳清德呢?就沒有自己的理由嗎?陶紅說私定的終身不能變,是不是拿名分禮教來壓制吳清德最深處的感情呢?愛情就是愛情,無法勉強。起先,她和陶紅好過。然而,見到吳清風之後,她才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感情,內心深處的天平自然會悄悄轉移,因為她本來就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 應該說,吳清德愛上陶紅這個孤兒和幫工不是逢場作戲,她是認真的。後來她愛上吳清風時,也不是沒有克制,她也想和陶紅繼續好下去。但內心深處的感情無法隱瞞。她越來越發現陶紅和她在一起時,只不過想用她的身體來滿足自己。陶紅根本就不懂她的心,也沒勇氣帶她私奔。或者說,陶紅愛的是自己,根本就沒有真正愛過她。因此,當他自尊心一旦受到打擊,馬上反彈,讓內心仇恨遍地流淌。 這不過更證明他愛的是自己。 吳清風的出現才使吳清德發現什麼是真正的感情。真正的男女之情不僅僅是性,而是整個人格和心靈的交流。她和吳清風心心相印,而和陶紅的經歷不過是個錯誤。吳清風的出現使吳清德發現了這個錯誤。但已來不及了,陶紅如一頭受傷的野獸,把他們撕扯得傷痕累累。 所以,吳清德一針見血地對陶紅說:他比你更愛我。 吳清德算是看透了陶紅。 對於吳清德這樣的女子,敢愛敢恨,一生對吳清風懷着熾烈深情。臨死前還要人把藏在棉襖里的吳清風照片拿出來。 吳清德這種愛情至上、敢愛敢恨的個性在今天這個時代會獲得更多人賞識而非譴責。 三人中最尷尬、最曖昧的就是吳清風了。 陶紅萬念俱灰,下山找到吳清德。他希望吳清德說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吳清德什麼也沒有說。陶紅問,你就那麼喜歡他?他有什麼好?他比我聰明?比我強壯?不過,他是比我有錢。 吳清德搖了搖頭。陶紅也知道她並不看重錢,她家比吳清風更有錢。陶紅問,那你說,他比我好在哪裡? 陶紅目瞪口呆,他的腦子理解不來這種事,他到死也不會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在他看來,吳清風是一個奪人之美的十足的偽君子,專門討女人歡心的下流坯和流氓,可吳清德竟然說他比陶紅還愛她。陶紅絕望地看着他幾年來為吳清德所做的一切都付之東流。[注釋6] 不怪陶紅這麼看吳清風,連六十年後的"我"也是撥開重重歷史迷霧才看到吳清風的真面目。 錯的不是他吳清風,而是感情。 他雖早有妻子,也知道吳、陶之間的情感往事,也知道不該橫刀奪愛。可是誰又總能控製得了感情呢?他被陶紅打爛了下身後,還毅然把家產交公,萬里追尋吳清德。臨行前他對妻子說:我心裡有她,我現在就去找她。妻子說:你成廢人,還去找她幹什麼?他二話不說,還是走了。從這裡可以看出他的一往深情。歷盡千辛萬苦,只為交給情人一張照片,只為看情人一眼。這份感情真像蠶吐絲一樣:蠶老有絲絲不盡。 在這份比萬里長征還長的追尋中,在這份超越了性和時空的愛情面前,還能說什麼?吳清風對吳清德的愛和陶紅不同,他不是借吳清德來滿足自己的情慾。他的下身廢了之後,更沒有這方面的可能。他愛單單是因這份愛本身。哪怕為此付出生命代價,他也在所不惜。他是個情種。這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開闢鴻蒙,誰為情種"? 三人中他的愛才最為熱烈。為了愛他不惜傾家蕩產,為了愛他不惜名譽掃地,為了愛他不惜萬里長征,為了愛他不惜捐棄生命。吳清德畢竟還妥協,跟陶紅過了一輩子。 陶紅會恨,而吳清風會愛。陶紅終生仇恨知識和才能,而吳清風卻知書識禮。陶紅長於造反和毀壞,而吳清風卻善於執着和痴心。陶紅和吳清德生活了一輩子,連接他們的是怨恨;吳清風和吳清德聚日無多,卻用心廝守一生。仇恨的力量非常強大,但愛的力量也異常頑強。晚年的陶紅雖生猶死,而不知所終的吳清德卻雖死猶生。 最後,陶紅承認自己失敗了,吳清風勝利了。 理由背後的藉口 既然每個人走有自己行動的理由,到底誰對誰錯? 為什麼恰恰因為愛,反倒恨了一輩子?為什麼恰恰因為對,反倒錯了一輩子?為什麼恰恰因為追求天堂,反倒墜入地獄? 《長征》超越了好人、壞人的簡單區分,指向人性深處普遍流淌的黑暗和罪孽。小說不再忙着給人物貼標籤,而讓我們看到三個主要人物其實都不是徹底的壞蛋,也不是完全的聖人,他們只是活着、愛着,煎熬着,製造出如此多的恩恩怨怨。甚至到第三代,小秋、小文和陶沙三人的糾葛,也並非只是小文猶豫造成的。 中國版的愛情故事弄不好就成了慘劇而不是悲劇。《長征》寫的是愛情悲劇,更是人性悲劇。 這齣悲劇的實質是什麼?把三個人共同魘住的黑暗是什麼? 那就是基督教所說的"罪"。這正是北村從基督教所獲得的眼光。 一說到罪,國人馬上想到殺人放火。其實據基督教的看法,罪是人性深處的某種結構,每個人在所難免。真正的罪不是殺人放火,而是自以為義。基督教思想家帕斯卡爾認為唯一的罪人就是自以為義的人,而唯一的義人就是自以為罪的人。也就是說,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對,才是導致錯的根本原因。這個世界的悲劇大多數不是惡人帶來的,而是自以為高尚和正義的人帶來的。這個世界的黑暗不全是為了惡而做惡所致,也是推善致惡所致。 根據《聖經?創世記》,亞當、夏娃受蛇誘惑吃了伊甸園中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從而帶來人類的原罪。這一原罪的實質是什麼?那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到底有何秘密?對此有很多解釋。不管怎麼解釋,有一點很關鍵,就是蛇誘惑夏娃首先吃果子的時說你吃下去就能如神分別善惡。"如神",這才是對人類最致命的誘惑。而背後的實質就是人類可以借分別善惡來成神,從而驅逐那位制訂善惡的神。在上帝驅逐人類離開伊甸園之前,人類已經驅逐了上帝。所以,權力才是人類永遠無法擺脫的誘惑。人類對權力永不饜足的追求,其內在表現就是以自我為中心而不是以上帝為中心,就是以自我為上帝,而不是以上帝為上帝。自己制訂是非、對錯而非上帝制訂,就成為人類對抗上帝的法寶。這在北村的《武則天》中有生動描述。 這正是《長征》中諸人產生恩怨的根本原因。 陶紅自以為在愛吳清德,其實在意的還是自己。一俟這個自我受到挑戰,就破釜沉舟,陷入瘋狂仇恨和報復。因為愛,所以恨。之所以出現這種奇怪的邏輯,不就是陶紅給自己找的藉口嗎?他認為自己和吳清德是鐵的關係,是絕對不會變,也絕對不該變。卻沒問一問:他到底愛不愛吳清德?吳清德到底愛不愛他?似乎吳清德變心了,其實她的心從來沒有屬於他;似乎兩個人因為吳清風的出現而無法相愛了,其實只不過借着吳清風他們才看清自己根本就沒有相愛而已。 陶紅晚年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愛吳清德。這是實話。《聖經》上說:"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求自己的益處,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北村熟悉這樣的愛,因為他知道自己所信的上帝就是這樣無條件愛人與接納人。連給人陽光、雨露,願意捨棄自己的獨生子為人而死的上帝都允許人背叛自己,他陶紅又有什麼資格霸占吳清德呢?他的愛是自私、狹隘的,是占有而不是給予,是滿足私慾而非成全對方。他以愛的名義行動,實際上渴望的還是征服。之所以要征服是因自我受到冒犯,他要向世界證明自己的能力和自我的尊嚴。真正挑戰陶紅自尊的是吳清風,而不是吳清德。吳清德只不過是陶紅與吳清風鬥爭的工具。陶紅不允許一個女人不愛自己。讓別人心甘情願愛自己,實在是非常困難的事。所以,他使出土匪手段硬搶,無非是為了要挾。然而還是失敗,於是他惱羞成怒,把二人裸綁遊街,殘酷至極。此時,吳清德非但沒被制服,反而對陶紅充滿了刻骨仇恨,她對陶紅說: "陶峙亮,我說過你不如他愛我,我說得不錯。游了一夜街,我真是有福,有他為我穿上衣服。" 後來陶紅莫名其妙懷疑自己的親生兒子陶金是吳清風與吳清德的兒子,又開始新一輪瘋狂的征服,逼得兒子成了瘋子。嫉妒已經扭曲了陶紅正常的感情。他為了內在自我瘋狂報復,成功地把家庭變成地獄。所以,晚年時,他常常在幻覺中看見吳清風,正說明了他的心虛。他最終還是沒有辦法獲得勝利。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從來就沒有過愛。就像馬爾克斯《百年孤獨》中烏蘇拉最終發現布恩蒂亞上校是一個沒有愛的能力的人一樣,陶紅的內心也陷入了"百年孤獨"。 現在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路就是悄悄離開吳清德,向事實低頭;另一條路就是讓內心的仇恨化為烈火,流淌出來燒死他們,然後也燒死自己。 陶紅的良心知道,走第一條道路是對的,但過於痛苦,他忍受不了;走第二條道路是不對的,但他必須這麼做。[注釋7] 對於什麼是對錯,陶紅內心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做事的原則已非關對錯,而是痛快與否。 這更可看出他用自己的私慾置換了對錯。他愛吳清德,是因為這樣做可以讓自己痛快,享受一位美人的肉體;他恨吳清德,是因為這樣做可以減輕自己的痛苦。他活活拆散這對真正相戀的人,長期霸占住吳清德,又讓吳清風成為廢人。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痛快,陶紅必須這麼做。良知的微響和對錯標準在一個運用自由意志犯罪的人來說何其脆弱。人選擇了墮落反說自己不得不墮落。 對於吳清德與吳清風的愛情,北村顯然同情且帶點兒讚賞。所以,看到小說結尾,就覺得這篇小說有點像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吳清風萬里長征只為見吳清德一面並送一張自己的照片,吳清德一輩子珍藏這張照片,雖然和陶紅是夫妻,卻同床異夢,她真正愛的是吳清風。和陶紅的怨恨相比,《長征》歌頌了這種了不起的愛情。 愛情,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定義,靠得住嗎?如吳清德起初遇見的是吳清風,也朝夕相處多年,是不是也像對陶紅?既然她一開始對陶紅的熾烈情感後來變化了,怎麼能保證她對吳清風的愛就是永恆?也許正是陶紅的殘酷成全了他們兩個的愛情。假如他們真生活在一起一輩子,還會像長期分離那樣相愛嗎? 基督教其實並不推崇這種愛情,反而非常強調盟約、婚姻、責任、犧牲、付出和忍耐。陀斯妥耶夫斯基在解釋普希金的《葉夫蓋尼?奧涅金》中女主人公達吉雅娜何以拒絕葉夫蓋尼?奧涅金的求婚時特意指出,達吉雅娜的拒絕正是俄羅斯東正教精神的體現:愛情是美好的、幸福的,但不能把自己幸福的大廈建築在無辜者的痛苦之上。達吉雅娜因為考慮到她已嫁給老將軍,所以應忠於神聖婚姻,履行妻子責任,哪怕她確曾愛過奧涅金。 吳清風已經結婚,有了妻子;吳清德後來也與陶紅結婚,算是有了正式丈夫。但他們兩個並沒有考慮自己另一半的感受,把他們看得可有可無,眼中只有自己所謂偉大的愛情,而對於這樣的愛情帶給人的傷害卻置若罔聞。難道他們兩個就不自私嗎?陶紅畢竟還有後悔,也覺得對不住吳清德。但這兩個人一生似乎都生活在自己作為受虐者的道德優越感中,沒有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另一半和自己的孩子。 而且,給他們帶來道德優越感的愛情到底是什麼?吳清德老是對陶紅說吳清風比陶紅更加愛她,在她的心目中,愛就是被愛,誰愛她多一些,她就對誰好。這樣的愛和一場交易有什麼區別?吳清風撇下自己的髮妻,覺得自己少了吳清德就不能活。他這到底是因對吳清德的愛呢,還是因內心深處的內疚?遊街後吳清風一度想自殺,不是因被陶紅打爛了下身,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使吳清德蒙羞,他認為是他連累了吳清德。這份內疚轉化為愛情,也算不得高尚。為什麼吳清風會有內疚,還不是因他良心深處知道自己錯了?陶紅的瘋狂正是他點的火。 最終,吳清風追上吳清德,讓早就成為別人妻子的人一輩子藏着自己的照片並對自己持有忠貞愛情,這算什麼?為何不放手成全對方呢?而吳清德對陶紅說兩個人打了一輩子仗,最終勝利的是她,因為她有對別人的愛情。這種所謂對自己同床共眠一輩子的丈夫的勝利讓人不寒而慄! 所以,把三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是怨恨,是自我中心,是人類的罪。這是地道的基督教眼光,給小說一種卓越的穿透力。在這個人人自以為義,被造物卻自居為造物主的世界,到處是理由,也就到處不成理由。理由不過成為自己的墮落的藉口。 結論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不缺少頭腦,而缺少心靈。作家們跟着思潮跑,來不及讓心靈里信念的種子發芽、生長、開花、結果。思潮有漲有退,沒有永恆的弄潮兒。一旦思潮退去,作家們的作品也隨流遠去。真正偉大的作品固然深刻反映時代,但之所以偉大卻因超時代因素,是因普遍的人性因素和深切的心靈因素。一個世紀來,中國作家跟着西方思潮或反西方思潮跑來跑去,甘願把自己的頭腦貢獻出來當別人的跑馬場;從內在來說,作家的心靈缺少和時代的距離感,缺少深沉的歷史感,耐不住長久寂寞和被遺忘,現世感太強烈,功名心太重,終極關懷意識太薄弱。 北村小說的出現使中國當代文學多了份不被頭腦淹沒的心靈,不被現世淹沒的永恆,不被中國遮蔽的人類,不被事實淹沒的價值。 北村從早期先鋒小說的突圍仰仗於他心靈所皈依的基督信仰。從北村會看到信仰不是迷信,藉助信仰他才看清迷信。在信仰中,心靈才不被盛世謊言所欺騙,不被紛亂思潮所擄掠。 但北村的失敗居然也是因為他有點狹隘和僵化的個人信仰。北村信基督後所有的小說,反而時常背離心靈寫作,進入觀念寫作。這一觀念就是:人沒有信仰是活不下去的。所有北村小說的主人公們似乎都為人為什麼活而苦惱,連公民凱恩這樣非常普通的白領也帶有強烈的哲學氣質,被死亡和虛無擊倒,對自己的虛榮有深深的罪疚感。信仰使北村深信人都是有罪的,人的罪就是本來是被造物卻以造物主自居,把本來應該屬於神的榮耀歸給人,歸給愛情,歸給藝術。這確實是深刻發現,但遺憾的是北村很多時候不是從心靈出發,而是從頭腦出發把這樣的觀念一股腦加給筆下人物。這些人物更多是從北村的觀念中走出來而不是從心靈中走出來。北村並不深愛筆下的人物,而是拿着筆下的人物作信仰理念的試驗品。 人是非常複雜的。按照基督教的觀點,人固然徹底敗壞與墮落,但人又有神的形象,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那一點點神的形象,可以和神保持微弱的交流。這就是基督教神學中常說的普遍恩典。北村似乎忽略了這份恩典。他對人物大都做了簡化處理,給人物貼上一個罪人標籤,他們的心靈歷程也有着非常近似的"希望-失望-絕望"或"希望-絕望-救贖"的模式。北村強烈的救贖激情使他否定人類任何救贖之外活動的意義。同樣是基督教作家,日本的三浦綾子筆下的人物就更為豐富多彩,人物任何一點點求善、向上的努力都得到作家肯定。 《長征》對於北村來說是他有信仰後的一篇力作,其成功之處就在於他對每個人物沒有做簡化處理,而是帶着心靈熱力進行創作,字裡行間能感受到作家滾燙的心。《長征》中三個主人公都一言難盡,但都通過具體行為深深糾纏於恩怨之中而不能自拔。“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就由不得我自己了。”[注釋8] 《長征》的不足在於作家不知不覺受流行思潮牽制,比如缺少價值內涵的愛情至上這種非常經不起深究的思潮,使《長征》在某些方面比起過去的《瑪卓的愛情》來說是種退步。這種思潮也和北村的信仰相衝突,破壞了作品內在的和諧。 北村的心靈寫作需要創造性突破,進入大境界。 ---------------------------------------------- [注釋1]北村:《活着與寫作》,載《大家》1995年第1期。 日期: 2004/9/13 非特別註明,本刊所錄文稿均為作者惠寄或經特別授權。轉載敬請註明出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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