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雞毛

話說又是周末,俺例行要送兩位老孩子回家.路上,老媽講起’家’,眉飛色舞起來,還時不時把這家套成在中國的家.比如,我說,哎糟糕,我忘了買啥啥了,俺老媽接得賊快:’不要緊,我們到了XX買.’俺一聽,笑起來:’哎,那在中國啊,今天肯定到不了.’老媽也笑:’就是啊,人老了,講慣了,改不掉的了,直把杭洲作汴洲,樂不思蜀.’

論買衣服,老媽又開始高論:’我傷了心了,人嘛越縮越矮,肚子嘛,越滾越圓,不能怪做衣服的,只能怪自己越長越不合時宜.吃麼又吃不多,再節食還怎麼活啊?算了,肚皮和外面的假皮比比,我要里子不要面子,面子是給人看的,肚皮是自己的實惠,想想麼,我寧可要吃飽肚皮,衣服就馬馬虎虎算了,老了,也用不着招搖過市,反正小老太婆一個, 沒人要看,穿得好看有啥用?麻子搽粉,蝕煞老本!’

說着說着,又說到照顧我爸的任務繁重,老媽又有說詞:’哎,我照顧他是不怕辛苦的,但是他不聽話真是要氣死我了,藥不肯吃,好菜好飯端到嘴邊還要拗來拗去,嫌多嫌少,出門貪涼不肯穿衣服,跟我吵,會作啊.我跟他講理講不清,只好硬做了.
我朝門口一站,模子夠大,把門堵得牢牢的,哪,他能怎麼辦啊?乖乖穿衣服.實在氣煞了,我就出出氣,罵他一頓.’

我趕緊說:’是是是,是要出出氣,反正他三句聽不到兩句,他氣不着,媽你也出了氣.’老媽笑:’是啊,我是自我解嘲啦,他討罵嘛,還不是為他好啊,怕他再生病,要送命的.’

我問又罵了些什麼,老媽來勁了:’還不是老一套,話講得難聽點,逼他吃好點,穿暖點嘛.我罵他,吶,我不是大姐出身(舊時南方小保姆稱謂,candle注),又不是做過娘姨(舊時老保姆稱謂),現在是拼老命又當保姆,又當護士,又當你的出氣筒,又當垃圾筒(概,不許老爹吃剩菜,自己搶着倒肚裡,不肯暴殄天物).啊,最後,人家是人肉炸彈,我呢,是只人肉門塞子堵門…….’

這麼個小老太太在個英語世界,照樣老神在在來來去去,言語不溜利,腦子卻一點不含糊.這不,才又告我個據理力爭的小故事.開場白是這樣的:
‘阿X啊,我告訴你啊,這個人老啦,絕對不能放棄學習,尤其語言,一定要通的,不然要吃啞巴虧.’

這個不啞巴的老太,周一大早去街角小店買老年公交車票,算好五張是六塊六角五分,揣了一包角子去了,掏出六塊六角五分,結果那老頭不干,老媽的口氣:’啊喲,來得個凶,席克斯塞瘟蹄罰艾婦!那個英文,硬嗆嗆蹩腳得很,眼烏珠子彈起,赫煞寧咯.我想想大概又漲價了,就算了,又給他一角.’

老媽就跟老爹到銀行郵電局辦事去了.到了郵電局站,剛好看到布告,登着老年票價,五張六塊六角五分.這下,老媽來氣了:’我想想不對,這不是錢的事,是守不守法的事,才一角錢是少,每張票就是多收兩分,這點錢他都要貪.去買的大都是這附近貧民區窮苦老年人,做生意要童叟無欺的,老的小的窮的都是弱勢團體,他怎麼好欺負我們這種老人,作孽.再說,擺着付中國人面孔,塌中國人的台啊,真不象話.我就坐車回去了,欺我英文不好,以為我不懂跟我講英文啊,哎,講好唻,我就用英文爭我的權利.

我一去,換了個中年男人,我就用英文講,早晨,我在這裡花六塊七角五分買了五張票,我要退票,你要退我六塊七角五分.我為什麼退票,是因為我看到車站布告CLEARLY WRITTEN了,是六塊六角五分,你們多收了一毛錢.’

結果,那人態度也很差,說不是他經手的,他不管,老媽問那人什麼時候來?居然說也許明天,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這下老媽火大了.’ but your store is here, he works for your store, it is the credit of the store, not him. I will go appeal your store to the place you will pay attention!’

‘哎,阿X啊,他真是做賊心虛啊,肯定騙了不止我一個,他們沒給我發票,真要告,還要花功夫唻,結果他一聽,氣色都變了,馬上乖乖地摸出一角錢給我.出了店,我一句句講給你爸聽,你爸說我做得對,哪怕是一分錢也要討回來,不能讓他們覺得老人好丟丟摜摜地欺負.有這錢,我給沒飯吃的窮人不好啊?才不助長他騙人呢.我以後,啊呀了,不會再踏進他的店一步.

阿X,人活到老學到老啊,有知識就曉得自己權益了,可以保護自己,可以據理力爭,不讓這些人亂來.’

嗯,老媽,沒錯哎 , ‘ 貧窮人，你不可因他貧窮就搶奪他的物，也不可在城門口欺壓困苦人。 因耶和華必為他辨屈，搶奪他的，耶和華必奪取那人的命。行為純正的窮乏人，勝過行事乖僻的富足人。’ 這一地的雞毛,很漂亮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