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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缶而歌 [轉]
送交者: 南山看客 2006年07月14日09:31:46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莊子與我的一段虛擬人生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施來弔唁,看見莊子正岔開兩腿像簸箕似的坐着,擊缶而歌。惠施不理解,說,你跟她生活這麼久,不難過也就算了,為何這樣快樂?莊子說,她剛死的時候,我又何嘗不悲傷?可是我追究了一個問題,她本來是無生命的;不僅沒有生命,也沒有形骸;不僅沒有形骸,就連元氣都沒有。生命是在恍惚之間有的,先有元氣,然後有形骸,現在到死亡。這些衍變相互作用構成春夏秋冬四季運行。她已經安然睡在天地間,回到生命的本初。如果我還哇哇地跟着哭,豈不是不懂大道?
這個故事大概知道莊子的人都知道一些,可是,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莊子的生命觀。自古以來,中國人對於生命是非常尊重的,所以對於死亡也有一番自己的理解。
我奶奶去世的時候已經七十有六了。那時我十九歲。在三個孫子中間,她最疼愛我,一方面是我從小就體弱多病,出於憐愛;另一方面是因為我長得像我早逝的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是在夜裡兩點鐘左右,據父親講,奶奶當時拿出她一生積攢下來的七十多塊錢,那些錢當時看上去那麼多,都是分分錢、毛毛錢。她希望我能上大學。當時家裡其他人都在場,只有我一個在師範學校。她是叫着我的名字去世的。那天晚上的經歷我一生難忘。也就是夜裡兩點鐘左右,我突然驚醒,從床上幾乎是跳起來。我聽到了奶奶在叫我。我的心口疼痛難忍。我當時就感到奶奶定然去世了。第二天一早,一個堂弟來告訴我這個哀訊。我是在中午回家的。
記得我一停下自行車時,就看見父親和兩個年齡大的叔叔出來。父親知道我與奶奶的感情,他笑着對我說,這是喜事,你奶奶是老死的。我沒哭。我很能理解我們家鄉的這種生命觀。不一會兒,又有老人來給我講,這喜事喜在哪裡。這大概就是我們中國人的一種獨特的生命觀吧,覺得生命都是有始有終的,一個人,只要是到了古稀之年死去,也就是生命到頭了,應該去了。這種死亡是應循了大道的。我從小就接受了這樣的生命觀,所以我當時並沒有哭泣。可是,當我要看看奶奶的遺容時,一位叔叔拉住我說,別看了,你們還沒有成家呢。我當時大哭不止。兩個弟弟也跟着我哭起來。後來,我們都止住了,因為我們覺得這確是一件喜事。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想,這種有關生命的認識在中國過去的典籍里有些什麼記載呢?是誰提倡的呢?直到我上大學後讀到莊子時,明白了,家鄉的這種生命觀大概出自於道家。正好我們那兒做法事的都是道士。
那時讀莊子,都說是《逍遙遊》最好讀,但說真的,除了覺得莊子的想象匪異所思之外,我還是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對生命(他對妻子的死亡的認識)有如此獨特的認識。有一位瘦瘦的教授操着一口方言給我們講過莊子,從《逍遙遊》開始,到《秋水》為止,講了幾乎一學期,逐字逐句地講。除了認識到他散文的奇美外,還似乎懂得了莊子哲學的悖論之妙。什麼大音希聲、大成若缺這些在老子的哲學中不能理解的,在莊子這兒忽然明白了。這是一種玄妙的意識。還喜歡莊子裡面的一些意象(甚至就是人物),什麼恍惚,什麼倏忽,什麼混,什麼沌,什麼影子等等。原先被知識拘囿起來的自己忽然間被打破,到了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遙遠的地方,陌生,荒涼,無垠。以為讀懂了莊子,還大談什麼相對的哲學。但是,對於生命和大道的認識仍然是不懂的。我在老師那兒想得到一些啟示,可老師喜歡莊子的其它哲學,唯獨對此不提。老師不同意生命是從道產生的,他堅信進化論。這是一種奇怪的現象,至今不懂他。
但我對進化論是疑問的。即使我承認我們是猿猴的後人,但為什麼會有兩性?猿猴又是哪裡來的呢?最後還是要問到生命的本初,即最早的生命是怎麼來的?最讓我疑惑的是,我奶奶在臨死時我怎麼會感覺得到,為什麼心口會劇烈地疼痛?這種奇妙是從哪裡來的?這使我開始貪戀起科學讀物和人類學著作。結果怎麼樣,大家都很清楚。當然是空手而口,不過,也不完全是空。霍金先生對時間的認識,對“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認識,對世界秩序的疑問,使我又一次發現了莊子。霍金對世界的疑問與描述在有些地方與莊子是那樣相似。莊子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說,這個世界有真宰嗎?如果沒有,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有秩序?如果有,又在哪裡呢?他還說,這個問題他不能回答,大概還要等一萬年之久有某個智慧的人來回答吧。莊子知道自己是有限的,他對很多事物的回答是“不知道”或“我怎麼知道呢”。霍金說,如果我們不相信有上帝,但為什麼這世界如此完美?如果我們相信,但到哪裡去找上帝呢?他還說,地球有一天可能會爆炸,到那個時候,拯救人類,也許要靠上帝。他對上帝的信仰似乎是猶豫的,遲疑的,不得已的。他的狀態恰恰就是莊子所說的那種身體萎頓,而內心活躍與自由。或者說霍金實現了莊子的《逍遙遊》理想。
於是,再讀莊子。那是我文學的理想大失敗的時候(不是實現,而是根本無法實現,是一種信心的徹底喪失),也是我想退身到私語的時候。莊子拯救了我。
疱丁解牛也許在別人看來只是一個寓言,甚至是一個笑話,但對於我卻是哲學。人世間能看得見的路是路,踩着它走一定是有道理的,這就是世俗的理。人世間也有看不見的路,那是人心的路,得慢慢地體會,得放下心中的怨恨、嫉妒、爭執、自我、固執,去尋找人性,什麼樣的人心裡都有一條自己的路,而這些路又與人性的大道基本相通。就是在那時,我喜歡上了心理學。不再從道德的角度來判斷人,而是去理解和發現人。世事洞明皆文章,說得多好。過去總覺得必須得堅持什麼,現在才覺得必須要放棄什麼。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知識可以每天都增加,相反,道是在放棄和減少中顯現的。
莊子給我道出了存在的秘密:功名是存在的大禍,而自由卻是存在的根本。我放棄文學來自莊子的啟示。莊子講的神馳、有為等都是我過去的徵兆,它們使我傷痕累累,但一無所獲。放棄了這些,竟然獲得了自由。
不僅僅如此,我還見到了真正的人性。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大談精神,非常排斥欲望,並極力貶低欲望。柏拉圖與我同在。但貧困也與我同在,這貧困不僅僅指物質的貧困,也指肉體的貧困。莊子也許是不造成欲望的,但他的哲學卻使我發現欲望,並發現合理。依然是疱丁解牛的寓言。如果我們抑制欲望,不也就斷了人性的肌理了嗎?疱丁的刀將無法下手。但如果我們肯定了人的欲望,並順着常人的心思和肉體的規律去尋找,就發現了人固有的秘密。這也就是古代中國聖人治人的秘密。西方人靠解剖學得到的事實,中國古人靠體悟早已發現了。西方人試圖想用科學和實驗室來尋找人體的秘密,不能,相反,中國人的針灸術早已摸清了人體的秘密。這便是看不見的道路。
老子說,只要處於眾人所惡之處,才幾於道。可是,莊子認為,要處於俗世中且不與俗世爭,才是保全了道。老子要人徹底去隱,莊子卻使我們過着平凡的生活。這是莊子給予我的智慧。於是,我放下了痴狂,放下了對文學的固執,放下了一個詩人所具有的那些純潔與道德的瑕癖。
我對自己說,融於世俗中吧。不要再去為人類着想了,也不要為功名着想了,你就自由了。我們都被文化迷惑了。有四年時間我就是在這種混沌與恍惚中度過的,很快樂。去做過去從來沒有做過的遊戲,卻看過去從不瞥一眼的電影。去散步,去大自然,去看親人,去感動。
以為理解了莊子。也真的能體驗到鯤鵬之高遠,獨立之博大。每個人其實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聖人永遠把世界當成自己的一部分,而空出另一部分,那是更為荒涼的、陌生的世界,聖人世界比已知的世界要大不知多少倍,但絕大多數人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渺小,畏生畏死,與世界為敵。而我,已然找到了那比已知世界更為廣闊的世界。我常常在那裡遨遊。
那一段轉折的生活對我是聞道的生活。孔子所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是體會到了。但到底還是又寫作了。《非常日記》是偶然之作,那時,已過了激動的功名期。只覺得這是命運,是不可抗拒的秘密。只能接受。接受便意味着繼續下去。繼續對我來說,暫時是一種傾訴。若干年來的淤積終於有了排泄的快感,但也常常有驚恐。很想停下來,因為繼續下去便會走向另一個不可預知的深淵。
終於又迎來另一個迷茫期,止與不止?作與不作?進還是停?
這常常是我的態度。但生活已是洪流,已不容許我停得太久。
再讀莊子,已近不惑。此時,竟能跳出來看莊子了。青年時有一段時間讀尼采,常疑心自己就是尼采,而尼采是先前一個自己,那文章也似乎是出自我之手;也曾有一段時間分不清莊子與我。現在,竟然分明了。分明了,才發現其實莊子處於作與不作、止與不止之間。猶如約翰•克利斯朵夫看見自己的墓碑上寫着他處於“死與不死之間”一樣,他才懂得了生命的奧秘。
生命的過程就是作為的過程,可是生命不是獨立的,生命也不是封閉的,而是暢開的,向着永恆的,這便是不作為。看見有限時,我們作為,看見無限時,我們無所作為。這便是為與不為之間。
這大概就是莊子所說的,人有天然的束縛吧。天然的束縛不僅僅來自於人對肉體欲望的依賴與無奈,還指人的精神世界的束縛。如何破開這天然的事縛呢?莊子又給我們講了個故事。
老耿死了,秦失去弔唁,大哭三聲而出。學生問他怎麼會這樣,他說,起初我認為他是普通人,可是現在我看並非如此。剛才我進去弔唁時,有老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兒子一樣;有少年人在哭他,就像哭自己的母親一樣。他們聚集在這裡,肯定有不願弔唁卻弔唁一下,不願哭泣卻哭泣—下的情況。這可是失去天性違背真情的,喪失掉自己所稟受的本性,古時候把這個叫做喪失天理的刑罰。當該來時,先生應時而來;當該去時,先生順天而夫。安於時運,處於順天,悲哀歡樂的感情是不能進人其中的,古時候把這個叫做天然的束縛解開了。
這與我最前面講的莊子的故事是一致的,可是,我還是有疑惑,大道是整體,而我們是個體。個體怎麼能與整體相提並論呢?
當我看到他在那一章最後說的一層意思時,我忽然間明白了。他說,蠟脂燃盡了,可是火還在延續着,從不知道它會終結啊。個體消失了,但整體並沒有消失。也就是說,當我們手上的燭火燃盡時,我們常常以為火就徹底喪失了,其實,我們閉上眼睛想想,在其它地方,在任何地方,火併沒有消失,火是以其它的形式暗藏着,或者正閃耀在其它地方呢。
這種觀念以常人角度來看,是概念的混淆與偷換,但這其實就是哲學。舉一個不恰當的例子。上大學時,失去第一輛自行車時,我非常憤怒,到處去找。失去第二輛時,還會憤怒,還會找。到第七輛時,便不找了,也不憤怒了,平靜了。到第十輛時,根本就無所謂了。我曾對自己說,自行車實際上根本沒有丟,它肯定還在這世上存在,只不過不在我手裡而已。表面上看,是一種概念的轉換,自行車還是自行車,它自身肯定是存在的,沒有丟的,但這裡說的是我,是我丟了,而不是別人。這大概就是天然的束縛。天然的束縛主要是太在意自我的存在,將個體看得太重,不能把個體放在整體中去看。當我們將個體放在整體中去看時,這天然的束縛就打開了。
我曾把這種感覺寫在小說《生於1980》中,有一個學生給我寫過一封信,專門和我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他也說不清楚道理,但就是覺得這樣思考很有意思。
我們總是在意自己的得失,有些人也常常想在這世上留下些什麼,但這隻時個體的,暫時的,假如我們把自己的悲哀放在整個人類的歷史空間裡,甚至放在整個生命的無為的空間去,又算得了什麼呢?
莊子夢見蝴蝶,覺得自己就是蝴蝶,很生動的樣子。醒來後想,是他夢見蝴蝶呢?還是蝴蝶夢見了他?常人肯定認為這是一個滑稽無聊的故事,但莊子認真地講,這就叫物化。怎樣才叫物化?只有當你覺得自己只是這生命界之一種,只有當你解開這天然的束縛,覺得生命於你,只不過是一種形式到另一種形式的轉換而已,而你從根本上講,只是一種形式,而這種形式是必須要衝破的。
不敢說自己超越了莊子,但至少已經開始遠離他了。因為發現莊子只是解決了我思維上的困頓,但仍然沒有解決生命的另一些問題。比如,那夜,我為什麼和我的奶奶之間會有一種神秘的交流呢?
我不能不說出這種人生的秘密,而這一秘密卻導致我此後整個的人生會有一種秘密。我無法輕易地相信已有的種種關於宗教的和巫術的解釋。莊子不能回答我的問題,誰也不能。
我還得離開莊子,繼續上路。

作者: 徐兆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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