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秉誠鮮為人知的故事

                范學德

窗外細雨綿綿，下了大半天，正如我這幾天對馮秉誠牧師的思念。這幾日，他的面容一再浮現在我腦海里——總是一位慈祥而又智慧的兄長。我們認識將近三十年了，這個印象從未改變。

      1.主內的兄長

第一次見面大概是在1996年底，在我們教會的吳涵仲、林道真夫婦家中。那年11 月15 日晚召開的“大陸基督徒靈命與使命退修研討會”，也是在他們家中。這是一次歷史性會議，至1949年後，來自中國的成為傳道人的基督徒第一次相聚一堂，探討使命與靈命。忘記是誰說了一個笑話也是真話：“中國大陸的名校都有畢業生參加了我們的會議。連中央黨校的都來了。”

但已經是長老的馮秉誠沒有來，他當時正在外地布道。結束後，他很快就從威斯康辛米瓦基家中開車來到芝加哥郊區吳醫生的家中。

那時在北美，他是中國背景傳道人中最著名的，年齡又長我十來歲。初次見面，我不免緊張又充滿敬佩。但他憨厚的微笑、謙卑的態度、平易近人的話語，漸漸打開了我的拘謹。我很自然地稱他為“秉誠”，他叫我“學德”。從那以後，這稱呼就沒變過，就像哥哥呼喚弟弟一樣。

他對吳涵仲、林道真夫婦謙恭有禮，更讓我敬佩。此後多年，即使名氣日盛，他每次與吳醫生夫婦相見，從不擺架子，真誠地把他們當作屬靈導師、主內家人。

世紀之初我遭遇深深傷害時，向他傾訴。他耐心地傾聽，沒有唱任何屬靈高調，只一再安慰我：不管他人如何傷害你，我們還是跟隨主，唯有耶穌能安慰受傷的心靈。

2、最著名的布道家

就在那次會面中，我邀請秉誠到我們城北華人基督教會布道。那時我是大陸團契主席，有一點小小的“權力”。他答應了，大約1997年初開車前來。

那是我第一次聽他布道。非常喜歡，他沒有任何戲劇性表演，也沒有煽情語調，就像一個老師一樣，耐心地講解一道道難題，語調平靜而又堅定，表情溫和，幻燈片醒目生動，聽者如沐浴春風。不知不覺中，上帝的話進入了渴慕甘霖的心田，一個個緊鎖的心門向主耶穌敞開。

我很想學這樣的布道，嘗試多次卻總是失敗。有些東西學不來：我無法像他那樣娓娓道來，沒有那樣淵博的自然科學知識，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以來，近四分之一世紀中，上帝在北美華人中興起史無前例的福音熱潮。那些渴望信仰的探索者，絕大多數是八十年代末從中國出來的留學生，多為自然科學背景的高級知識分子。這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局面。就在這股大潮洶湧之際，上帝呼召了馮秉誠這位具有深厚自然科學背景的知識分子，向這一代慕道友傳福音。毫無疑問，在諸多福音使者中，他是最傑出、最有影響力的一位，帶領了千千萬萬的人信了耶穌基督。

3、《遊子吟》：中文版的《返璞歸真》

這兩天，在我的文章、朋友圈和討論群里，許多人都說，《遊子吟》為他們打開了信仰之門。

自從梁發（中國第一位華人傳道人）1832年寫《勸世良言》以來，兩百年來，基督徒撰寫了一系列布道、護教書籍。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末，章力生的四卷本《總體辯道學》成為華人系統護教學的開山之作和奠基者，但他的影響力主要限於已信主的基督徒和神學院內。

華人中缺少一部像路易斯《返璞歸真》那樣面向大眾的布道名著。甚至可以說，自從基督教於唐代傳入中國後，一千多年間，華人基督徒還沒有寫出一部讓廣大慕道友可以讀下去的大眾布道學、護教學著作。

里程（馮秉誠）的《遊子吟》填補了這個空白。它面向無神論背景的中國知識分子和學者，具有堅實的聖經基礎和自然科學背景，目標只有一個：帶領人信耶穌基督。許多人還沒有讀完，就流着淚信了主。

這本僅在中國之外公開發行就超過百萬冊的名著，成了帶領人信主的入門書。

那些年，就在我們教會，我們就買了一箱又一箱的《遊子吟》，送給慕道友。即使在我主講的布道會上，如果有慕道友問我尋找信仰要看什麼書，我首先推薦的就是《遊子吟》，而不是我寫的《我為什麼不願成為基督徒》。

還有一件事也許許多人不知道：在歐美，一位作者寫出發行超過百萬的大作及相關衍生品，基本可以一生衣食無憂。但里程的《遊子吟》，幾乎可以說是放棄了版權，以“配捐”方式免費交給基督教機構發行，大大幫助了機構。只為傳揚福音。

4、馮秉誠與《海外校園》

前段時間，蘇文峰牧師要我為他的回憶錄寫序。我斗膽接受了。1992年7月1日，蘇牧師和妻子鄭期英在洛杉磯租借的家中客廳，創辦了《海外校園》雜誌，成為海內外第一份專門針對中國大陸背景學生學者（知識分子）的福音刊物。

我寫到：“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來，帶領許多人信主的華人宣教的經典著作——《遊子吟》，就是在蘇牧師的主持下出版的，而作者馮秉誠也成為一個傑出的布道家、海外校園的重要作者。”

蘇牧師在書中寫到：“在創刊前的籌劃階段，有一天中午，家中的電話鈴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而又興奮的聲音：“您好！我叫里程，是大陸來美的留學生……”這位名叫里程的弟兄，畢業於北京大學及中國科學院生物系，到美國後取得密西根大學醫學博士學位。在信仰方面，他有着典型的大陸學人的困惑，曾用10年的時間，探求上帝是否存在。
在那10年裡，他問過無數尖銳的問題，以致於教會裡的人都說：“若是里程能信耶穌，就沒有人不能了。”後來他終於歸入耶穌基督的名下。當一份專向中國學人傳福音的刊物《海外校園雜誌》將要創立的消息，傳到他所在的團契時，他激動不已，立刻打電話到我們家，表示願意參與這項事工。

里程後來給《海外校園雜誌》主編的一封信上說，大陸人信主，常有幾個典型的障礙：一是認識論（方法論）上面的偏差，認為有神論是人類低級階段的思想產物；二是科學、理性至上的觀點，凡是不能用科學方法證明的，都拒絕接受；三是視進化論為唯一真理，無法接受神創論；四是把有神論等同於宿命論，同時又崇尚個人奮鬥，所以對有神論不屑一顧……

他說：希望我的這些歸納和總結，能幫助你們更深入地了解一般的大陸朋友的心態及癥結所在，使《海外校園》雜誌更有針對性地解惑答疑，讓那些還在打轉轉的人少走彎路，早脫離誤區……”

後來，我也成了《海外校園》的作者，除了投稿外，我和秉誠還經常給蘇牧師、鄭期英出主意，提意見。我們都能憑着愛心說實話，只有一個目的，讓這個刊物帶領更多的人信主。

5、僕人的胸襟

九十年代初期興起的那幾十個大陸背景的傳道人，大都出生於五十年代中期以後，馮秉誠牧師年長我們十歲左右，再加上我們剛出山時，他的足跡已經遍及北美甚至歐洲，自然而然地，他成了我們的老大哥。官方一點的語言：領袖。

2008年年底，在遠志明牧師和神州協會的主持下，在加州召開了“彼岸神州特會：一代人的見證”。我有幸參加，這也成了唯一的機會，我與秉誠合了一張影。

短短十多年，大陸背景傳道人從1996年的二十幾位激增到三百多人。我們何等喜悅。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們這一代人聚在一起。

後來的分裂顯而易見。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希望馮秉誠為自己站台——換言之，他大概是唯一能被各方接受的領袖。

但他恰恰是那個沒有領袖慾的人，他只想老老實實地傳福音，造就信徒，成為兄弟姐妹的僕人。

秉誠跟我幾次說道：“學德啊，我是跪在主前，流着淚為他們禱告啊。”

他問我：“怎麼會這樣呢？當初主呼召我們出來傳福音，我們是那麼單純啊。”

我說：“從主耶穌在曠野經歷試驗起，權力就是一個巨大的試探。社會上的權力是這樣，教會中的權力也是這樣。”

我們一同呼求，主啊，求你憐憫我們。

今天下午，看到了安平牧師發給我的一點文字。他寫道，馮秉誠牧師有一次對他說：“我成為基督徒四十多年，做牧師也有二十多年了。可是生活中、教會裡一遇到什麼事，腦子裡首先出來的、指導我的還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階級鬥爭那一套。所以我們做傳道人，要常常省查之後再去回應。以基督的心為心，是我們一生的操練。”

看了安平的記述後我與他當時的反應一樣，大吃一驚。但漸漸地，我平靜了，我想到了“八福”中的第一句話：“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

馮秉誠牧師，我的好兄長，他是一個虛心的人。

2023年7月19日，秉誠發短信問我：“學德，搬家啦？”

我秒回：“搬到北卡夏洛特啦”。

他又問：“電話號碼？”

我回：“還是原來的”。

我們誰先打給誰，聊了什麼，都記不清了，但那種兄弟情至今仍在心中蕩漾。

2026.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