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細節

大凡有過一些文學創作和欣賞能力的朋友們都知道，構思一篇激動人心的故事，往往是一件最容易不過的事情。但最難的地方，卻是在“細節”的描寫上。細節的描寫的真實生動，最終決定一個“偉大”作品的成敗與否。這樣的說法絲毫不過分：一個閉門造車的作者，是絕對寫不出生動的細節出來。

有趣的是，細節的描寫好壞，成敗與否，往往不是取決於作者的專業知識多寡，而是取決於作者的生活積累和他的生活閱歷的貧富。換言之，他“見”的多少，“聽”的多少，“經歷”的多少，決定了他在細節刻畫方面的能力。

所以我們常常說“魔鬼存在於細節之中”。相反，我們也可以說：“上帝存在於細節之中”。

很多時候，你可能並了解一部作品想要表達的思想，但是你卻往往會牢記其中的一倆個引人入勝的細節。譬如，很多來自大陸的朋友可能都不記得60年代的一位叫“高玉寶”的作家，究竟寫過那些文學作品了。 但很多人卻始終記得，在“半夜雞叫”那部小說中，有個老財主。半夜三更跑到臭烘烘的雞舍前學雞叫。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十分戲劇化的生活細節，如果不是高玉寶自己親身經歷或體驗過的話，靠杜撰，無論如何是寫不出的。

用這樣的觀點來看聖經，結果我們就發現，無論是在舊約還是在新約中，各種偉大而真實的細節描寫，幾乎可以說是“俯拾皆是”。

很多自由派的學者喜歡將聖經類比於世界其他民族的“神話史詩”，但他們不明白的是，聖經的真實性除了了表現在她獨特的“啟示性真理”之外，還大量的存在於她極其豐富的細節描繪之中。可以這麼說：世界上所有其他民族的（譬如古印度，埃及，希臘，或中國）的那些神話傳奇，往往都只有一些“故事梗概”，卻沒有任何值得我們回味思考的，真實而又有意義的細節。

這是聖經完全不同於其他任何一個所謂“神話故事”的，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譬如，我們不妨來回味一下聖經舊約“但以理書”中第三章中的一些細節描寫。

第三章的“故事梗概”並不複雜，大概任何一個稍具寫作能力的高中生都可以杜撰的出來。這裡說的是公元前8世紀的巴比倫帝國，一個叫尼布甲尼撒的君王，他用金子造了一個高90英尺的左右的偶像，要全國人民敬拜它。可是偏偏卻有三個來自被他征服的耶路撒冷地的，不識時務的以色列入，不買國王的帳。居然敢公然抗命，拒絕向這個偶像叩拜。於是國王就大怒，吩咐人把這三個以色列人給捆起來，扔進一個大概是用來燒陶器的“烈火的窯中”，要將他們活活給燒死。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三個以色列人的命，居然比陶器還硬，還要耐高溫。他們所信的耶和華上帝，竟然親自顯現在這個“烈火的窯中”，搭救了這三個寧願為信仰獻身的年輕人。

但其中有一些細節描寫，才是真的具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度。

第一個細節，是這三個以色列人回答巴比倫國王威脅要將他們活活燒死時，他們使用了“即或不然”這四個字。意思是：你國王當然可以把我們扔到火窯中燒死，但我們所信仰的那個神一定會來搭救我們。但是，即便是我們所信的這個上帝沒有搭救我們，我們寧可去死，也還是不會去拜你所立的那個偶像。（但以理書，三章十六，十七節）

短短四個字，表達的是一種虛擬的，轉折的意思。但立刻就將這三個在大王手下垂死的小人物，內心深處對神的那種至死不渝的忠誠，完全刻畫了出來。其心志躍然於紙上。如果“但以理書”作者， 自己沒有“耳聞目睹”朋友臨刑前大義凜然的這四個字，我看他無論怎麼搜索枯腸，也杜撰不出這等力透紙背的話語來吧？

第二個細節是入火爐時的描寫。作者說火爐被燒的溫度比平時高了7倍。這當然是一種“形容性”的用法，反映出國王對這三個猶太人痛恨的程度。未必是寫實。但接着，作者卻記載了一個非常具體的細節：那那幾個奉命將這三個反叛的以色列扔進火窯中的壯漢，（估計至少有6個人以上）自己卻反而被窯中的烈焰給燒死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如果這些壯漢在將這三個以色列人投進火窯之前，就已經被烈焰灼傷的話，他們當然不可能有力氣去完成這件事情。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些兵丁們在窯口扔下三人後，尚不及離開，由於三人落進窯中時所產出的巨大氣流，使得窯內的烈焰瞬時間突然從窯口中噴涌而出，以至於這幾個兵丁根本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這個細節，就極有可能是出於現場目睹後的“實地記載”。

但是本章中的第三個細節描寫，我認為才是最偉大的。這個細節不僅具有“Witness”-- 也即現場目擊證人的可信度，同時更重要的是，這個細節有非常深刻的”寓意”的象徵性在裡面。同時具備了“寫實”與“寫意”兩大特點。 這大概是一個作者，在細節描寫方面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了。

這個細節來自25節。這裡說到哪三個猶太人被扔進火窯以後，國王在遠處觀看到極其駭然的一幕：火窯中居然有4個人再裡面悠然自得地行走。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其中的三個，也就是哪三個抗命的猶太佬，明明身子是被繩索捆綁着丟進窯去的，但這時候他們身上的那些繩索，卻統統都不見了。

為什麼國王會注意他們身上的繩索不見了？

因為他們事先曾經聲稱神會來搭救他們，所以國王就多了一個心眼。為了防止意外，當然就不得不在他們的身上多加幾條繩索，捆綁得如同粽子一般。這非常重要。而且國王一直到他們進火窯之前， 都還在再三地確認過他們是被“捆着”的。（我想他甚至還親手檢查過他們身上的繩索是否被扎牢了？）怎麼這時候，他們的衣服頭髮，沒有被燒掉，反而是身上的那些捆綁着他們的繩索，卻被大火燒掉了呢？-- 我想國王肯定即其震驚，一定是眼睛瞪得像銅鈴那麼大。

這個細節描寫的偉大之處就在於此。一方面這的確是由國王親自“目睹”的事件- 他是所謂的“現場目擊證人”。因此具有無可置疑的真實性。任何的杜撰作者，都不太可能具備這種的特別細微的 “ 觀察力”。

從另一方面來說，“捆綁在烈火中脫落”這個道德寓意，又使得這個細節的本身，被賦予了一種超越時空與文化的，普世的屬靈的內涵。以至於幾千年以後，不同時代和不同文化背景的基督徒，在讀到它的時候，都會從當中得到相同的感動與激勵。

苦難就是祝福。苦難的熬煉，使我們這些信神的人失去的，不過就是那些捆綁着我們身體和靈魂，使我們失去自由的那些繩索。但換來的，卻是那在我們以外的那“第四個人”—那至高的永恆者的同在。

中國人有所謂的“微言大義”一說。我想，當我們在閱讀聖經的時候，除了從大的結構方面了解整個救恩的來龍去脈之外，從一些細小，不起眼，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回味聖經上許多類似的“細節”，我們就會發現：這裡面有無限的樂趣，和無窮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