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個月曾在萬維網上看到一片祭舅文，當看了之後，心裡不禁唏噓，感嘆人生無常，也有點隱隱作痛，但不曾往別處多想，沒想到幾個月
之後，我卻要提筆來重寫同樣的文章。
昨天給家裡打電話，忽聞舅舅已經匆匆過世，聽到母親在電話中的沙啞的哭泣聲，一時茫然，竟不知如何作答，嗚呼哀哉。
上次給家裡去電話，母親已提及舅舅身體不適，當時我沒有當作一回事，以為只是老毛病又犯，應該沒有大恙。再加上以前打他電話，總是接
不上所以並沒有給他去個電話問候一下，沒有想到突然間，竟成永訣，陰陽相隔，幾時能見。
舅舅待我們幾個外甥，有如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沒想此時對他的印象，忽然碎裂，難以連貫，但我還是想從這碎裂的印象中去尋找記憶中的舅舅。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約伯記 )
孟子曾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雖然有道理但不見得一定正確。舅舅出生之時，正直共產黨取得政權之際，外公外婆喜得貴子，在躲避過日寇
的狂轟濫炸，國共悽厲的槍聲，以為迎來了新天新地，自是滿心歡喜，於是取乳名紅歡，學名取錄。其中含義不言而明。雖然對舅舅少時的
日子，所知不多，但還是會從母親的談話中略知一二，其中艱辛，令人唏噓。舅舅雖然為獨子，但是外公家教甚嚴，正因為為獨子，自然是
愛越深，責越重。再加自幼體弱，外婆經常令母親跟隨其後，如果舅舅犯錯，所以我母親也跟着挨罰。因為家境並不富裕，外婆家也是種田
種菜為生，為了把菜賣個好價錢，經常要清晨起來，用板車拉到二十幾里外的縣城裡去，縱然寒冬臘月亦然如此，當時他也不過十幾歲的光
景。母親經常用此事教訓與我。或許是我見猶憐，舅舅去賣菜路上，每次都要經過他的舅舅的家門口，從小和他青梅竹馬的表妹，自然溫情
款待，俊男美女，情愫頓生，這便是我的第一位舅媽。據說我這位舅媽只拎了只皮箱就來到我舅舅家，此後，為我舅舅生了兩男一女。
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直到你歸了土，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創世紀）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 短歌行）
舅舅讀到高中，正值文革之際，已經停止高考，隨後去當了一年半的兵，因為身體不適，經常咳嗽不止，不得已，只好復員回家，外婆為了
治好他的病，經常讓坐在蒸籠里，倚靠熱氣怯病，居然也能奏效，身體慢慢的好轉。因為出身不好，回家後工作沒有着落，只好去找些
體力活來干，替人家拖板車，篩石灰。一天正在篩石灰之際，突然聽到他的同學大聲呼喊他的名字：“不要篩石灰了，趕快去準備考試，恢復
高考了。”於是匆忙回家準備考試，準備了些煮雞蛋和一些食品，匆忙地趕撲考場，一場考試下來，人已是消瘦幾許，快一米八的個子，
恍惚只見骨架子在晃動。皇天不負，舅舅有幸考上了當地的一家師專，畢業作了一家中學的教師，後來又轉到一家黨校教書，開始了他的“飛黃”
之路。
我們經過的日子，都在你的震怒之下，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嘆息。（詩篇）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聲聲慢 李清照）
一切對舅舅來說，都在好轉，就在這時，舅媽突然去世，如一重錘，迎面打擊而來，當時，有人帶信給我母親，母親聞之，頓時嚎嚎大哭，
幾如淚人，只記得當時最小的表弟，尚未懂事，一人爬到風車上，還學和尚道士念念有詞。後來舅舅常去墳頭啜泣，不能呼回。又後來，取
了第二位舅媽，只是她太過女強人，自是矛盾從生，八年抗爭，終於以離婚收場。由於外婆篤信佛教，寧拆七座廟，不破一幢婚，為了此事，
母子二人，幾成路人，寧願把自己一切的事情交託給自己的孫子，也不願交託給自己的兒子。說起這第二位舅媽，與我家頗有恩怨，當時我父親
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之際，正由於她的鼎力相助，才將我父親從病魔的手中搶回，使我們不至於成為故兒寡母，那時她已經主管了我們縣的衛生
系統。後來又助我姐姐去上衛校，印象中覺得她非常和藹，頗具親和力。但當和我舅舅關係鬧翻後，我姐姐也成了她的撒氣桶，連工作也弄丟
了，想鯉魚跳龍門，也成了泡影。此事對我記憶頗深，以致我發誓，絕不留在我們縣的土地上。自從上大學之後，也是與家裡漸行漸遠，最後
漂洋過海，來到美國，不知能否逃脫命運的詛咒。第三位舅媽的出現，其實早在與第二位舅媽離婚之前已經糾纏不清， 第二位舅媽對此痛恨
不已，總是尋機報復，使舅舅從權力的漩渦中逐漸滑出。因此我小姨總說他要美人不要江山。 我的小表弟大概自幼心靈的創傷，變得十分叛逆。
經常招惹是非，再加上外婆的溺愛，誰也難以管制，舅舅終日混跡於官場，更無暇顧及。最後終於鑄成大錯，不能挽回，舅舅雖然為此丟掉了
烏紗帽，也無濟於事，相信舅舅的過世，與此莫不關聯。接二連三的打擊，早已使舅舅失去往日的風采，上次回家見到他時，雖然只有五十幾
歲，卻已經是鬚髮灰白，人也枯瘦如許，和以往神采奕奕的模樣，旁若兩人。
所以，無論何事，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因為這就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馬太福音）
舅舅對待我們幾位外甥，如同己出，小時候去外婆家拜年，都要帶着成績單一起去，如果成績好的話，舅舅自然十分高興，長輩也會對我們
論績行賞，舅舅自然是給的最多。我讀高中時因為住在學校，舅舅前後來過我們學校看我三，四次，而我父母加起來的次數也不過如此。舅舅
經常鼓勵我們努力讀書，並經常替我擔保，即使我父母供不起我，他一定會想辦法為我解決學費的事情。記得我高考後，有次他帶我去長沙參
加面試，途中汽車出問題，不得以換乘一輛，一路上站了過去，不幸使他舊病復發，當時痛苦的表情，使我永生難忘。 看我們幾個外甥接二
連三地考上大學，而自己的小孩，一個也沒有考上，舅舅非但不生氣，反而逢人便誇我們，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約翰福音）
舅舅雖然加入共產黨，在官場上混跡十幾年，但他的共產主義信仰卻十分值得懷疑，外公的父親是位晚清秀才，書香的傳承，儒家的教導自
是密不可分，自幼受到佛教思想里薰陶，我外公去世時也照樣披麻戴孝一幅孝子的模樣，之後又離了又娶，甚至不惜與我外婆決裂，當然不能
算是佛門弟子。可是對我們這些外甥如此關愛，視如己出。真不能想象他的信仰何在。年老之後又托着疲憊的病軀為自己的逆子四處奔波，
從不輕言放棄，丟官卸職也在所不惜。而我們這些身強體壯的外甥，卻在一旁袖手旁觀，不去加以援手。終至於匆匆撒手人寰。不知道掌管
宇宙蒼生的神，對我們的命運究竟什麼樣的安排，對我們的靈魂到底將至於何處。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路加福音）
如果這句話真是出自神的口中，自是透着能力的，如果我們的禱告真的有效，也請看顧那些未曾識得主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