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自己的宗教”——摩門教和他們的《摩門經》
作者：裴明憲
美國有什麼屬於自己的宗教？占據首要地位的基督教來自歐洲和中東，發展最迅速的伊斯蘭教也來自中東，屬於美國本土的恐怕只剩下印第安人的原始宗教。印第安人的宗教已經嚴重衰落，新一代印第安人大都皈依了基督教，北美本土的宗教似乎早已瀕臨滅亡了。
但是，請不要輕易下結論——“美國人自己的宗教”不僅包括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就存在的原始宗教，還包括白人來到美洲之後出現並發達起來的宗教，其中影響力最大的就是摩門教。
說起這個摩門教，在美國本土的爭議極大，在美國之外則受到許多誤解。摩門教自稱是對基督教的繼承和發展，卻不被任何基督教團體承認為自己的一員；摩門教自稱是來自以色列、在美洲成長起來的宗教，但無論是以色列人還是北美的印第安人，與它都沒有什麼密切關係。在宗教學家看來，摩門教屬於從基督教分化出來的大量“當代新興宗教”中最早的成員之一，與耶和華見證人和韓國本土基督教異端屬於同一性質。然而，摩門教徒強烈反對這種定義，他們認為自己的宗教已經有非常悠久的歷史，正如伊斯蘭教聲稱他們是亞伯拉罕（易卜拉欣）的嫡系傳人，摩門教也自稱是耶穌的真正傳人。
摩門教在19世紀初突然出現，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很快建立了自己的社團、自己的法律甚至自己的政府，並形成了今天的猶他州的雛形。雖然在整個美國，摩門教是絕對少數，但在中西部幾個州他們卻是不可忽視的力量。2008年美國總統初選，前馬薩諸塞州州長、貝恩資本創始人密特-羅姆尼高調出征，贏得了富裕的摩門教社團的大量捐款，其摩門教徒的身份成為了初選的一大熱門話題。雖然羅姆尼當選的希望渺茫，但是摩門教徒在美國經濟、政治和文化領域的深厚實力，仍然引起了人們的高度關注。
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各自擁有1000年以上的歷史，其源泉可以上溯到猶太教時期，其原始傳教團隊都與猶太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摩門教卻只有不到180年的歷史，它從基督教借用了大量教義、教規和生活方式，但從一開始就是與傳統基督教完全不同的宗教。根植於美國本土的摩門教，與根植於中東的巴哈伊教一樣，是從成熟完善的宗教中裂變出來的新宗教，擁有自己的完整經典，並且在全球多個國家廣泛傳播。
與東方的儒教、佛教等“哲學型”宗教不同，摩門教從一開始就自稱是天啟宗教，與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一樣，都是由上帝通過其代理人或天使來啟示完成的。在科學已經高度發達的19世紀，這種天啟性質的宗教受到了科學界、文化界和政治界的廣泛責難，但摩門教徒仍然堅持認為自己的經典來自上帝，自己的創始人是可以與摩西相提並論的先知，自己的教義是來自耶穌基督的教義。在提倡人事、不講天命的東方，這種宗教可能立即被打為迷信；但是在有悠久的天啟傳統的西方，摩門教不僅沒有被扼殺在搖籃中，反而在長期鬥爭中發展壯大，成為了美國乃至整個西方社會的一個關鍵少數派。
下面我們就回到摩門教創立的那一年——1830年，看看這個奇特的美國本土宗教是如何出現並發展起來的。
1830年3月，一個名叫約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 Jr., 又譯史密約瑟)的美國人在紐約州出版了《摩門經》(Book of Mormon)。之所以叫做《摩門經》，是因為經文裡描述了一位叫做摩門的美洲使徒，他是摩門教尊奉的多位美洲使徒之一。史密約瑟自稱該書是他從一堆金色的葉片翻譯過來的，葉片上原來記載着“改良埃及文”，是由一位叫做摩隆尼(Moroni)的天使交給他的。史密約瑟怎麼能看懂天使的文字呢？他自稱天使賦予他一項異能，可以從一塊“哲人石”上看到金葉片的翻譯。所以，按照摩門教的說法，史密約瑟只是《摩門經》的記錄者，翻譯本身是來自天使的啟示，沒有經過史密約瑟本人的潤色。
史密約瑟聲稱，他第一次接受天啟是在14歲的時候，即1819年。當時，他到離家不遠的小樹林裡向上帝祈禱，請求上帝指示他，哪一個教會才是真正的基督教會——是天主教會，東正教會，還是層出不窮的各種新教教會？奇蹟出現了，上帝和耶穌基督向他顯現，告訴他當時存在的各種基督教會都不是真正的基督教會，重建教會的使命落在了他本人的肩膀上！
隨後，上帝命令天使摩隆尼向史密約瑟顯現，把《摩門經》原文藏匿的位置告訴他。史密約瑟挖出了記載《摩門經》的二十四張金葉片，並在天使的指導下將其翻譯為英文。翻譯完成之後，史密約瑟歸還了金葉片，出版了《摩門經》，並聲稱這是繼《舊約》《新約》之後的“第三部基督教的約”。一個新宗教從此誕生。
關於上帝顯現、天使指引的傳說，在西方早已家喻戶曉，問題在於誰能證明上帝向史密約瑟顯現了？史密約瑟自稱找到的二十四張金葉片又在哪裡？為了回答質疑，史密約瑟列出了十一個“見證人”(Witness)，他們都發誓親眼見過史密約瑟的金葉片，或者在一次啟示中見過。這十一個見證人的證詞，分別被記載在《三人見證》和《八人見證》兩篇文獻中，並被收入《摩門經》的附錄。
史密約瑟和後來的摩門教徒，對《摩門經》的起源做了非常詳細的描述：《摩門經》原文被刻在看起來像是金或黃銅製作的薄金屬片上，邊上有三個環，葉片上雙面都有文字。它的原文由先知摩門和他的兒子摩隆尼在公元400年左右，根據早先先知的記載編纂成書。摩隆尼完成這部經典的時候，大約是公元421年，他將這些金葉片連同其他聖物一起放在一個石匣里，埋藏在美國紐約州的克謨拉山上——克謨拉山這個名字是摩門教徒後來命名的，當時只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山。當然，由於史密約瑟將金葉片歸還給了天使（即死後先知的靈魂)摩隆尼，今天的人已經不可能見到它了。
以上說法是可以自圓其說的，但必須解釋一個重大問題：為什麼史密約瑟不把這些金葉片拿給大家看，而是只給十一個見證人看？向成千上萬的人公開展示這些先知的遺物，不是能迅速擴大摩門教的影響力嗎？對此，史密約瑟的解釋有二：首先，天使摩隆尼只允許他把金葉片拿給少數人看，十一個見證人都是被上帝和天使允許的；其次，金葉片的價值過於昂貴，即使物質價值也不少，史密約瑟承認他甚至想過賣掉金葉片供養家人，所以他更不可能冒險把它拿到公眾之中。
你相信史密約瑟的說法嗎？按照科學的觀點，這個說法當然只是一面之詞，但也找不到明顯的破綻。事實上，早在史密約瑟出版《摩門經》之前，美國東北部就廣泛流傳着“有一部金子做的聖經”的民間預言，《摩門經》正好符合這個預言——當然，也有可能是史密約瑟聽說了這個預言之後，才編造了關於金葉片的神話。此外，史密約瑟請來的十一個見證人，雖然代表性不夠廣泛，但是沒有一個人撤銷證詞。在摩門教會初期的歷史上，許多見證人因為不滿史密約瑟的教會政策而退出教會，但沒有一個人聲稱金葉片的事情是假的。如果金葉片真的存在，顯然不可能是史密約瑟製作的，因為他的家庭非常貧困。史密約瑟祖上都是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農夫，這也使他偽造經文的概率大大降低。
無論如何，反對派還是有無窮的論據可以痛擊《摩門經》，其中包括兩派——第一派是唯物主義者，第二派是傳統的基督教會。唯物主義者的理論基礎很簡單，他們不承認任何神、天使或靈魂的存在，當然就不會有先知，所謂天使傳授金葉片的說法當然就是胡說八道。基督教會則通過多種途徑，指出《摩門經》的內在矛盾及其與《聖經》的矛盾。既然《摩門經》自稱是基督教的第三約，並且是來自耶穌基督的，它與《聖經》產生矛盾就是一個重大的問題。
關於《摩門經》的來源的說法，至少有五種：
第一，《摩門經》來自天啟，是天使指導史密約瑟翻譯成英文的，這是摩門教的主流說法。當然，唯物主義者對此嗤之以鼻，而有神論者是可以部分接受的。
第二，《摩門經》來自天啟，但其文字不是天使的，是上帝感動史密約瑟的心，讓它作為一個人寫下的。這種啟示與直接啟示有重大區別。伊斯蘭教的《古蘭經》自稱是安拉直接啟示的，而基督教的《聖經》大部分自稱是上帝的意思，但是是通過先知自己的語言表達的。《摩門經》的語言究竟來自天使還是史密約瑟，在摩門教內部爭議也很大。
第三，《摩門經》是史密約瑟偽造的。當然，史密約瑟的教育背景很差，而且家庭貧困，似乎不太可能獨立偽造如此厚重的一本書。
第四，《摩門經》是史密約瑟的一個同僚偽造的。這就可以避開史密約瑟本人缺乏教育的問題。
第五，《摩門經》是史密約瑟根據當時沒有出版的一本宗教小說，並參照了英文欽定本《聖經》的文法之後，抄襲並改編出來的。這是反摩門教者的主流說法。當然，這個說法也很難服眾，因為《摩門經》和欽定本《聖經》的文風類似可以解釋為翻譯風格問題，而據說是抄襲來源的幾本宗教小說的長度都很短，不足以支撐《摩門經》這樣的長篇大論。
閒話少說，下面看看《摩門經》究竟講了什麼內容。
被稱為“耶穌基督的另一部約書”“基督教的第三約”的《摩門經》，其大致目錄如下：
尼腓一書
尼腓二書
雅各書
以諾斯書
雅龍書
奧姆乃書
摩門語
摩賽亞書
阿爾瑪書
希拉曼書
尼腓三書
尼腓四書
摩門書
以太書
摩羅乃書
以上章節被認為是上帝派遣天使摩隆尼啟示給史密約瑟的。此外，史密約瑟及其同僚還撰寫了關於《摩門經》來源的文章，以及“三人見證”“八人見證”，以證明《摩門經》的天啟性質。正式版還包括一個標題頁，據說是天使摩隆尼寫的。
以上目錄是不是很像《舊約》的結構？回答正確，《摩門經》從目錄、文筆到內容，都與《聖經》有驚人的相似性。反摩門教人士據此指責《摩門經》是抄襲和模仿《聖經》而成，摩門教護教學者則聲稱這恰恰體現了《摩門經》與《聖經》的一致性，說明它們來自同一位上帝的啟示。
《摩門經》一部分章節由第一人稱敘述，敘述者分別是摩門、摩隆尼等先知；其他章節講述的也是先知的經歷，但是是第三人稱，摩門教認為是先知摩門刪改後的結果。
《摩門經》的敘述從公元前600年，即以色列王國覆滅前夕開始。當時，曾經強大一時的猶太王國已經分裂為北方的以色列和南方的猶太，以色列王國隨即滅亡於亞述人之手，十二個猶太支派中的十個被俘虜，此後神秘地消失在歷史長河中，即著名的“失蹤的以色列十支派”。《摩門經》告訴我們，這十個支派並沒有完全滅亡或被融合，其中一小部分在先知萊伊(Lehi)的率領之下，穿越阿拉伯半島，乘船來到了新的“應許之地”——美洲大陸！
在美洲大陸，先知萊伊的子民繁衍生息，到了公元前130年左右，演化成為兩個互相攻擊的巨大部落，即尼腓人和拉曼人（分別以萊伊的兩個兒子命名）。當時耶穌基督還沒有出生，這些新大陸的以色列子民不可能聆聽他的教誨。但是，當耶穌在以色列被釘死並復活之後，便利用他的強大神力，在美洲大陸降臨，在新大陸的以色列人中建立了短暫的統治。根據《摩門經》的說法，耶穌對新大陸的說教，與他在以色列的說教沒有本質的區別。《摩門經》是上帝賜給西半球文明民族的經書，正如《聖經》是賜給東半球的一樣。耶穌基督離去之後，西半球的以色列人建立了高度發達的基督教文明；先知摩門編撰《摩門經》是在公元400年左右，此時耶穌基督留下的文明國家再次分裂為許多互相為敵的小國，基督教文明逐漸沉淪，正如巴勒斯坦的猶太教文明在內戰中沉淪一樣。
此外，摩門還簡略地記載，早在先知萊伊乘船到達美洲之前，先知賈德(Jared)和他的兄弟就帶着一些被選中的家族，率先到達美洲，並建立了所謂“賈德人”的偉大文明。據說賈德是在巴別塔倒塌之後到達美洲的，那時亞伯拉罕還沒有出生，“以色列人”這個概念還不存在。賈德人在美洲建立的文明，比後來的尼腓人建立的文明規模更大，發展程度更高，可是在先知萊伊到達美洲之前，這個文明已經衰敗了。《摩門經》沒有詳細描述賈德人的情況。
最後，在先知摩門之子摩隆尼的時代，尼腓人建立的基督教文明土崩瓦解，倖存的小國也紛紛毀滅。作為最後的先知，摩隆尼記下了尼腓人的輝煌歷史和耶穌基督留給西半球的教誨，並將其埋藏在今天的紐約州的克拉謨山。按照《摩門經》的年表，尼腓人的文明持續了1000年左右，其中前600年是猶太教文明，後 400年則是基督教文明。耶穌基督是在復活之後的某一個時段到達美洲的，但具體是什麼時段則無法考證。《摩門經》完成之後，西方殖民者又過了1100年才抵達美洲大陸，所以他們沒有發現輝煌偉大的猶太教-基督教文明，只發現了停留在石器時代的印第安部落，這些部落大部分都帶有當年尼腓人的血統。
以上故事聽起來是不是很像天方夜譚？沒有一個歷史學家會相信，早在公元前600年，以色列人就可以乘船到達美洲，並建立起高度發達的文明；至於巴別塔倒塌的時候，假設是公元前3000年，那時的人恐怕連地中海都難以征服，談何征服大西洋？稍有歷史、地理知識的人都知道，美洲大陸沒有馬匹，印第安部落也沒有掌握煉鐵技術，可是《摩門經》中卻出現了騎馬和使用鐵器的場景；《摩門經》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尼腓人建立的許多偉大城市，這種規模的城市即使荒廢 1500年，應該還能找到遺蹟，然而至今仍然沒有一個考古學家發現尼腓人的任何遺蹟。
更糟糕的是，人類學家指出整個美洲大陸的印第安人都是黃種人，可能是公元前1萬年左右從阿拉斯加大陸橋進入北美的，而以色列人卻是白種人。假設歷史上真的存在賈德人和尼腓人建立的猶太文明，現在的印第安人應該帶有大量白種血統，這種血統可以通過DNA測試發現。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人類學的證據表明印第安人與猶太人有什麼血緣關係，或許是血緣關係太淡薄，已經無法用現有技術測出。
摩門教徒虔誠地相信《摩門經》記載的是信史，其權威性甚至高於《聖經》。然而《聖經》考古已經在過去兩百年中取得長足進展，許多《聖經》民族和城市都被發現，人們普遍認為《舊約》的記載有很高的史學價值，不僅局限於猶太人的歷史，也包括亞述、赫梯、埃及、巴比倫等周邊國家的歷史。反觀這部《摩門經》，雖然在格式、文風和內容上非常類似《舊約》，卻沒有一字一句被考古學證實，甚至連證偽都沒有，因為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與《摩門經》發生聯繫的遺址或遺物！
為了解決在考古學和人類學上遇到的重大難題，摩門教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甚至成立了自己的考古學機構，卻仍然無法發現尼腓人或賈德人存在的證據。美國最大的獨立學術機構——史密森尼學會，已經明確表示不會在考古發掘中採用《摩門經》作為指導。現在，許多摩門教徒改為採取折中的論調，即認為《摩門經》描述的是美國一小塊地區，或者中美洲地區的一個小民族的文明史，放在整個美洲大陸是很容易被忽略的，所以今天沒有發現尼腓人或賈德人的遺蹟是不難理解的。即使如此，《摩門經》裡描述的高度發達的尼腓人城市、騎馬和飼養馬匹的記錄，還是很難令人折服。某些摩門教徒不得不聲稱，這是採用了“比喻性的”修辭手法，可能並不是真的有龐大的城市和大量馬匹。無論如何，相對於《聖經》在考古學中的節節勝利，《摩門經》在考古學上遭遇的挑戰幾乎是一個致命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