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嬰: 海藻，請讓我陪你走上回家的路

送交者: 天嬰 2010年01月04日12:28:20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在我兩夜的失眠里，想得最多，最揪心，最放不下,最讓我窺視自己靈魂的人物就是海藻。 我不由得想起童年同院一起玩大的夥伴。她，中學畢業就進入了她大哥朋友的公司。然後，她就常和老闆去廣州出差。慢慢地，她變得穿着時尚，見多識廣。每當她 講起“錢經”，讓我們這些天天挑燈夜戰的土妞兒顯得特傻。我真的想過，我辛辛苦苦地讀書考大學不就是為一份工作嗎？可人家不上學還不是掙的比大學畢業的還 多，過的比大學畢業的還滋潤嗎？。不久，我搬家了，聽院兒里的人說她也搬進了商品房。然後，我出國了，聽媽媽說，她為那個男人生了個男孩。可是，那男的一 早就和妻子有個男孩，心裡想要的是女孩。後來，那男的給了她一筆錢就和另一個女人走了。沒多久，那男就中風半身不遂了。他老婆這次終於放手，另一個女的也 走了。她又回頭收留了那個男的，把他接回家，沒白沒黑地床前伺候。院兒里的人提起她，有的人說“活該，這是報應”，也有人說“真傻，現在，還要這個沒錢的 糟老頭幹嗎？” 我一直不能理解，為什麽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陷阱里跳？好小伙子有的是，為什麽要搶別人的老公，自取其辱？ 在失眠的夜晚，有一個人回到我的眼前。 2000年，在一個陰雨的夜晚，我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對方說：“我是律師，你的朋友XX現在在監獄，你可不可以擔保她出來“？。我懵了，我的”朋友 “，我有這樣的朋友嗎？我說：“她不是我的朋友，我們只是認識，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幹嗎的？”。律師說：“你知道她在加拿大沒有親人，除了你，沒有人可以幫 她。我剛去看守所看過，她那麽單薄，也許不會活着出來……”。我問：“她犯了什麽罪？”，“XX太太告她綁架和詐騙”。 96年，我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好聽的聲音說她在一個律師事務所讀到我寫的一篇關於癌症病人的訪談很受感動。她問我能不能借在加拿大出差的時間採訪我寫的這位病人。按照約定，我們見面了，她一身運動裝，清爽幹練，柔弱純淨。她對我說，我寫的這位病人之所以吸引她，是因為這位癌症病人是基督徒。採訪完，出於禮 貌，我請她到我家做客。之後，她每一次來多倫多，我們就見見面。有機會，她還會參加當時在我家周五晚上的聖經學習。 98年，她又來加拿大了，這一次是移民和讀碩士。 99年，她邀請我去她住的地方——不折不扣的豪華公寓。兩居室加太陽房，意大利主臥室，德式廚房，維多利亞客廳。光臥室的那一把椅子就足以買我整個房子的家具。她看着我驚呆的目光，淡淡地說：“這是朋友的，人家在國內，借我住的”。我心裡暗暗地感嘆；現在國內的人真有錢。 原來，原來，她在騙我，不是騙了我一天兩天，而是騙了我四年！我不能，我決不能擔保一個“二奶”，一個“騙子”。我對律師說：“對不起，我不能擔保她”。 律師說：“你確定嗎？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你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朋友？我哪裡有這種朋友！信任？她還配談信任！大學實習時，我去過少年管教所，我見 過殺人犯，我能理解不得已搶人的，我甚至理解貪污盜竊的，我也擔保過夫妻打架的。但是，我不能容忍第三者。我不能，我不能，她要為自己所作的付出代價。 “不能，我真的不能”我很堅決。 “你真得忍心看你的朋友就這樣毀了嗎？”，那位洋律師特別真誠的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不知為什麽，突然，“朋友”在我心裡變得很重。一種責任，一種義不容辭的感動在我心裡無法抑制。我說，“你等等，我和我老公商量一下”。…… “我們同意擔保她出來”， ”太好了，我聯繫一下，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接人，她先住在你家，錢她以後還你” ”我家? 要多久？” “直到開庭” “什麽時候開庭？” “現在不知道” “啊？!!!……” 我，老公，律師站在看守所“領人”的地方，橘黃色的囚衣包裹着她的弱小，也吞噬了她的清純，她的目光里添了些殺氣。我簽了字，律師領我們到鐵門外，說：“你在這兒等着，她一會兒就從那個小門出來，我先走了，晚安”。 我站在鐵網織起的鐵牆外，雨越下越大，我縮進老公的膀子裡。突然，遠遠地，那個上面只有一盞燈的小門開了，她好像一個產品被鐵門機械性地吐出來，上了傳送 帶，在昏暗的鐵網通道里無目的的前行。突然，我的眼濕潤了，我發現她突然變成了我的孩子，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此刻，她不是小鹿快奔，而是想推延，害怕進 入下一個懲罰。我的小孩，我的小孩，她越走近我，我越知道她就是我的小孩。 接她回到我家。每天我都提心弔膽，“她會不會出走？”，“她是否又去找那個男的了？”，“那人的太太會不會僱人來我家殺她，連我也捎帶上？”，“我怎樣才能快一點兒把她推出去呢？”，“給她國內的家人單位打電話吧?”。 三個月，我陪她出庭，給她當翻譯，陪她去和律師溝通。她告訴我她的故事，她的遭遇，她為什麽會成為這樣。我和她一起哭，和她一起沉默，和她一起悔恨。我有 時會想，也許她還在騙我，還在利用我，因為我發現她給那男的打過電話……。但是，每當我下決心要讓她走的時候，不知為什麽，小我10歲的她，在我心裡就化 為我的女兒。我不得不告訴她：“如果你願意，讓我陪你回家吧”。 一天，她拿出幾年前在我家周五學習時買的《聖經》，說：“姐，你帶我讀《聖經》吧，我想晚上睡得好一些”。 看着海藻，想着海藻，不知為什麽，我這一段似乎只有小說和電影裡才會有的經歷就浮現在我的眼前,再一次流進我的血管里,揮之不去。除了心痛，無奈，無助，我只想說：海藻，請讓我陪你走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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