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基督教的真相》一文有感
李杜韓
在網易北京社區宗教版讀了一篇“納米—良知”朋友轉過來的《漫談基督教的真相》一文,寫下這些文字作為回應。
這篇所謂真相,恕我這個基督教徒很不客氣地說一句:寫得文筆幼稚,思路的展開顯得很吃力。當然,我沒有那樣的火氣去與無神論者“論理”,一則我覺得網上的無神論大多是閱力較淺的年輕人,他們的“理”有許多不用去“論”,隨着年齡的增長,他們日後會明白並自然地修正。二則,這些較活躍的無神論者,幾乎都是“理科”出身,現代學科的理論懂得不少,人文歷史的深層智慧和總覽全局辯證歷史的思維較為薄弱,如果要論,我要補自然科學的課,他們要補歷史人文的課,兩者都吃力。不過,若說到宗教的性質和評價,恕我直言,這些無神論的論點往往顯示出激情有餘的詩化表現,而不是人文研究的深厚精博、辯證考信、中正厚實、閱世甚深的智慧和學問。下面是閱讀了“漫談基督教的真相”一文後的一些想法,我儘可能以平和的態度來談談。
一、 說耶穌沒有認自己是基督。
我想這個問題是作者粗心的表現。沒有看準、理解清楚就發表的議論。落葉兄已經說了。
二、 羅素的問題。
“耶穌被釘十字架時,最後的一句說話是號哭着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為什
麼離棄我?’羅素在《西方哲學史》引用這句話時指出:‘這是基督教徒所視為難解的。諾斯士 教徒認為,這與上帝之子死於十字架上是不相稱;他們說,這些事可見於耶穌是個人,而不是神聖的上帝之子,穆罕默德承認耶穌為先知者,但不是神。”
這個觀點經不起推敲。這個問題,基督教早就有很深刻的研究,其中一個當代成果,請參看莫爾特曼的《被釘十字架的上帝》(中譯本上海三聯書店)。耶穌為所有的人承受上帝的憤怒,救贖計劃的關鍵性一步,是耶穌最偉大的時刻,也是他最恥辱和痛苦的時刻。耶穌的那句話深刻地最傳神地體現了這個基督的人性和基督教信仰的本質。
羅素以為基督教徒為難解,其實是羅素自己覺得難解(羅素是個經驗主義者),在基督教神學史上,這個問題早已經有很具哲學色彩的解釋。至於說耶穌在諾斯替教和伊斯蘭教中的認識,稍有宗教史知識和思維的都知道,這是該如何判別的問題。這篇文章的作者引羅素此翻話顯示了他對宗教史的陌生。羅素本人是無神論者,他的話只能是一種意見,而且他並不是基督教史的專家,其《西方哲學史》一書在哲學界亦非最上乘之作。因為中文學界翻譯哲學史比較少,而且羅素文筆流暢,所以在中文知識界有較大影響而已,在近十年中,不斷有學者批評此書對哲學史發展的描述和思想家的評價失真。羅素此書的影響力在中青年學者中在降低。
三、“基督徒不能以耶穌言行為宗教教義是可悲的,在耶穌死後,門徒只能以口號、幻想來傳教,相信亦是耶穌始料不及。”
這段真是激情下的“昏話”,不知所謂。什麼叫“不能以耶穌的言行為宗教教義”?如果有此事,還叫基督教?耶穌的言行記錄還被看為《聖經》的中心?後一句就更是不值一駁了。
四、“愛說謊的保羅”
其舉經文的方法,有點蓄意歪曲的味道。顯示作者的攻擊企圖太過明顯。並不去作更多的客觀分析和評價。請作者總結一下保羅思想的精神再討論。
五、福音書的可能性?
我直覺到,此文的作者根本就沒有對福音書的形成歷史有過系統的研究。其舉出來的材料凌亂,作者“清蜓點水”地拼出一些材料出來,也是為了攻擊的目的。他本人對這些材料的來龍去脈、材料之間的真偽鑑別和產生的背景和彼此關係的可能,肯定還未吃透。因為有研究的人絕對不會這樣舉證。這裡一點歷史思維也顯示不出來,是很笨的做法。“原來瑪利亞不過是約瑟的繼室”,這是十足出於迫不及待的鬥爭需要而作的“危言聳聽”,連材料的可信性都不管了,如果是嚴肅的歷史學家,絕對不會這樣說話。
六、“欽定的福音書被確立了,但四福音對耶穌的生平言行,依然存着不同的描寫和矛 盾。”
唉,您老哥知道這些矛盾是怎麼來的嗎?再想細仔些。
七、關於《馬可福音》的問題
《馬可福音》有些抄本沒有十六章八節之後的十二節,這是事實。並非是中譯本有意隱瞞,也並不是只有中文版才有。在《聖經啟導本》那樣近年出版的中文版聖經的註解中,明確地說明了這個情況,並表明對這個問題的觀點,非常誠實,請去閱讀。大多部基督教聖經研究者認為,《馬可福音》應該有結尾的,這第八節是突然斷掉的跡象。而中文版的“續文”肯定有一個共同翻譯時參照的“原版”,因為我對比過基督教和天主教譯的《聖經》都一樣,從中文聖經的翻譯史看,可以肯定並不是中國人幹的。單就和合本的情況言,主持和合本翻譯的,是外國人。“中國人的操守”?這頂帽子拋得是不是早了些?
《馬可福音》的寫作時間問題,有部分研究者認為是公元五十年左右,早於《使徒行傳》和其他福音書。仁兄舉的什麼大學什麼教授如是說,而據我所知,現在的《聖經》年代的考證研究,還沒有到有統一成說的地步,意見多分歧大,不少學者和學術團體之間,時有爭論,您舉的這些都還沒有定論。這是學術研究的正常現象,應以學術的眼界看待,如果用帶“威脅性”的語氣拿某項研究來嚇唬人,這是冒險的。
八、關於“這些就是宗教合理化殺人的鐵證!”
這一部分寫得最差。真的非常差。他把自然科學的說法當作宇宙解釋的唯一正確標準,合則用,不合則批。這並不是科學的態度,這是意識形態鬥爭的黨同伐異的態度。 最偉大的科學家也沒出有說只有以科學研究為基礎的世界觀才是唯一正確的。只有出於意識形態的對立鬥爭(象中國五四之後、蘇聯時期和西方一些知識界人仕與教會的衝突)的需要和理解,才會把科學的研究成果權威化為另一種“唯一”的准“神學”。這完全不是科學家為了科學本身的所為。
需知,世界觀問題本質上不是一個自然科學範疇內的問題,科學並不研究人的世界觀,宇宙的起源與人的起源儘管是科學探索的對象,宗教和科學都提供了各自的說明,但是你如果細仔地考察一下,冷靜地思想一下,會發現,他們兩者是在不同的層面上展開的。例如宗教說有上帝,而科學還沒有證明為非,科學是實證型的,研究“物質界”的現象和規律,而宗教所揭示的是超越性的宇宙與人生圖景,兩者的最終指向和方法途徑都不相同。自然科學以研究世界的局部物質現象為已任,而宗教和哲學,是以思考人類與世界的根源和本質、規律和原理為已任。自然科學的方法特徵是實證、實驗,以符合式的真理觀展開,其範圍是局部性,沒有一種科學以所有物質現象為研究對象,它肯定只研究某個層面、某個領域內的問題,例如光學與病理學,就是兩個不同的領地,儘管研
究成果有借鑑的空間和可能;而宗教和哲學,則無一不是以宇宙人生的整體為思考統攝的對象,宗教和哲學的思想方法不是實證實驗的契合,而是思想的思辯展陳與論點的邏輯合一。宗教信仰的論證,本質上不是實證式,而是領悟式、思辯式的。因而,科學與宗教,在思考層面上有着重大的差別。科學並不以證明上帝的在或者不在為已任。只有思想者或者意識形態的操控者,對這些問題積極表態。
退一步說,即使科學證明了整個物質界都沒有上帝存在的證據,也沒有辦法地學理上最終否定上帝的存在理論,因為上帝不是物質。以科學來衡量宗教,或者反過來,以宗教衡量科學,都是錯誤的。因為這必然是因為不同層面的、不同運作的理論和學說,硬要放到一起,而且要一個戰勝一個才罷休,這是只混亂了人的智慧和人心。其實,德國哲學家康德上就有著名的說法,理性干預不了信仰,信仰也不能干預理性,從近代理性的思維的模式看,這確是事實。
仁兄舉的幾位科學家,大多在信仰上是基督教徒。近代科學本是產生於基督教與西方文明的近代化進程中,有着密切的聯繫。兩者搞疆,實非科學或者宗教在本質上的對立,而是信教與為信教的人或組織的“成見”“謀略”所導致的。西方十七十八世紀,人文思潮影響了科學家的世界觀,並不是直接從實驗的結果中得來,所以深究一層,世界觀不是科學實驗能解決的東西。同時,我們看到,歷史上最重要的唯物主義思想家都不是科學家,唯物主義自有其思想的先設根源。科學家的世界觀並不一定比其他“正確”“客觀”,世界觀的探索是在人文歷史域展開的。這其間的轉換,是人文思潮在作了催化劑,使局部的科學(實證實驗的結論)被運用到預設的目的上來,使唯物主義的思想具有說服力。在此,科學的維度就產生了質的飛躍,變成世界觀的一部分,這是一次質變
。但是,並不是自然科學範疇內發生的。很多人都沒有想到,這一質變靠的不是證明的理據運算,而是信仰的終極認定的直覺和已有的“成見”所左右。是因為無神論心底里相信無神,才在科學研究成果的運用上,大加鋪張。無神論者預先已經有了一個無神的心態定位,科學只是用來“運用”的材料。要把科學的例證運做來證明一個整體的宇宙人生,不是科學能單獨完成,無寧說,科學在此是被運用的。而一旦,人的世界觀模式還未出現這些因素,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也可能是一位虔誠的信仰者。這本來不一定關科學的事。即科學不一定就必然地在學科的研究成果上直接地不可避免地推導出無神論的世界觀。
基督教與科學的關係,只是到了強烈的唯物主義者的手才大面積變得對立的。當年,科學與基督教並不是象今天想象的那麼壞。中國學者李零就說:“當年利瑪竇在中國傳教是用‘科學’破除‘迷信’(中國的宗教和方術),傳播‘宗教’(他們的宗教),而五四運動以來的中國知識界卻每是以‘科學’(西洋科學)為一端,‘宗教’、‘迷信’(一切宗教和方術)為另一端,視若水火。我們對‘賽先生’倒是五體投地(對‘德先生’也一樣),但對宗教的興趣反而更低。這不僅同西方的傳統(包括現在的‘活傳統’)有相當距離,而且同我們原來的傳統也大不一樣。其實離開‘天人合一’的主題更遠。”(見氏著《中國方術續考》,東方出版社,2000年)我同意李教授的意見。中國現代式的(包括所有社會主義的國家)無神論,其實就是因為有一段政治上徹底地極
左徹底地“打倒一切”的歷史,才培養起人們對宗教和傳統人文中的“非科學”部分的淡薄和反感,骨子裡,中國一代人的無神論者的氣概,來自新一代中國人精神世界的淺薄和自私。在網上的無神論表現出來的,大多是持實用實證型的科學觀,黨同伐異的性格,狹隘零碎的人文歷史知識,和根本談不上是智慧的膚淺的唯物主義世界觀,遠如馬克思成熟時期的學說,當代人文領域早就對唯物唯心這個問題失去了興趣,二十世紀西方的思想史,並不是兩種思想激烈對抗的歷史,這個問題只在十八十九的思想界和社會,是時髦的,激烈的。現當代的思想家們普遍認定,唯物與唯心並不是思想史的根本性問題。只有馬克思主義這樣認為。非常遺憾的是,我們那些網上無神論者,基本上是沿用了十九世紀的思想模式,只是材料是當代的,論證手法和思想高度,還是十七十八世
紀的法國唯物論者的水平,連馬克思主義的水平還達不到。而其中“最傑出”的代表是方舟子先生。一個科學工作,要世界觀上卻是如此狹隘,沒有學者的仁者寬厚,在思想基礎上,還是一個初學者的程度,顯示不出唯物主義已經達到的高度和深度。而其“反基督教的意識形態鬥士”形象,則顯得粗糙可惡,並且時有失言處。因為他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高綿知識分子應有的涵養和舉止,在方先生反基督教的文章中,幾乎看不到。仿佛他是一個判官。
不錯,基督教不少信徒對科學的態度是不正確的,例如很想通過科學來反科學,反對科學中的進化論和宇宙起源論,這方面我的態度已經表明,我贊成進化論和對宇宙起源論的學說基礎,表示肯定。這方面的文字,已經收入網易語廣州宗教版的精華區。
在這裡,我也承認,科學思維與宗教思維本質上截然不同。兩者所持的生命精神也不相同。區別是巨大的,容易產生矛盾的確是事實。但是,這種矛盾發生的背後,並不就是科學世界觀與宗教的“天生”的直接對立那麼簡單,世界上許多不同的思想和人群都可以和平相處,關鍵是人們思想的取向和形成取向的歷史原因。這是我認為最關鍵的,同時在這裡深掘,才是真正的唯物史觀!
至於說到歷史,作者根本不懂以歷史的眼光看問題,卻大談歷史。仁兄的觀點:“佛教教導你明理悟證自己,道教是古中國的化學及醫學先驅者,熱愛大自然,只有基督徒們不斷破壞!破壞!破壞!死人!死人!死人!戰爭!戰爭!戰爭!”
請問,在道教沒有教人求長生不死之藥?沒有教人拜偶像等迷信,道教的方術,是科學嗎?道教中人,沒有搞過政治鬥爭,沒有死過人?佛教的明理證自己,明的是什麼理?證的是什麼?是科學的世界觀嗎?是現代科學的理念嗎?是先進的現代文明嗎?在中國歷史上,沒有佛教徒參加過政治的明爭暗鬥嗎?沒有流過人家的血嗎?武則天是佛教徒,慈禧太后也是佛教徒。歷史上自兩晉以降,很多帝王將相都是信佛的,但是他們在政治都往往做得很血腥,很破壞,他們在中國發動的戰爭少嗎?請問,您有沒有想到這些。
基督教的歷史是有許多血腥,您知道其中有那些因素?您看到那些歷史的真理?
基督教何嘗不是教人向善,教人以真理的?《聖經》說的都是陰險惡毒的話嗎?基督教徒都是壞人嗎?您的“科學”性到哪裡去了?
不要老是在沒有以史家的眼光分析了大量證據後,就大談基督教的罪惡,大讚其他的宗教,仿佛基督教是天底下最壞的。不就是因為基督教相信有上帝吧。這就讓無神論者視為眼中釘。我沒有說作為宗教組織的人群的基督教教會、基督教徒和歷史,最不可指責,不錯,基督教歷史曾犯下嚴重的罪行,中世紀和近代一些組織對科學發展的確形成過阻力,殘害過科學。但是,基督教肯定在歷史上的作用正面高於負面。您沒有看世界發展的人文與社會精神之中,基督教及其理念,是非常重要的一股力量。它為維繫人類的道德信念、社會精神的整合、社會整體的協調發展,無疑是核心力量的一部分。儘管也許有中國朋友認為,中國文化的精神比西方優秀,但客觀目前還看不到中國精神能夠成為世界精神的共同基礎中的核心部分,而相反人家是。這裡頭,歷史的確是複雜的,有
些地方也“不公平”,可是,中國人自己的歷上有公平嗎?我不是贊西方的就最好,而是要說明,基督教不是一股壞的力量。
我有時真不知道是不是義和團的精神依然不死,怎麼中國新一代人看問題,顯得如此淺窄?起碼比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要更令人擔心。
最後,我想說句題外話:我不贊成網上的基督教肢體常常去評說別的宗教和評說科學,而且往往評得不得要領,漏洞百出,激起了別人的反感。這是不智的。我不是完全不贊成做這件工作,不同宗教間需要對話,大家應該多些互相理解和交流,這個過程應以“以人為善”的宗旨去完成,而不應搞攻擊批判。因為這樣做,您必需對批判對象有甚深的甚為全面的研究,掌握的材料豐富而厚實,是客觀公正的。否則,憑一己之領悟而“煮酒論英雄”,恐怕顯得唐突。這是我不止一次在網上向同工肢體表的態。但是,另一方面,其他的宗教徒朋友也不必過於激情,不必一同的對立。心平氣和地擺事實講道理,本是信教的人共有的修養和本領。就把這種本領拿出來吧。而且,老練一些的宗教徒都看得出,說出一些激動的帶攻擊性批判性的語言的,大多是剛信主不久的基督教徒。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漸進式地修行的,對於後輩或者年輕人,應多些寬容,他們畢竟年輕。但是,我是不會原諒方舟子那樣的人,因為他是學者,智慧和胸懷,本應比一人要高,但他在網上的作為,讓我失望,他失去了一個學者應有的風範和修養,更多的是中國人特有的那種“黨同伐異”的“意氣浮躁”。這是我無法原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