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邂逅

南京路步行街昏黃的路燈下，我瞥見一中年男子頗為詭秘的與世川交頭接耳，隱約聽到世川幾次回答均以“OK”反問結束，又見那漢子悻悻然離開。我好奇心起，忍不住問，“你們在談什麼？”世川稍作解釋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男子眼見世川夜幕下孤身一人，試圖引誘他去做那色情交易的齷齪之事，自然被拒絕。在當今中國社會，經濟飛速發展帶來的繁華背後藏有許多污穢，國運昌盛之中顯現的是道德的淪喪與心靈的空虛，此乃眾所周知。我們所遇到的僅是“管中窺豹，略見一斑”，對許多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只有我們這“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少見多怪。

世川既然已經嚴辭拒絕，為什麼那廝還心有不甘，纏着不放呢？問題很可能出在世川回答中的“OK”上。這“OK” 看似簡單，其實大有名堂。通常情況下是表明讚許與認可，若以反問語氣說出，則帶有責備警告之意。如父母警告孩子“再不好好做作業，我就打你屁屁。OK？”這樣的警告一出，很可能帶來另一個警告“在美國不能體罰孩子，否則警察會把你帶走。OK？”我猜那漢子對OK的用法肯定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雖然世川拒絕並要他速速退去，其後的口頭禪“OK”卻使他誤會還有迴旋餘地。殊不知世川的“OK” 乃是 “西開”(上海方言“滾開”)的意思。這一小插曲使我們走馬觀花的閒情逸緻少了不少，也讓我們更多意識到這次中國之行目的所在。從步行街出來，我們不再步行，即刻打車回到旅館準備第二天的行程。

在神州差傳的周密安排下，第二天上午我們拿到了晚上離開上海的火車票。既然有大半天時間，我們決定去城隍廟和豫園一游。豫園這地方我早有耳聞，去了後才知果然是一大名勝，從城隍廟幾條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就可以看出。何況，去豫園看梅花展的時候，又見到了前國家元首“海上名園”的題名，想必應是名下無虛。話雖如此，裡面欣賞梅花的人卻是寥寥，和街上的鼎沸人潮不可同日而語。習慣了風霜嚴寒，也自在了寂寞孤單的梅花依然我行我素地開得堅韌不拔，馨香不改。我與世川賞賞梅花，發發感慨，不知不覺肚子就餓了。豫園的餐館小吃應有盡有，叫我們不知如何選擇。可見，機會太多，選擇太多，並不全然是好事。如同談戀愛，很有可能在互相比較挑來揀去之時失去最佳時機，或者後悔沒有選擇另一個可能更好的。反不如世川和我，都是目標明確從一而終，既簡單明快又無怨無悔。

眼前面臨的吃飯和終身大事相比當然微不足道，選擇上哪吃卻仍是大問題:來自各地的風味佳餚爭奇鬥豔，選擇一個，必然留下沒有選擇另一個的遺憾。怎麼辦？討論了一番，終於一家日本麵館脫穎而出，雀屏中選。世川僅點了一碗麵條，我則另要了條半大不小的烤魚。麵條味道中規中距，乏善可陳，卻也沒有好抱怨之處，魚則讓我甚是驚艷，至今無法忘懷。這魚身材修長，肌膚光潔，體香撲鼻，不由我生了幾分憐惜；溫柔一刀下去，卻見肌肉細膩，白裡透紅，貌似還未熟透。要是在中國餐館，沒烤熟的怎麼能端出來賣呢？但在日本餐館，我想一定是他們的風味，因為我所了解的日本料理最大特色就是“生”。世川對我的選擇大加讚賞，對我鼓勵他也來條試試的建議卻無動於衷，只是在淺嘗輒止之後看着我猶猶豫豫地將那條魚生吞活吃。

午飯後我們離開豫園，去了幾個樂器店，終於找到一把吉他。價格雖然低廉，在世川胡亂撥弄之下，居然發出了甚為動聽的聲音，確是物超所值。這把吉他伴隨我們短宣整個過程，第二個地點的培訓結束之後，世川把它留下來，由一個參加培訓的小女孩喜孜孜地收下了。這女孩早已對吉他愛不釋手，且頗有恩賜。她第一次玩吉他，就勾起了我對童年的回憶，腦海中浮現起每年冬天來臨之前，媽媽請到家中翻彈棉被的老大叔左弓右槌之下棉絮的輕舞飛揚和砰砰鏜鏜的悅耳聲音(見文後插圖)。不過後來隨着她技藝的長進，我對童年的印象也逐漸淡漠。這且按下不表。

按照計劃，我們晚上出發，凌晨趕到，第二天上午開始培訓。逛街是可以的，火車卻萬萬不能錯過。因此買好吉他後，我們趕往車站守株待兔。到了晚飯時分，我覺得一點也不餓。世川是老江湖，知道從明天開始，我們每天的食物與慣常所吃的會很不一樣，先墊墊底還是必要的。所以我們去火車站邊的一家小餐館，點了幾個菜。開始上菜之前，世川帶領作謝飯禱告。禱告結束後一抬頭，就見那穿梭於幾個桌間服務的女孩笑意晏然地問：“兩位先生是信基督的嗎？”我們連連點頭：“對啊，我們是基督徒”。女孩很高興地說：“我也是基督徒！”

原來這女孩老家就在我們將要去的那個省份，離開農村來上海打工已有一段時間。國內農村教會許多弟兄姐妹，甚或是主要同工，因生活所需而出外打工，這方面的情形在後來短宣中我有更多了解。農村信徒大量進城打工，直接後果是許多教會留下的以老弱病殘為主，同工嚴重缺乏。此外，出去打工的信徒因繁重的生存壓力，不能有固定教會生活，許多因此流失，被世界所擄去。有鑑於此，國內有些家庭教會已經開始對出去打工信徒的事工，即由同工一起到打工的地方，對他們屬靈上關懷牧養。許多宣教機構和傳福音組織也將向民工傳福音作為事工重點。無疑，這是應對當今社會變化而作出的適時變革。這樣情形我們當然沒有與這位女孩交流。事實上，她因工作緣故，也不能與我們過多交談。但看得出來，她對遇見我們很是開心。我們也很開心，不過，並不開胃。我還是食欲不振，勉強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吃了點東西，世川似乎也受到感染，不再像昨晚初到上海第一餐那樣老謀深算地吃得有滋有味。

回到候車室，我們繼續等待。原以為會無所事事，沒想到還真忙碌，2個小時之內，就跑了幾趟廁所，這才想到晚餐時的食欲不振，現在的上下奔波，極有可能與中午所吃的魚有關。世川中午嘗了一點魚，似乎也受到些微影響，所以我們輪流在廁所來往，忽然搖身一變成了雅各的舅舅-拉班。世川回顧，中午我們吃的麵條就叫“拉西”，當時他隱約感到不吉利，果然幾個小時以後我們就拉稀了。看來魚是首犯，麵條則很可能是同案犯。邊拉的時候我邊感恩“還好，這是在火車站，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看來神的恩典真是夠我們所用，不會加給我們所不能承受的”。想到在飛機上神應允禱告的經歷，又想到若在培訓地點，老上廁所不方便也不習慣，就向神禱告，求神保守，上火車以後能夠回復如常，不需要“拉撒路”，也保守我初到培訓地點的前三天，無須大解。這一切神果然成就了: 到了火車上就成了雅各的妻子-拉結，再也無須慌慌張張地頻繁出入廁所；在培訓點直到第3天我才需要長時間於廁所停留。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火車在預定時刻姍姍來到，世川還是出門旅行一樣的隨意，我卻如初上戰場的新兵蛋子，既興奮又緊張，以至於車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夢中見到了什麼，腦中一片空白。正是: 此夜本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當火車帶着一身疲憊仰天長嘯進入車站時，已是新的一天了。看着天空的魚肚白，想到昨天中午吃的魚，我心中不由一緊：今天將要發生的又是什麼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