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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羊羊ZT:逃離死亡
送交者: 懶羊羊 2010年02月04日17:33:50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生命與信仰
11/2009
總第十七期
逃離死亡
作者:徐幹




在後來的歲月中,我也常常會這樣問自己:你怎麼會成為一個基督徒?午夜夢回,這個問題在靜靜的夜色中向我走來,令我驚嘆不已。人們無法理解這個問題意味着什麼,就我個人來說,這個問題維繫着我游絲般的生命,成為我為什麼要活下去的憑藉。

這個問題是那樣真實。若干年後,如果我能夠坐在爐邊向這個世界喃喃絮語,講述我們這類人的經歷,愛情與背叛,事業與冒險,欲望與墮落;我相信,這個問題會成為故事的主線,就像激流中的航標燈,在夜色中閃爍着,那藍色的神秘的光亮,會吸引我們將船駛過去,駛向一個隱密處。

而且這是一個多麼重要的提問。那一年,我目睹我的一位朋友在聆聽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後放聲痛哭時,才真正體會到在一個失去崇高的時代,活着是多麼痛苦。正是這樣一個提問將人生從不能承受之輕中釋放出來,如陽光穿過烏雲,在大地上播種意義。
我怎麼會成為一個基督徒?

只有經過者才能分享這問詢中的喜悅,這是一個艱難的行者驀然回首時的喟嘆。時間也無法漫過海灘上的足跡,那些潮濕的腳印會永遠新鮮地裸露在尋找者所珍藏的地圖冊里。即使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地帶,這個提問也會像一個孤獨的守望者在缺氧的高寒區綻放出希冀與企盼。然而這個思考所具有的色彩又是如此另類,它撞擊着窺探者的視網膜,因為這樣的提問太陌生,在這裡,很少有人見到過這樣的種子,很少有人見到它如何發芽、孳生,最終長成這片土地的叛逆。

我能夠理解人們對我的懷疑,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成為基督徒?

文化大革命的冰河剛剛解凍不久,我們這些回城的知識青年像孤魂一樣在大街上遊蕩。我們穿着破爛的喇叭褲,留着長長的頭髮,抽着粗大的煙捲;我們像剛剛從西伯利亞釋放回來的十二月黨人那樣,用髒話和濃痰向久違了的文明問安。我們是城市的瘟疫。那一年的冬天,我們走進一座教堂。剛剛復堂的教會坐滿了人,我們抽着煙,坐在後邊,大聲地嘲笑着那些老太太,當她們站起來禱告時,我們依然旁若無人地說笑着,大口地吐着煙霧。

牧師靜靜地看着我們。

我們和他們對視。

我是流氓我怕誰!

現在我們無法向比我們年齡小的孩子們複述那個時代,那些破碎了的畸型的日子無法復活。當我們從天安門前的紅海洋走向幸災樂禍的鄉村時,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

我們的女孩被強姦了

我們的男孩被壓傷了。

我曾沒日沒夜的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疾走。已經是深夜了,馬路上只有我的破皮鞋在不知所措地尋找着一個看不見的目標。這時,我看見一個人背朝大街誇張地伸開雙臂匍匐在牆壁上俯視着一張破紙頭。

“喂!”我喊道。

他轉過身來。在昏暗的路燈下,他的臉色略顯蒼白。

“是下放知青麼?”

“你呢?”他問。

“我也是。”我說。

他點了點頭,他把眼光轉向別處,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們都完蛋了。”他的語調很平靜。

1980年前後,知青們的聚會充滿世紀末情調,我們咬牙切齒把地跺得震天響,然後一齊吼:“我恨!我恨!我恨不得踏平奶奶廟!”那是革命樣板戲《白毛女》中的詠嘆調,我們聲嘶力竭地嚎叫,用這種方式渲瀉青春的騷動與怨恨,表達了這一代人對主流意識形態的蔑視。也許此時知青們才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青春、友誼、愛情和工作。

“我恨!我恨!我恨!”對於我們來說,這是多麼恰如其分的歌唱。一時間,人們都在講述悲傷的故事,就像前蘇聯解凍文學一樣,一些遭受打擊的老布爾什維克,吸着低劣的捲菸,苦笑着告訴這個世界,革命、造反不過是一場騙局,他們的高論博得一片喝彩。
那是一個嗤笑信仰的時代。從共產主義到佛陀,人們嘲笑一切有關信仰的談論。一本叫做《烏托邦祭》的小書在知識分子中廣為流傳,“我們曾經相信一個美麗的神話,你上面有嫦娥起舞,還有好看的桂花,現代科學告訴我們這一切不過是虛假,你無氧無水,是個啞吧!”這首調侃月亮的詩說出了人們信仰失落後的憤懣與無奈。像“五‧四”運動初始階段一樣,中國的知識界重新舉起人文主義的大旗,並用這一視角去審視歷史和現實。福樓拜和巴爾扎克等人的著作大行其道,這一類敘述對基督教特別是中世紀教會的詆毀,使不知真相的讀者認為基督教和極左的革命運動其實是一回事,它們都是對人性的毒害。人文主義在清理十年浩劫對人性的毀滅時,把剃刀指向古今中外可以稱之為真理的學說。他們諷刺一切被視為崇高的事物。

這個世界是什麼?這個世界從哪裡來?我們要到哪裡去?人生的目的何在?一切有關終極意義的追問都被視為顛狂和可笑。對於那些敏感的人來說,這樣的提問甚至會勾起他們痛苦的記憶。當年,正是這樣的思考使他們跌入革命造反的陷阱,在他們看來,一切詢問和思考統統是弱智。生活是什麼?鄧麗君的解釋讓我們耳目一新:“我愛美酒加咖啡,一杯接一杯!”到處是這樣的歌聲,虛空像揮之不去的惡臭在這片大地上漫延。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中我如何去接受一種信仰?

在那個突然而至的春天,我的情慾、我的驕縱、我的輕狂隨着解凍的河流肆意泛濫,在沒有堤防的原野上左衝右突。我奔騰咆哮,放浪形骸,欲與天公試比高!我雖然沒有像美國詩人惠特曼那樣宣稱我是地球,但我曾狂妄地自認為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歌手!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成為一個基督徒?

在嗣後的日子,當我和教會的弟兄姐妹唱着讚美的詩歌時,常常會潸然淚下,這是一個多麼奇妙的問題。如果你能夠耐心聽完我的故事,你將會看到神如何進入我破碎的生命,成為我生命的唯一。



我是孤兒,我的父親在我沒出生時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母親帶着我和姐姐從一個學校飄到另一個學校。嚴酷的政治環境和經濟上的壓力把母親變成一隻驚慌失措的孤雁。她完全放棄對我的照管。我像一個小蘿蔔頭在校園裡滾來滾去,當別人欺負我時就藏起來。母親後來告訴我說,我知道吃飯鈴聲,鈴聲一響,我就會出現在食堂里,圍着食堂的師傅轉,他們就會給我一些吃的。在我的記憶中,我的世界沒有太陽。因此,當我從她眼裡感受到那束光亮時,就像第一次被春風親吻的小白楊樹,微微顫動着。我們是同班同學,她坐在我的後位。漸漸地,她開始照顧我,當有人欺負我時,她會挺身而出。她是個膽子很大又頗有心計的女孩,她開始帶着我走出孤獨。她拉着我跑遍城裡的大街小巷,我們會坐在城河邊的柳樹下,就那樣坐着,一句話也不說。我的長笛吹得很好,她在我的笛聲中輕輕地歌唱,那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刻。她也常常帶我去她家,她的父母都在食品店工作,有很多好吃的,她的奶奶也很疼愛我。在她的呵護下,我漸漸長高了;升入初中後,我比全班男生都高,我能從她眼中讀出驕傲,我是她的作品。

後來我和我的同學都下放了。

由於我的母親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停發工資,我失去了接濟。第二年的清明,我從我下放的村子出發,去尋找一條出路,我帶着自己的長笛,沿着那條河踽踽而行,仿佛一隻不合時宜的落葉竟飄進這樣一個撩人的季節里,不着邊際,漫無目的。我盤算着如何尋找一個吃飯的地方。在此之前,我已經找過好幾家歌舞團,當他們知道我母親的情況後,都表示愛莫能助。現在到哪裡去呢?我身上已經沒有一分錢,我這樣走着,腦子裡昏昏沉沉的,貧窮和匱乏將春天的芳菲變成一聲碧綠的嘆息。此時我只想吃一些東西,於是我開始想到我的女友,我覺得那些浪漫的記憶或許會使我不再想起一些好吃的東西。但是不行,我無法把愛情變成麵包,飢餓竟會有如此喧囂的聲浪,將一個少年人在春天的煩惱變得無足輕重。我注意到河水已經很綠啦,淺褐色的堤岸將溫柔的臂膀濯洗得如同新婦。中午時,我終於在一個敗落的電灌站的小石牆邊坐下來,太陽如同一隻大鈸震得我連眼也睜不開。這時,我又一次想到她,我想到那些美好的夜晚,我想到在我的長笛伴奏下,她如何輕輕地吟唱。

她比我幸運,她一直賴在城裡不走,她的父親終於為她安排了工作。但是我能向她要錢麼?和我下放在一起的同學鼓動我給她寫信,他們說,既然是女朋友就不會見死不救。然而我沒有勇氣去向一個女孩子伸手。下雪的日子來到了,我們知青點的人大多數都逃回城裡。孤獨使我捧起心愛的長笛,我站在窗邊吹着一支憂鬱的曲子,冷風陣陣吹來,那個冰冷的手掌甚至拆斷了我最後的一絲想像力。憑窗遠眺,我要去找她。

還是順着那條小河走去。在雪夜裡悄然離去,我把腳飛快地踏進雪地,然後聆聽積雪和膠鞋的磨擦聲,我覺得妙不可言。我要飛快地踏出這種聲音,遠處的墳堆在雪光映照下,尤為清晰,那邊是一座小石橋。我用腳踏出四分之三拍,為我的心伴奏;黎明時分,我看到那條街,但我沒去找她。

我要和我的心說話。

後來,我終於把這一切寫給她,她回了一封信,大致上說:她對我們現在的情況是如何如何難過,等等。哦,是這樣-

我依然喜歡在大雪迷漫之際去尋找她(我是在尋找我少年的記憶)。我踏過茫茫雪原和墳地和小石橋,有如一隻孤寂的音符,跳過毫無期限的休止,去體驗獨白的憂傷和幸福。我無法見到她,我只想這樣走下去,這時,我的耳邊總會響起在笛聲伴奏下的吟唱。那是一支無字歌,那個旋律在漫天皆白的原野上如一隻綠色的火炬,一閃一閃,灼人眼目。於是我流着眼淚佇立在一堵雪牆或是一條冰封的小河邊,聽着自己心靈深處的嗚咽聲。

幾年以後,我聽到她結婚的消息。

為了掙錢養活母親,在後來的歲月中,我幾乎干遍了所有的行當,從電工到油漆工到裝璜工到起重工。第一次,我把自己的血汗錢交在母親手中時,還不到二十歲。繁重的勞作和日曬改變了我的容顏,那個手捧長笛的翩翩少年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1978年的春節,我們偶然在一個同學家相遇,她甚至認不出我是誰。她吃驚地喊着我的乳名,放聲痛哭,我已經沒有眼淚了。再一次見到我時,我已經是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而且剛剛被提拔為一個部門的負責人。她向我述說當時她的難處,夜已經很深了,她的妹妹為我們安排了一個住處,她留住我,我拒絕了。

那一年,她送給我的一塊手錶也不翼而飛,我把這件事看成一個兆頭。

我無法告訴她,我的心已經死了,從此我不會相信關於愛情的說教。人與人之間怎麼會有愛情呢?我用長笛吹奏的夢幻永遠不會成為事實。我把自己的看法寫信告訴她時,她說:你成熟了。

初戀的故事影響了我對人生的理解。對於我,這個世界成為一道難解的數學題。那時我雖然還沒有接受耶穌作我的救主,然而我心裡有一個衝動,我要去尋找一種真實,我的天性使我無法接受她的道理。但是真實又是什麼?如果少男少女之間的戀情無非是物質生活的延伸,愛的內容又是什麼?如果這一切被視為正當,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

誰能為我回答這些問題?

後來我聽到她離婚的消息。當時我已經接受耶穌作我的救主。她在給我的信中訴說她的悲苦,我給她回信,向她介紹有這樣一位神,鼓勵她去尋求,因為只有這位救主才能把我們從這個世界的悲劇中拯救出來。他會擦乾我們的眼淚。
她沒有回信。



為了掙更多的錢養活母親,我選擇干起重工。這是個既繁重又危險的活計,當時的起重設備還非常落後,砸傷人的事也時有發生,有人就死在起吊現場。對我來說,靈魂的孤獨比肉體的疲勞更為痛苦。在工余,為了度過漫漫長夜,我到處借書閱讀。書很少,而且大多是政治類書籍,我對此不感興趣。一天,我在一個人的家找到一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包括《我的藝術生活》以及他的演講集和《奧賽羅導演計劃》等等。那些是戲劇學院的教科書。但我已飢不擇食,反正讀什麼都一樣,總比跟着那些傢伙喝酒打牌有意思。於是我開始研究戲劇,幾個月下來,我發現自己開始對戲劇感興趣,我甚至決定寫一部劇本。中國有句俗話,叫做:初生牛犢不怕虎。起重工的宿舍里沒有寫字檯,每天晚上我鑽進飯堂里在桌子上寫,我一邊寫一邊朗讀那些台詞,我在自己編造的故事裡遨遊,用這樣的蒙汗藥放倒自己。每當失戀的痛苦和肉體的勞累襲來時,我就飛快地鑽進那些情節。

最初,這個劇本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朋友中間傳閱。沒想到在傳閱的過程中,被當時的一位著名作家發現了,這位作家正準備參加一個大型創作會,在創作會上他把這個劇本鄭重其事地推薦給一家大型刊物的主編,三個月後,即1978年5月,我的第一部話劇《靜靜的礦山》發表,並附有著名評論家的評論文章《礦山,不平靜》。

我覺得我人生的真正危機正是從這一天開始。從那時起,我幾乎每年都要推出自己的新作,我為自己設定的目標成為追逐我的一隻野獸,使我不能停下腳步。無論是後來進入中學執教,還是讀漢語語言文學專業,我都不敢稍有懈怠。我的神魂飛越,如入夢境,以致無法走出那個魔障。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正是中國文學的解凍期,特別是外來文化的進入,更使本土作家眼花繚亂。從1980年開始,我嘗試着用各種流派的形式進行創作,包括意識流、荒誕派和所謂的結構主義,這些極具前衛意識的創作活動博得朋友們的大聲喝彩。一次喝醉酒時,我竟稱自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歌手,一位朋友突然漲紅臉站起來指責我,他說:“你太狂妄了!”

我對文學的關注幾乎成為一種病態。我不見任何人,把自己關在一個遠離城市的小屋子裡日夜奮筆疾書。我為什麼要這樣?1982年,一家報紙要我談談我的創作情況,我從第一部話劇開始然後談到我後來發表的小說,我誇誇其談,用文學的狂歡構築起道貌岸然的作家雕塑,其實那統統是廢話。就像大家都常見的那種採訪一樣,記者問:“請問,你為什麼要獻身文學?”大部分作家都會趁機煽情,但是沒有任何人敢於認真面對這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獻身文學?

這是一個令人痛苦的提問。

後來,當我這樣詰問自己時,才突然明白這問題的殘酷。那是一個深夜,我的耳邊又響起她的歌聲。於是我恍然大悟,我至今仍然躲在那些情節里治療自己的創傷。文學,我的避難所。
痛苦已經使我的靈魂變形。

看過我作品的人有這樣一種印象,見到我本人後,他們無法相信那些情深意長的文字出自我的筆下,這樣一個憤世疾俗、玩世不恭的年輕人怎麼會唱出如此柔情的歌謠?只有我知道,這是一種精神分裂,我的人格畸變呈現出這樣一種格局:我的內心愈是痛苦和絕望,我的文字就愈加柔情似水,那是黑色的玫瑰花、有毒的上弦月。如果你是一個有情人,你會聽到我在作品中用美麗的旋律詛咒這個世界——是誰導演了我們的悲劇?為什麼我不能和自己心愛的女孩子結合?

我的朋友說,是那個世代毀了你。

我的母親說,是我連累了你。

甚至女友也一再痛悔。她說,這怪我,全怪我。

不,這解決不了問題。

我有足夠的理由為自己的無法釋懷辯護。

活着是一個過程。當這個過程漫不經心地把痛苦強加給那些毫無防備能力的孩子們時,誰來為這個後果負責?我無權怪罪我的母親,也無法怪罪她。因為我已經沒有這個力量。我覺得我的整個身心已經被一種莫名的惱怒所俘獲,我惱怒我自己,也惱怒所有的人。我厭惡這個世界的虛假,自己比別人還要虛假;我厭惡周圍人的玩世不恭,自己卻比別人更加玩世不恭。
我無法走出這樣一個悖論。

這一段時間我寫了很多有關愛情的小說,其實我在心裡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所寫的。我和別的女孩在一起談情說愛看電影,但我並不真地想和誰認真,我發現我其實根本就沒有能力真正去愛一個人,我為此恐慌。但是這種恐慌也轉瞬即逝,我的生命成了一片荒漠,沒有水流,沒有綠色,任何種籽也難以發芽。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但最終也以悲劇告終。

我耳邊整日縈繞的是哈姆雷特那句著名台詞:To be or not to be? (生存還是毀滅?)

記不清有多少次,我為自己設計一種死的方式。到底如何去死?我一邊抽着煙一邊思索着,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這時,她突然出現在我的宿舍里。

“你怎麼來了?”

她苦笑着盯着我,不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是母親看出了我有自殺的傾向,匆匆給她去了一份電報。但是母親和她都錯了,我此時對生的厭棄,已不是因着她;我亦然十分焦躁和沮喪,大口大口地抽着煙。對此她十分吃驚,她說:“既然如此,為什麼叫我來?”
我無法向她解釋,為什麼?

我已站在死的崖頂,只需再跨出一小步、一小步。但是我又多麼渴望活着,我很年輕,我的生命是如此鮮嫩,我不忍下手摺斷那個帶着汁水的枝葉。但是,我又多麼渴望着死,我徘徊在死亡的河谷邊,像一個想要下水的孩子,既害怕水的寒冷,又戀慕碧波的美麗。
啊,死吧,朝前跨出一步,只需一步。

我無法上課,無法寫作,無論是站在講壇前還是面對稿紙,我的頭腦都是一片空白。是的,我不願意死,但是誰能告訴我活下去的理由?1982年10月的一天,我匆匆走出家門向教堂走去,在整個過程中我幾乎是身不由己。那個夜晚,教堂里坐滿了人,我匆匆走向前排,走向講壇,一個老大娘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我想不死。她看着我,然後問我願意跪下麼?我說,願意。於是我們跪下。她說,你開口跟我禱告。我說,可以。

她說:“親愛的主。”

我喊道:“親愛的主。”

我的淚水如大雨滂沱而下。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也許能活下去。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的深秋。

那個遍地枯葉的小路仿佛從我心中蜿蜒而出,就這樣,延伸到教堂門前,這似乎是一種象徵。彷徨在這條小路上,秋天的悲涼和蕭條令人寒徹骨髓,曾經盛大的夏日在晨霜的突襲下掙扎着,演繹一段絕望的歷史。

我的步履依然躑躑。

行走在這樣的小路上,俄羅斯哲學家舍斯托夫詩一樣的詠嘆會令人無限着迷:“一旦一個人由於命運的安排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在恐怖中他就會突然發現,所有美好的先驗判斷統統是虛假,這時,他便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無法抑制的懷疑攫住,這一懷疑隨即摧毀了那貌似堅固的空中樓閣的牆腳,蘇格拉底,柏拉圖、善、人性、理念——所有這一切都是天使和聖人,它們集合在一起,保護人的內在靈魂不受懷疑主義和悲觀主義惡魔的侵害和攻擊——如今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化為烏有。於是,人便面臨自己最可怖的敵人,在其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令人膽寒的孤獨,在這孤獨之中,哪怕是最熱忱、最溫情的心靈也不能把他解救出來……希望永遠失去了,而生命卻孤單地留下來,而且,在前面尚有漫長的生命之路要走。你不能死,即使你不喜歡生。”

但是,活下去——就像眼前的這條小路,死亡的氣息如遍地落葉裝飾着我的日子,我如何跨過橫亙在面前的虛空?在我的記憶中,那一年的秋天似乎很少有晴朗的日子,淡淡的霧靄在校園中飄浮着,仿佛一幅贗品,折射着虛假的顏色。
我學着向那位看不見的上帝呼求。

這是我逃避死亡的唯一方法。我知道,在我的周圍有一個看不見的巨大的漩渦,我能感覺到渦流的吸力。對於我來說,向上帝的祈禱猶如救生的木筏,它使我不再沉迷於投向渦流的遐想。

但是,真的有一位上帝麼?

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不太可能。

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使我無限惶恐。因為我知道,關於上帝的一切說法,很可能是一個十分脆弱的知識體系,當我用一個正常人的理性去詢問時,也許會一不小心把這張窗紙戳破。沒有上帝,沒有另一個地方。然而,如果真的沒有一位上帝,我如何活下去?不!我不需要理智,最起碼現在不要,我寧願活在那些老太太向我介紹的一個神話中。我要堅守在這樣一堆積木搭成的虛幻世界裡苟延殘喘。即使這是一個虛幻的上帝,我也不願意像尼采那樣去……殺死他。

我知道,這個上帝消失的日子,也是我的死期。

我已經停止寫作,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對上帝的假設中。我到處打聽那些信基督教的老太太們的住處,我去拜訪她們,然後去詢問,我總是這樣不厭其煩地尋找有關這位上帝的一切,我傾聽她們用這樣一種方式講述那個美麗的故事:“小小的主耶穌睡在馬槽里……”

是的,我無法相信。但是我又很難否認這樣一個事實,如果這一切純屬虛妄,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對此如醉如痴?當這樣一個意念湧上我的心頭時,我會暗自慶幸。我覺得我的頭腦里有兩個聲音,一個開講時,另一個馬上反撲過去。我嘗試着去閱讀《聖經》,但是我很快就失去了打開它的勇氣。我承認,我讀不下去。我發現這是一部十分奇怪的書,姑且不論它的內容如何,單是它文字的生澀和敘述方式的原始就令人望而卻步。《聖經》文本給人這樣一種印象,它仿佛是一個鄉村落弟秀才的作品;用一個作家的眼光去看那些敘事段落,就覺得非常彆扭。而且,那些向我傳福音的老太太們也力圖為我解疑答難。憑心而論,她們的熱情讓人感動,但是她們對神的證明卻使我更加糊塗。譬如,她們告訴我,看看你咽喉下的那個疙瘩,那就是我們的老祖宗亞當偷吃禁果惹下的麻煩,他老人家吃得太貪了,果子便卡在那兒,瞧,怎麼樣,你用手摸一下試試。這典故令我莞爾。

教會裡的牧師告訴我,我的知識已成為我信仰的障礙。這個說法使我頓生疑竇,他的話讓我回憶起官方的一些說法,這些說法充斥着我的教科書,人們指控宗教是愚弄勞動人民。愚民,在文化革命剛結束不久,這是一個令人唾棄的單詞。

我覺得牧師的說法似乎在證實教科書上對宗教批判的正確性,我懷疑恐怕連牧師自己也不會相信男性的喉結是被一個蘋果搞大的。但是他為什麼要我去接受這個連傻瓜也不會相信的玩笑呢?由於我實在無法認同咽喉下面的疙瘩等諸如此類的見證,我發現教會裡的一些老太太對我漸漸失去了興趣,她們看見我只是笑笑,而且那些微笑也有很多內容。這時,我所在的單位對我的情況也已有所覺察。1982年的下半年,中國國內正在開展一個新的有關思想領域的鬥爭,這個被官方報刊稱之為清理精神污染的運動是中國的文化大革命結束後的第一次政治性運動,人們對十年浩劫的嚴酷記憶猶新,當報紙上剛剛透露出有關信息時,人們如驚弓之鳥,都十分緊張。而我此時正頻頻出入教會,毫無疑問,我已成為單位里一些積極分子關注的對象。果然,沒過多久,單位領導在一次大會上以不點名的方式批評了我的“迷信”思想。很多人都在為我擔心,因為大家都難以預料運動會朝什麼樣的方向發展。文學界也開始流傳一些風言風雨,有人認為我的作品過於前衛,人們似乎從那些看似浪漫的情調中嗅出了頹廢和絕望。

但是,所有的危險對我已無關緊要,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必須去尋找這樣一位上帝。即使我面對的是一個完全荒誕不稽的世界,即使我的困惑像團團迷霧包圍着我前方的路徑,我的腳步也不會稍有停留。當然,我甚至還必須面對各樣的風險,我無法預測前方等待我的是什麼。但是,我必須前行,我義無反顧。因為我必須去尋找,只有這樣一位上帝才能使我忘記死的誘惑,只有這樣匆匆地尋求才能使我暫且逃避對死的渴望。我仿佛爬行在一個布滿荊棘和蒺藜的小路上,我渾身是傷,滿臉是血,氣喘吁吁,不勝惶恐。我像一個垂死的人發出呼叫:

“——主啊!救救我!救救我!”



在我尋找上帝的過程中,我最早接觸到的有關信仰方面的書是考門夫?說摹痘哪嗜貳?濟歐蛉說謀氏掠幸恢治嗬鞘降牡溲牛切┚難≡竦鬧魈庠諞桓齦鏨托腦媚康男」適鹵硎魷攏鼓降勒弒陡星濁小!痘哪嗜返陌奼競芏啵詞故嗆閡氡疽燦瀉芏嘀鄭鶉慫透業氖且恢趾苄〉木”荊欽庠詰筆幣衙腫閼涔蟆?

我是一個酷愛閱讀的人,我看書的速度極快,我甚至可以同時看兩種不同的書。我的閱讀甚至是一種病態,只要打開書的第一頁,就很難中止。但是,自殺的意念使我無法閱讀,我無法讀完任何一篇文章,即使是短章。有時,一本書才剛讀完序言,內心就會響起一個聲音:自殺!自殺!我會馬上終止閱讀,走向戶外。

一般來說,我的閱讀並不是沒有選擇性,特別是從事教學和文學創作之後,我對書籍的選擇是極嚴格的。無論是文學還是有關文藝理論方面的論著,我的關注點大多停留在現代派這一範圍之內,我閱讀的目的也從興趣轉向研究。然而現在我卻無法達成和書籍的默契,閱讀自身也變成了自殺的誘因。我無法進入那樣一個世界。那個曾經使我無限愉悅的天地,現在卻令我十分痛苦,當我小心翼翼地翻閱那本《荒漠甘泉》時,我發現,我要尋覓的正是這樣一種吟詠聲。令我難以釋懷的是考門夫人對痛苦的詮釋,我仿佛在一個沒有生命的荒原上突然發現了人類的足跡。這是一個同伴。她對痛苦的看法使我暫時忘記了傷痛,她把苦難解釋成上帝對人的恩賜,這句話如驚雷炸響,使我頓時恢復了聽覺。考門夫人令我驚訝,她在苦難中的漫步如此優雅,以至於把滴下的鮮血變成路旁的花朵。

我的痛苦終於尋找到出口。

我把那本書合上,我的激動使我無法閱讀。我向上帝發出讚美:“主,謝謝你!”

但是我仍然在迴避《聖經》,我無法承受它文體的沉重。星期天聚會時,我聽牧師講道,那個愉快的老人站在講台後面笑眯眯地晃動着,像一棵臨風的老樹。我很羨慕他引用《聖經》時的熟練與熱情,我幻想進入他那樣的狀態,我猜想那種感覺肯定無比美妙。但是當我向他請教時,我發現我們之間存在着交流上的困難。和我這樣的普通的閱讀者不同,對於他來說,《聖經》文本似乎存在另外一種解釋形態,面對一些問題,當我問道這是為什麼時,他總是說,不要問,只要信!

我被他的態度嚇壞了。

他幾乎是在暗示我對自己的閱讀悟性必須實行閹割,因為《聖經》不是一本普通的書。我還發現教會裡大部分人都不讀《聖經》,特別是年輕人,他們喜歡唱歌,他們在唱詩班裡跟一位音樂老師學唱歌,他們雖然也手捧着《聖經》,我懷疑他們是否認真閱讀過。他們對此似乎不感興趣。
但是我必須知道《聖經》是怎麼回事,不僅僅是因為《荒漠甘泉》已不能滿足我,我意識到了《聖經》對我的重要性,這是一種直覺。當時我還沒有接觸《舊約》,別人送給我的是一本《新約》。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闖入那片神秘的王國,卻未能拓展自己的行程;我對閱讀的挑剔,使我無法接受《聖經》的笨拙。我的問題如此之多,以致於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仿佛我並不是真心來尋求上帝,而是以提問的方式挑戰教會和信仰。人們的目光使我痛苦,我知道,我內心深處的渴望一旦湮滅,就沒有死灰復燃的可能。我要盡力呵護這一粒火種,它是我活下去的藉口。

是的,其實我並不想提問。

我是多麼渴望那樣一種閱讀狀態,那種孩童般的天真無邪,就像那位鶴髮童顏的牧師,他釋經時的流暢令人心馳神往。看着他侃侃而談的喜悅,我能夠想像他口中的甘甜。我常常坐在靠近講壇的位置上,注目他面部,去分享他的讀經的快意和滿足。

但是,我不能做到這樣。我仍然要提問。我無法壓抑我的疑惑,我的問題太多太多,對於我來說,福音書像危險的雷區,我幾乎無法挪動雙腳。譬如,我曾經去問過一位牧者,我對四部福音在同一時空內同時展開對同一事件的敘述表示難以理解。因為從敘事學的角度來看,這種敘述策略是令人無法接受的。且不說真理載體所必須具備的形式完美,即使是智者的著述,此種敘事形態也不具有邏輯上的必要性。如果這是一種不必要的重複,一種囉嗦,甚至是故弄玄虛,神的作品怎麼會存在如此低級的錯誤呢?

牧者的回答是神學性的。他認為馬太見證的是作為人子的基督,約翰見證的是神子耶穌,路加見證的是一位僕人,等等。當時我無法認同這樣的神學結論,作為一個正常的、以非信仰為前提的閱讀者,我要尋找的是新聞學意義上的解釋。我堅持,闡釋應當是平等的,非先在給定的。和我談話的牧者有些失望。他說:“你禱告吧,他會為你解答。”

我要向上帝說明我的困難。

奇怪的是,上帝似乎在迴避這個問題。在我向他呼求之後,他給我的是一本反駁進化論的書。很多年後,當我向弟兄姐妹們見證這一段經歷時,對於上帝的步驟才恍然大悟。事實上,我當時不僅無力研讀《聖經》,在從無神論轉向有神論的全過程中,疑問之多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有神論在中國仍是禁區,但是上帝會在沙漠中為我預備。幾乎隨着每一個疑問的到來,上帝都會為我送來一本解答的書刊,有時甚至會在國內出版的報紙上為我準備答案,我無法一一述說他的奇妙。上帝藉着這些向我說話,他引領我穿過一個個暗礁和險灘,二十年後,當我引領一些知識分子歸向上帝時,我總是說,感謝上帝吧,當年他領着我就是從這裡走過來。

我知道上帝會幫助我閱讀《聖經》。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我們當然會一同分享後來的精彩。你會看到這故事高潮迭起。我毫不懷疑神始終把握着幕啟幕落。他憐憫我們。



1982年的聖誕節前夕,我在教會裡認識了一個女孩。這一事件所導致的後果是我始料未及的。引起我對她關注的,不僅僅是她研讀《聖經》的執著以及對教會工作的熱情,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我們有着相同的經歷。在我們的知青點有很多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她們的悲劇成為那個時代最為苦澀的歌謠。

我從別人那裡得知,她年齡雖小,卻是國內教會最早的一批基督徒,她經歷過教會的地下階段。當時由於缺少《聖經》,他們把福音書拆開,每人分一個單張,然後珍藏起來,日夜研讀。這些危險和困苦的見證使她成為教會最年輕的執事。在她的周圍漸漸形成一個圈子,那些年長的信徒珍惜她、寶貴她,把她看成教會的未來。我的出現使他們倍感緊張,他們用疑慮重重的目光打量我。我的長長的頭髮和帶着破洞的喇叭褲都令他們吃驚。他們無法理解在這種前衛形態中所蘊含着的文化訴求,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壞孩子。即使是她也無法接受我的另類;我的瘋狂、喧囂和她的內向質樸形成強烈的反差,她第一次見到我時,眼睛裡就裝滿了問號。

但是,她很快就看到了我的脆弱和頹廢,我遊走在死亡邊緣的絕望令她震動。我告訴她,我曾長時間地盯着宿舍房頂的梁木出神,計劃着如何自縊。這情景使她難以想像。事實上,我當時對她的追求也是為了逃避死的箭矢。我幻想有一個平靜的港灣能使我遠離死死追趕我的惡夢。

不過,我懷疑我有沒有力量完成這一次愛的跋涉,我懷疑我形同梏木的情感世界能否重新燃起愛的激情。我對對方同樣存在着一些疑問,因為我每一次見到她時,都看到她在讀聖經,和別的女孩子不同,她似乎沒有任何愛好。我懷疑她對外部世界的冷漠是不是一種性格缺陷?特別是她的沉默,更使人難以窺破她內心的隱秘。我懷疑我們是不是在進行一次冒險之旅?

一開始整個教會保持平靜。後來我才發現這絕對是觀察上的失誤。其實,我們的周圍布滿了眼睛,人們在靜待情節的發展,他們在克制着,討論着,似乎在醞釀一個計劃。

現在重新回過頭來閱讀那一段故事,你能夠理解人們的憤怒和不平。八十年代初的中國教會裡有很多浪漫的傳說,唱詩班裡的年輕人在音樂營造的氛圍中悄悄地播撒愛情的種子,基督教在道德倫理上的美好也使家長鼓勵孩子們到教會去解決個人問題。他們像飛向愛情島的候鳥,常常是隻身而來,然後雙雙飛去,唱詩班裡的年輕人每隔幾年就會有一輪更新。老年信徒對此憂心忡忡,卻無法干預這樣的“好事”,而牧者對孩子們的詭計也一直持較為寬容的態度,也許他常常會被《雅歌》的美妙所感動,總之,他對唱詩班裡的愛情不置可否。
當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會怎樣呢?

她對此一直沉默不語。

然而我卻已感受到風暴就要來臨。

教會裡開始出現一些關於我的流言。這流言雖然沒有多少人身攻擊的內容,但是有一個聲音仍然引起了我的警覺,他們認為我也像那些飛來飛去的孩子們一樣,把教會當作愛情驛站。一些人的態度開始出現變化,特別是那種曖昧的模稜兩可的微笑令我驚異,我從那些嘲諷的眼神中讀出了人性的黑暗。但是,我並沒有因人言而退卻,我仍然去尋找。那些人無法理解我的狂熱和痴迷,他們聽不到死亡追逐我的腳步聲,那個聲音就在我的身後嘹亮地響着,這樣的遊戲令我瘋狂。對於我來說,一切都無關緊要,只要我能不死,因此,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們把我看成什麼,我是瘋子我怕誰!

但是她想撤退。我無法了解在她周圍發生了什麼,那是一段閃爍不定的日子。我覺得我要向她說明,我有必要以書信的形式陳述我對這個問題的理解。而且我還要告訴她,我對上帝的尋求並非因着她,把二者聯繫在一起是荒唐的。
她很平靜。她說:“我們為這件事禱告。”
緊接着出現的情況使我很煩惱,這件事不僅傳遍整個教會,而且也傳向社會。在事件傳播過程中甚至出現了好幾個版本,我沒有興趣去揣測其中情節上的差異,但是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有人把故事誇大了。

一天晚上,我的一位大朋友找我說這件事。他曾經從事涉外工作,對俄羅斯文學和歐美文學有着廣泛的興趣和深入地研究。 他關於基督教和教會的知識基本上來源於文藝復興時期和近代文學作品,他對天主教耶穌會印象極深刻;作為一位堅定的無神論者,在他的眼中教會似乎是一種神秘的社團組織。我不知這一視角會為他提供什麼樣的怪異和詭譎,總之,他見到我時一臉沉重。
他說:“我聽到一些信息,你的愛情故事恐怕會觸及到一個很敏感的世界。”他詢問關於她的一些情況,然後沉默了好幾分鐘,才說道:“據我所知,她是一位獻身宗教的女子,是他們的聖女,他們絕不會讓你動他們的聖女,”他講述了中世紀教會的一些極端做法,然後警告我道:“教會的報復是很可怕的,你必須停止了。”

但是我已無法停止。就像死亡對我的追趕從來就沒有停止一樣。我相信上帝,也相信她,我為這件事向天父祈禱,我相信任何人都必須服在天父的權下。

教會裡對這件事的反應愈來愈強烈。1983年的秋冬之交,他們慫動她的父母將她隔離起來,使我們無法見面。這樣做不僅令我難過,也對她構成了傷害。此時,教會中的一些人為了奪權頻頻攻擊牧者。目睹這一切,她陷入極度痛苦,開始懷疑教會的屬靈光景。
1983年的聖誕節前夕,我們決定結婚。

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我們登上南下的列車。沒有人為我們送行,沒有人為我們祝福,站台上冷清清的,十分淒涼。車已經滿員,連座位也沒有,我們只好站在車廂的銜接處。那是個特別寒冷的冬夜,凌冽的寒風從車廂的縫隙中鑽進來,凍僵了我們的手腳,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用自己的體溫為對方取暖。聆聽着車輪單調的運行聲,城市的燈光漸漸遠去,我們的心在哭泣。
天父,求你為我們證婚!



已經是春天了,我們被那個夜晚凍僵的心仍然未能復甦過來。教會裡發生的事也愈來愈令人驚駭。一次散會後,教會的長老竟揪住剛剛走下講台的牧師不放,年邁的牧師臉色慘白,幾乎在他的推搡下跌倒。一些不明真相的人還跟着起鬨。目睹眼前的混亂,我和她都非常難過。有好幾個禮拜天我們都沒能去參加聚會。對於我們來說,這的確非同尋常,無言相對。她小聲吟唱着讚美詩,淚流滿面。
那是她最軟弱的一段時光。沒有牧者,沒有教會,她以讀經禱告來堅守信仰的底線。有好幾個夜晚,我從夢中醒來,看見她仍然跪在床上和天父說話,我知道她內心一定是十分疲憊,她的眼淚也使得那些日子格外陰沉荒蕪。
和她相比,我的腳步似乎更加雜亂無章。

我的母親有一種看法,雖然她從來沒有確切地將這一點表達出來,但是我知道她的心境。她認為婚姻才會成為我生命的轉折,我對信仰的尋求很可能只是瞬間眩暈。我周圍的很多人都持有這種觀點,這幾乎已成為某種共識。我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得出這樣一種印象,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的確存有尚未成形的祈求,難道我真的希圖用愛情的芬芳去覆蓋死之慘白?

她一直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為我禱告,她夜以繼日地向天父祈求,她緊緊地抓住主的應許不放。我的信心則在她禱告的波濤中時起時伏。有一段時間,我試圖重新返回文壇。1984年底,我發表了歸信基督後的第一部中篇小說《鳳凰涅槃》,之後不久,我又發表了另外一部中篇小說《殉者的歌唱》。這兩部小說雖然具有強烈的宗教意味,但是它所散發出死亡的氣息也瀰漫在字裡行間。
我告訴她,我仍然想死。

這是第一次,我把死的迷人和恐怖直接告訴她。這個來自我內心深處的信息使我為之震動。是的,愛情也無法庇護我逃離死的追逐。現在,它又來了。我能聽得見它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它就那樣徑直向我走來,熱情地呼喚着我的姓名。我告訴她,我想死。那是一個春天的早晨,我把這一切告訴她,她拉住我的手說:“我們向天父祈求。”當我們跪下向天父祈求時,我的耳邊響起詩篇十八篇的誦讀聲:“耶和華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我的救主,我的神,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他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
但是,我為什麼會對死亡如此痴情?

我無法尋求一個生存論意義上的答案,我無法從個人際遇上去理解這種棄世情懷的由來。人的盡頭是神的開頭,這是她對這件事的理解。當她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時,一下子就吸引了我。這個陳述句如詩一樣質樸美麗,它克爾凱郭爾式的憂鬱和神秘令我陷入了思考。
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我能像解剖作品中的人物那樣去解剖我自己,我相信呈現在我面前的肯定是一個十分可怕的靈魂。像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我不會輕易去尋找上帝,我的貪婪使我極少有閒暇的時間去探討物質以外的事物。當我們循着達爾文的思路,用進化論的觀念去理解這個世界的來龍去脈時,實際上我們根本就沒有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像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我的驕傲也使我在諸多極有意味的現象上面無所駐心,我們用自以為是的輕狂在這些地段的上空呼嘯而過,事實上我們對知識的追求也是源於對名利的深深迷戀。而我們沾沾自喜的所謂知識,由於LOGOS的缺席,也顯得支離破碎,浮光掠影。即使疑問叢叢,我們很少向深處探詢,我們遊戲在表層,樂不思蜀。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提出終極之問?

我承認,死亡的頻頻探訪才使我驀然回首,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理解到無神論的荒謬。我的知識之塔轟然坍塌。整個世界的格局完全顛覆了,我在這場天崩地裂的變化中體驗到一全新的秩序。是的,正是死亡把我逼上了思維的臨界狀態,站在那個視角上面對世界,我才窺視到一個真實的答案?謔俏矣辛嗽疾茄南蒼謾?

自殺的人太多了,不可勝數。站在理性的懸崖上一旦識破了世界的虛空和荒謬,你所能夠做到的,只有縱身一躍。和他們相比,我是幸運的,我從人的盡頭拾級而上,一個聲音吸引我,那個聲音呼喚我去尋求他,他用愛的溫柔、詩的絢麗為我預備一個家園。和死亡的邀請相比,那個聲音透出的暖意令我為之陶醉。然而,當我面對這位真實的上帝時,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真光朗照我的黑暗,一個可怕的被扭曲的生命呈現在我的面前,上帝讓我看到那就是我。

污穢的人需要潔淨,你願意被上帝潔淨麼?有病的人需要醫生,你願意被上帝醫治麼?瀕死的人需要拯救,你願意被上帝拯救麼?
那是我麼?那是我麼?

我無法描述內心的震動。我相信,任何人,當他面對一位真實的上帝和真實的自我時,他內心的感受是難以述說的。你所有的生存經驗都被破碎,你曾經擁有的詞彙完全失效。多少日子,我在被死亡追逐時的呼求現在終於有了結局,那個無數次站在死亡河谷邊的呼求以從未有過的真實和熱切衝口而出。

我,一個從沒有見過父親的人,嘗試着用那個陌生的單詞去呼喚他——我們在天上的父——

我的母親有一句口頭禪,她說:“如果不是上帝,你早就不在人世了。”她認為我即使不自殺,也會猝死。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壞習氣太多。熬夜、抽煙和生活無節制都是隱形殺手。一些作家和詩人因此英年早逝。我的朋友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他們像流星划過天空,消失在黑暗中。這一切都是罪的果子,我的心靈深處湧出一個從未有過的企盼,我向上帝呼求——父啊,求你拯救我這個罪人。從得救那一天起我就立志要戒掉那些不良習慣,我在禱告中祈求天父幫助我。下放農村時,我跟農民學會了抽煙,寫作生涯也使我的煙癮愈來愈大,直至後來出現大腦瞬間休克和尼古丁中毒症。曾有無數次的戒煙計劃,當你真正實施時才體會到幽默大師林語堂的感喟:能戒掉煙的人無所不能。我祈求天父幫助我。

1989年冬季,我終於戒煙成功,我知道這是上帝的能力。第二年春天,我們決定在家中聚會,那是我們最軟弱的日子。有一段時間,她灰心到極點,她甚至認為上帝已經離開我們。然而我們還能禱告,我們游絲般的呼救聲蒙了上帝垂聽,1990年春天,我們搬到一個新的地方居住。那天中午,她在似睡非睡中聽到一個聲音說,起來,向耶和華築壇。
從此,我們把我們的新家獻給上帝。

但是,我仍然不能清楚的明白聖經,我仍然有一些疑問,我向上帝禱告求他指教我,在這個過程中,上帝不僅打開我的心竅,使我漸漸明白他的話語,也啟示我向他委身,他用《羅馬書》6章5節的一段話發出親切的邀請:“我們若在他死的形狀上與他聯合,也要在他復活的形狀上與他聯合。”一個聲音從心靈的深處向我發問:“你願意死麼?你願意向這個世界死去,把自己當作活祭獻給上帝麼?’
我曾經那樣迷戀死亡,我曾無數次地站在生命的斷裂處向着死亡之谷眺望,死亡的波光閃爍着美麗的幻影。在那條瀰漫着陰間黑霧的小路上,我孤獨地行進着,諦聽死亡的合唱在周圍升騰、迴旋、爆發。現在,在我的人生中又一次和死亡的詢問不期而遇——你願意死麼?但是,這個發問不同往常,和生物意義上的死不同,那種率意的縱身一躍多麼簡潔,這次有關死的邀請是要你死,並且活着。你願意麼?這個問題是那樣鋒利,它直逼我內心的隱秘處,斬斷我所有的退路。這樣的死,意味着我從此和世界決絕,我必須放棄我的職務,再也無法升職,我將成為人人都看不起的渣滓,我的孩子和我的家人也將走向苦難之途。這個詢問使我經歷了主在客西馬尼園的痛苦,聖靈也幫助我選擇順服上帝。1994年5月23日,我接受洗禮,當從水中上來時,我的耳邊又響起《羅馬書》中的一段話:“我們若是與基督同死,就信必與他同活。”上帝用他的話語引導我,鼓勵我與他同行。

此後,主用神跡奇事帶領我們,訓練我們,把百般的恩賜賜給我們,他更賜給我們許多的弟兄姐妹,讓我品嘗到他愛的甘甜。


在中國,信仰會呈現出如此刻骨銘心的真實,從你成為基督徒的那一刻起,你就將被社會淘汰出局,你像孤魂一樣遊走在主流群體和邊緣人群之間,尷尬地面對一個無所適從的局面。從1984年到1994年的整整十年中,我無法找到一個和我知識水平相仿的基督徒。我渴望對話和交流,但是那幾乎不可能。耶穌說,尋找就尋見,叩門就開門,在我的信仰實踐中一再地體味到了這句話的信實。以進化論為基礎的無神論實際上是一個十分脆弱的體系,中國的知識分子對信仰的迴避並非認識論上的障礙,而是基於個體際遇的困難。當文學藝術的未來派和現代主義者用驚世駭俗的激情詮釋他們和世界的隔閡時,無非是在和世界調情。而真正的、具有悲劇意義的另類正是上帝的兒女們。耶穌說,你們這小群。這意味着,我們將永遠、永遠地成為這世界上的渣滓。因此,在我的周圍?髁魅禾逑穸惚芪烈咭謊惚苡泄鞀叫叛齙奶嘎郟頤塹僥睦鍶パ罷彝啡耍坑瀉艹ひ歡問奔湮液退褚凰舳擁拇笱閽誄躚┑畝估鐧醬θパ罷彝槊巧⒙淶聶崦N頤怯米孕諧翟刈叛窖窖в鐧男∨負跖鼙榱酥芪У南鞝搴統且亍A釵頤歉械嚼Щ蟮氖牽頤羌壞健妒ゾ防鎪枋齙哪侵中叛齪褪導摺N曳⑾鄭賾諦叛觶蠖嗍撕臀頤且謊H唬謊恢搿?

現在回想起來,我最初向大學生們傳講福音的動機正是為了走出這種孤獨,我要自己雕塑我的對話者,我無法長久地忍受這種形隻影單的跋涉。印象最深的是1990年的冬天,那是個哈氣成冰的深夜,我和一位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徜徉在厚厚的雪地里,已經是凌晨了,我們還在走着。從達爾文的進化論到社會達爾文主義,從希特勒的種族滅絕到以色列的奇蹟,我滔滔不絕地談論仿佛是一次充滿激情的布道,但是我的內心卻十分空虛。

然而正是在深深的沮喪中,我才親自品嘗到主當年的孤獨與失望,我才明白了這條道路的悽苦。也正是在這樣的軟弱中才對主的扶持和帶領充滿了深深的感激。走出客西馬尼之夜的恩主用他溫柔的手拭去我們的淚水,用神跡奇事引領我們走出絕望之地。那一段日子,主似乎特別垂聽我們的禱告,一些無法想像的事常常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當時,和我們在一起聚會的人已經很多了,我希望唱詩時能有一架風琴,由於剛剛從母親家裡搬出來,我們的經濟還不太寬裕。我向主說,我要用30塊錢買一架琴。這禱告的確有些異想天開,因為30塊錢連個稍微像樣的椅子也買不到。兩天后的一個下午,一個姓周的姊妹突然來到我們家,她帶來的消息令我們難以置信:市立醫院有一個女孩從師範學院買了一架處理的風琴,她本想學琴,現在不準備學了,要把風琴賣掉。我連忙問道,她要多少錢?那個姊妹說:“30塊!”

十多年來,妻子對教會成長的見證只有一句話,她說:“我若不信在活人之地得見耶和華的恩惠,就早已喪膽了。”這是大衛的詩。大衛在《詩篇二十七篇》中讚美神的信實和慈愛,這美麗的旋律已成為我們信心的基石,使我們在困苦和急難中等候神向我們顯現。那些動人的吟唱仿佛從我們的心中流出,搖曳在我們憂傷的日子裡:“我要向你的聖殿下拜,為你的慈愛和誠實稱讚你的名;因你使你的話顯為大,過於你所應許的。我呼求的日子,你就應允我,鼓勵我,使我心裡有能力。”

我們沒有上過神學,沒有師傅的帶領,我們看不懂《聖經》,我們不知道如何服事弟兄姐妹,我們甚至找不到人為弟兄姐妹施洗。我們把這一切向主陳明,然後說:“主啊,你讓我們築壇,我們已經築了,你知道我們什麼都不行,現在就看你的了。”這並不是向主推脫責任,因為我們的情況非常特殊,我們十四、五歲就下放農村,她的文化程度很低,除了有一顆愛主的心,她的確什麼都沒有。我雖然有知識但是連《聖經》也看不明白,這知識還有什麼用?用她的話說,我的知識除了助長人的血氣之外,對教會毫無益處。

除了等候神,我們還能做什麼?我相信他的應許,等候他的必重新得力。

只有我知道,在面對信仰和《聖經》時,從來沒有人會有我那麼多疑問。現在看來,有些疑問甚至十分可笑。比如,我懷疑歷史上是不是有那麼一位大祭司該亞法,第二天我就在《參考消息》上讀到一則新聞,那則新聞報道,耶路撒冷在修建外環路時發現了大祭司該亞法的骨灰罐。在我尋求的過程中,這樣的例子蓋滿了我每一個腳印,主在每一步都有帶領。我們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小教會,和外界很少接觸;我在什麼地方迷惑,上帝就親自解答,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厭其煩,他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給我送來屬靈的書籍,包括唐崇榮牧師和其他一些名牧的講道。如果說上帝教會我知識和聰明,他更教會我忍耐,他忍耐我的懷疑,甚至是刁難,他讓我從他那裡看到什麼是永不止息的愛。他甚至在寫作上訓練我。1988年前後,我的寫作出現困難,我無法克服文風過於空靈的危機,我向上帝尋求幫助,他要我學習《聖經》的質樸和大氣,從而把文風沉下來。

上帝在訓練我的過程中,從不放過每一件事。但是,我沒有想到,他把我意想不到的一幕放在最後,等候我如何給出答案。



2007年春季的一個上午,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說:“我現在在車上,我在手機上看到家裡在下雨,你能到車站接我嗎?”我很吃驚,我問:“你是誰?”她沉默着,我突然明白了,是她!我手裡拿着話筒愣在那裡,怎麼會是她?那麼多年過去了,我不知如何和她說話。我無法形容內心的掙扎,那些破碎的日子又突然湧現在我的眼前。她在另一端等着,我甚至能聽到她的喘息聲。那一刻,我的心裡充滿了埋怨。我問天父,你既然愛我,為什麼讓我面對這一切?你為什麼把這世界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放在我身上?你為什麼要重新撕開這道傷口?就在這樣的埋怨中,我耳邊響起另一個聲音,她不是女人嗎?女人不是比男人軟弱嗎?你不是要愛仇敵嗎?在這個聲音里,我漸漸平靜了,我問她現在到哪裡了,我說我會帶着雨傘去接她。

但是,當我在車站上見到她時,發現我面對的是一個從未見到過的女人!她完全衰弱了,她站在站台上,臉上寫滿了淒涼。上帝讓我看到的是一個完全被毀了的女人。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活在對她的怨恨中,現在,上帝讓我看到這個故事最驚心的段落,她不只是毀了我,是把自己也毀了!我突然明白了上帝為什麼要我面對這一幕。
她靜靜地向我走來。
雨還在下着。

啊,天父,我明白了,我什麼都明白了。這世界本來就是一幕傷心戲。只有你能醫治我們受傷的靈魂。從來就不是誰傷害了誰,是我們自己傷害了自己。我們所有的人都是這淚河的源頭,是這淚河的每一滴苦澀。天父,我們漫天的淚水也只有你能擦乾。

天父,我,沒有父親,沒有兄長,沒有老師。只有你在我的淚水中回答我——我就是你的父親,你的兄長,你的老師,你人生中的所有缺失都由我來補滿。你讓我徘徊在死亡的河邊,使我從世界的虛空中驚醒,你把一個誰都可以欺侮的孤兒塑造成一個作家,一個傳道人,成為更多人的父親,兄長,老師。你讓我面對這世界的苦痛和悲慘,鍛造我的憐憫和寬廣。你讓我閱讀每一滴眼淚的份量,教會我像你那樣去撫平受難者的傷口。啊,父神,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老師。

雨,還在下着,我已經分不清臉上的淚水和雨水。

徐幹 中國大陸基督徒,作家。

 

link: http://www.cclife.org/cclife.nsf/354d32590a4a5b4485256b42005cb56f/7a2334b9273ac8418625767b006ac298?OpenDocu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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