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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潘霍華的獄中詩魂
送交者: 信望愛 2003年11月06日07:16:19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http://www.godoor.net/text/wenhua/wenxue38.htm
潘霍華的獄中詩魂

郭秀娟

  德國青年神學家迪特利希-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的傳世之作:《追隨基督》、《團契生活》和《獄中書簡》,早已是基督教界廣為流傳的名著。自七○年代起,因著中譯本的發行,華人教會早有諸多引介文字。
  可惜,最具爭議性的《獄中書簡》,所據之英譯只是節本,其中書信多遭刪頭去尾,尤其美中不足的,多首精采的詩作被刪除。而在《獄中書簡》(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八版)和《潘霍華的心靈世界》(雅歌,1995年再版)二本中文著作中,所收錄的詩更有節譯、漏譯、錯譯之現象。(注1)
  本報告根據《獄中書簡》英文全譯本(注2),完整收錄潘霍華在獄中所作十首詩,譯成中文;並嘗試從文學和神學的雙重角度,初探潘霍華的獄中詩魂。詮釋潘霍華的詩的論述,目前似乎只有一本德文著作,Hampe所著的《善的力量》。(注3)
  
  時空背景
  一九四三年四月五日,潘霍華被逮捕,囚於柏林之提格(Tegel)監獄。同時他的二姊(Christine,後來活到一九六五年)和二姐夫杜南毅(Hans von Dohanyi)也被捕。他們都被控告陰謀叛變。
  隔年七月二十日,舒道芬堡伯爵(Colonel Klaus von Stauffenberg)謀刺希特勒失敗,反抗運動的組織曝光。十月初,潘霍華和朋友原本計劃越獄,但旋即放棄,因為在十月四日哥哥克勞斯(Klaus Bonhoeffer)和大姐夫施來舍(R?diger Schleicher)等人也遭逮捕,潘霍華不想因越獄再連累家人。十月八日,潘霍華被移到高度設防的阿布雷希王子街(Prinz-Albrecht-Strasse)監獄。
  一九四五年四月九日,潘霍華在福洛森堡(Flossenburg),被處絞刑,享年三十九歲。姐夫杜南毅同一日在沙身豪新(Sachsenhausen)受死。四月二十三日,克勞斯和施來舍也在柏林被處死。
  自一九四四年六月到十月,潘霍華從提格監獄,先後寄了九首詩給他的好友貝德格(Eberhard Bethge)--同時是他的學生和親戚,因貝德格娶了潘霍華的外甥女,就是大姐烏蘇拉(Ursula)和姐夫施來舍的小女兒雷娜特(Renate)。最後一首詩,是潘霍華於一九四四年底,從阿布雷希王子街監獄寄給母親的。這些作品按照寄出的時間順序排列如下:
  
  1. 回憶 (The Past, June 1944)
  2. 憂傷與喜樂 (Sorrow and Joy, June 1944)
  3. 我是誰? (Who Am I? June 1944)
  4. 基督徒與異教徒 (Christians and Pagans, July 1944)
  5. 囚牢夜語 (Night Voices in Tegel, July 1944)
  6. 通往自由的四站 (Stations on the Road to Freedom, July 21, 1944)
  7. 朋友 (The Friend, August 1944)
  8. 摩西之死 (The Death of Moses, September 1944)
  9. 約拿 (Jonah, October 5, 1944)
  10.善的力量 (Powers of Good, December 1944)
  【以上詩歌譯本請訪問:《獄中詩選》】
  這裡,正好以刺殺希特勒失敗的七月二十日,作為劃分這十首詩的分界。七月二十日以前的五首作品,讓我們得窺這樣一位意識高超的人物被囚的內心世界--他的沮喪和希望、恐懼和勇氣、憂傷和喜樂--這些內心剖白,在在見證他的獄中生活和他對苦難的態度。
  以後的五首作品,除了「朋友」,其餘四首都充滿被澆奠的死亡意象。
  為什麼要探討潘霍華的詩?
  詩,是用最簡短的語言,表達作者的情感和思想。和散文相比,詩較多感性,散文則更具知性。不過,潘霍華的詩作,沒有一首論及兒女私情,都是寄給貝德格的。除了「回憶」和「囚牢夜語」兩首,比較多個人主觀的情緒宣泄,其餘八首作品,單從標題來看,無一不具有鮮明的神學主題。即使是個人性的「回憶」和「囚牢夜語」,也都探討了受苦和公義。
  因此,潘霍華的詩兼具感性與知性、主觀與客觀;如同他的神學,試圖在巴特(Karl Barth)所強調的客觀啟示、和布特曼(Rudolf Bultmann)的主觀主義之間,尋找以基督為中心的平衡點。如果說,我們希冀從他濃縮而精練的語言藝術中,捕捉一些他最後的神學精華,應當算是合理的期待吧。
  神學本是冷冰冰的東西,但潘霍華在被拘禁的逆境下,曾試圖寫劇本、小說,最後用書信和詩歌,來抒發自己的情感和神學反省,這也正是潘霍華叫人著迷之處。
  在納粹政權的浩劫下,文明世界瀕臨毀滅,教會茍且偷安,此時潘霍華愈來愈重視人在歷史的責任。被囚期間,潘霍華提出「此世的」(worldliness)和「非宗教」(unreligiousness)的基督教,作為已經把神推到生活邊緣的「及齡世界」(world come of age)之初步處方。
  潘霍華認為教會要忠於聖經的信仰,必得區分宗教和信仰的不同。宗教是片面不全的--關乎禮儀和教條,形而上並且個人性,是人在知識不及之處尋找神,人在生活邊緣、失敗、軟弱時才求神、說神;反之,信仰則關乎全人--觀乎生命,是生命的中心,人應該在知識所及之處尋找神,在剛強、成功和工作中更應尋求神。因此有神學家稱此為「對世界負責任的神學」(注4)。
  從這一角度來看,或許,對潘霍華詩作的賞析,可以作為和當今世界、一個「此世的」和「非宗教」的對話起點吧。
  
  「非宗教的詮釋」--論潘霍華詩的美學特色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一書,定義詩「描寫自然及人生」,也就是說,詩的本質在於寫景抒情,描寫客觀的景物和抒發個人主觀的情感。他認為詩最可貴之處在真實的表達,因此他主張內在的真實重於形式的美。(注5)
  
  1.真實的表達
  從這一角度來看潘霍華的詩,他的真不止在於外在的形式,極少雕琢虛飾,更在於內在自然純樸的赤子情懷。潘霍華忠於自己的情感,從「回憶」、「憂傷與喜樂」、「我是誰?」、「囚牢夜語」到「善的力量」,不論是內心的掙扎還是感動,他的筆真實地泄露他底心事,讀來令人動容。
  寫詩的熱情時常在潘霍華胸中燃燒,詩韻自然而然湧出,情溢乎辭。一首長詩一氣呵成,往往只費幾個鐘頭。這對才思敏捷、情感細膩,而且寫作常帶有格言、警句傾向的潘霍華而言,並不叫人意外。當潘霍華向好友貝德格道出寫詩的秘密,曾提到不敢將作品「回憶」、寄給未婚妻瑪利亞(Maria von Wedemeyer) --他倆是在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七日訂婚--因為深恐內容嚇到當時僅十九歲的瑪利亞。潘霍華忠於自己內心的感受,他的詩自然而真切,提供我們進入他內心世界的一把鑰匙。
  
  2.結合個人抒情和普遍性真理
  即使是個人處境十分濃厚的詩作,例如「我是誰?」,事實上這正是大凡人類都有興趣的哲學問題。潘霍華雖從「小我」出發,目標卻指向宇宙終極的「大我」意義,成功地結合個人抒情和普遍性真理。這樣的主題,已經超越自我,超越文化,並超越時間和空間。
  「朋友」一詩的主題亦相仿,一方面是贈給貝德格的生日禮物,歌頌兩人之間可貴的友情;但是,更表達了潘霍華對友誼這一課題的倫理觀點,可作為他未完成的《倫理學》之補充。因為,潘霍華在《倫理學》僅討論了政府(state)、教會(church)、婚姻(marriage)和工作(work)等四倫的關係,他曾在書信里提到:友誼不能歸入上述任一範疇,他並提倡在教會生活里,恢復文化、藝術和友誼等美學層面,並且認為這才是教會的更新之路:
  我常在想是否有可能(今日的情況似乎很可能)重新恢復、教會作為認識自由領域(如藝術、教育、友誼、遊戲)的觀念,好讓祈克果的「美學存在」(aesthetic existence),不致從教會生活消失,而能在教會內重新建立。我相信我們應該這樣作,這能讓我們恢復和中古世界的連結。(注6)
  這樣看來,作為教會的美學遺產,潘霍華的詩作就更顯珍貴了。
  
  3.多角度敘事觀點
  但是,潘霍華不只寫個人主觀的情感、有我的意境,他更跳出作者的身份發言,進入戲劇角色的世界,摹擬聖經人物的觀點去感受和思考。例如「摩西之死」和「約拿」兩首詩,借用所謂戲劇假面的觀點(注7),以全知的敘事角度或戲劇人物第一人稱的角度,從更寬廣的歷史層面去思考「分擔上帝痛苦」的心境和意義。很可能,他影射的仍然是自身的處境和感懷,但這樣的敘事技巧著實更加高明,能夠擴展一己的想像力,在無我中有我,不但避免了過度顧影自憐的危險,更藉歷史人物表達了他憂國憂民的愛國情操。
  另外,在「囚牢夜語」,潘霍華嘗試揣摩囚友的感受、進入他們的思想,在萬籟俱寂中,詩人不只聽得見「靜夜的思想」、聽得見「鐵練」、聽得見囚友「夢囈」,更聽到了「上百囚犯胸中燃燒著挑旺的火焰」,他形容為「牢房在震動、撕裂、咆哮」。於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監獄大合唱,就此如泣如訴地展開。詩里的連番控訴,已經不再是詩人個人性的痛苦和訴求;而是以基督為榜樣,站在被遺棄的、被壓迫的受苦者觀點,來看歷史。
  還有像「回憶」一詩,運用擬人化的手法:
  
  歡愉的,以及沉重痛苦的摯愛,
  你離我而去。
  我當如何稱呼你?苦悶、人生、幸福、
  部份的自我、我的心──還是已逝的回憶?
  
  這樣的寫作技巧,近於王國維所謂「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注8)「無我之境」並不是「沒有我」,而是擺脫自己的慾念,成為「純粹無欲之我」,視自己和萬物都是上帝之子,由忘我而進入天人合一。這樣,詩人往往能在瞬間獲得釋放和拯救,也帶領讀者脫離人生痛苦的束縛。
  
  4.具體意象之美
  詩的語言美感,貴在具體,而不在抽象。因此,詩人往往運用象徵語法(figurative),如明喻(simile)、隱喻(metaphor)、擬人化(personification)等手法來抒情寫景。
  例如,友誼是抽象的感情,在理性的世界,不可能用「麥花」(cornflower)來比喻友情,但在詩人筆下卻巧妙地以「麥花」和「麥田」(grainfield)的類比,對照友情和其他的社會倫理架構。在「朋友」的第二段,潘霍華用這樣的類比來凸顯友情的「無功利性」(uselessness),然而,愛的果實正從這裡綻放,如麥花無用地開在麥田裡:
  
  在供養我們的麥田,
  人們虔誠地耕耘,
  獻出勞動的汗水,
  若有必要,流血也願意;
  在供應日常所需的麥田,
  人們也容許
  可愛的麥花綻放。
  無人種植,無人澆灌;
  生長在毫不設防的自由、
  和活潑的信心裡
  
  不單是成熟的果實 ─
  花朵也十分可愛。
  是花朵為著果實,
  還是果實單為花朵效力 ─
  誰知道呢?
  但是兩者皆賜給我們。
  最珍貴、稀有的花朵
  在快樂時光。
  
  這樣具體的意象,生動鮮明,帶給讀者文字之外更多的想像空間。在自由廣闊的天空下,一朵朵美麗的麥花,歡樂燦開。此時,我們彷佛看到潘霍華和巴特、和拉薩爾(Jean Lasserre)、和貝爾主教(George K. A. Bell)、以及和貝德格等人的友誼,有如美麗盛開的花朵,結滿了愛的果實。
  比喻,有時還富有提示和暗示的功用(suggestion or implication),能使平淡無奇的文字轉化成詩味極濃的意境。例如,「回憶」的第三節:
  
  我欲吸收你身上底芬芳,
  吸取它,留住它,
  如同夏日繁花迎著蜜蜂
  使他們迷炫,
  如同水蠟樹讓天蛾沉醉──
  但是,突如其來的陣風毀掉一切花朵氣味,
  以致我像騙子矗立
  尋找消失的回憶。
  
  這裡使用明喻的手法,用兩節「如」字起首的句子,來描述詩人怎樣沉醉在回憶里。暗示回憶雖然美麗,卻脆弱如花朵和香味,隨風即逝。雖然這是一輻寂寞孤獨的囚犯生活,因著鮮明的比喻,使讀者更能體會詩人患得患失的心境,更容易引發共鳴。
  
  「分擔上帝的痛苦」--論潘霍華詩的神學意識
  
  「上帝藉著基督,親自來到這個世界受苦,而這個世界卻遠遠的離開他,這思想一再占據潘霍華的心。」(注9) 潘霍華認為基督徒的責任就是在上帝受苦的時刻與他在一起,「基督徒與異教徒」一詩,將這點表達得極為清楚:
  
  但有人親近上帝,當他苦悶淒楚,
  見他貧困受辱,無可枕頭無果腹。
  被罪惡壓傷、受死亡痛苦,
  基督徒堅定站立上帝身旁,他正受壓悲苦。
  
  潘霍華在信里自己解明這首詩:
  那首「基督徒與異教徒」的詩,其中的含義你可看出來麼?「基督徒參與上帝的痛苦,這是他們與異教徒不同之點。」……做基督徒並非必須在某特殊方面宗教化,……而是切切實實的做一個人。使一個人成為基督徒不在於守宗教上的某些法則,而是在今世的生活中積極參與上帝的痛苦。」(注10)
  其實,有分於上帝的苦難,正是「作門徒的代價」,這一思想從「跟隨基督」到「獄中書簡」,並沒有改變。因此,在被囚的日子裡,潘霍華能輕看自己的痛苦,進而服事病人和犯人;他在獄中表現出百般的忍耐、得勝的生活,真實活出他的信仰:
  
  我是誰?人們常說:
  我步出牢房,
  從容、愉快、堅定地像紳士邁出自家豪宅。
  我是誰?人們常說:
  我和獄官說話,
  自在、友善、清晰地像在發號施令。
  我是誰?人們又說:
  我忍受苦難,
  平靜、微笑、驕傲地像個得勝者。
  
  1.一切為他人的自由詩魂
  一個失去自由的囚犯,筆下很自然流露對真自由的渴望。然而,對囚犯而言,自由是一種盼望,不是擁有。
  潘霍華的神學,正是強調:「自由」並非人與生俱有的本質或性情、不是個人所擁有獨霸的東西,而是為別人而有的一種關係。唯有在我和人的關係中,一起合諧的經歷,我才是真自由的。(注11)
  正如同神進入被造,因此創造了自由。神的自由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人而自我約束;「基督更是一切為他人」而道成肉身;因此「人的自由也應該是為他人」(being free for the other)。在「論自由」的一篇講章里,他也寫道「上帝的愛使我們從自我得釋放,以致為別人得自由。」(注12)
  這種一切為他人的真自由思想,事實上貫穿潘霍華一切重要的著作,自由在他的人論、教會觀、基督論和倫理學裡都是相當核心的。也是在這個思想下,他主張聖徒間的團契生活,必須以基督為中介。在《倫理學》他更寫道:
  這些(註:指文化、教育和友誼)不屬於順服的範疇,而屬於更廣大的自由。其實,在神所命定的四重倫理(註:政府、教會、家庭和工作)中,都應含蓋自由這元素。一個人若不認識自由在倫理上的角色,雖然仍然可以為人父、為公民、為下屬,甚至為基督徒;但是,我懷疑他是否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因此,就最廣義的術語而言,是否能成為真正的基督徒。(注13)
  在這樣的神學理解下,我們才能解讀「通往自由的四站」這首詩,為什麼要以律、以行動、以受苦,最後以死亡而進入自由。潘霍華在刺殺希特勒的計劃失敗後,感到死之將至,寫下這首論自由之作。潘霍華為自由「操練自己底心靈和肉體」;為自由「勇於做正義之事」;為自由承擔苦難「孤苦無助」;最後為自由走上殉道之路。
  這首詩寫出他一生的心路歷程,而他的一生和他的神學是不能分開的。
  
  2.俗世的此時此地
  潘霍華在獄中對舊約聖經投下更多研究,這也是導致他逐漸遠離《跟隨基督》裡追求成聖的趨向,轉而發展出關注「此世的」國度觀、揚棄聖俗分離的思想。這並不表示潘霍華已放棄了末世論和將來的國度,也不表示神聖與世俗從來沒有區別,只是這種區分不在此世。
  潘霍華進一步承認現代世界是無神的「及齡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人該怎樣做基督徒呢?潘霍華在《獄中書簡》寫下這樣的話;
  
  上帝正在教導我們,我們生活為人,可以不要靠賴他。與我們同在的上帝,就是離棄我們的上帝(可十五34)。這位使我們生存在這世界上不需以他為假設的上帝,也就是我們得永遠站立在他面前的上帝。上帝准許我們把他擠出世界,以至於到十字架上,在世上上帝是軟弱無能的,而他之與我們同在,並且幫助我們,正是用這方法,唯一的方法。馬太八章17節清楚告訴我們,基督並非以他的全能來幫助我們,而是以他的軟弱與痛苦來幫助我們。(注14)
  
  這樣激烈的言論很容易叫人誤解,誤會潘霍華已成為無神論者、或是宣判了上帝的死亡。事實上,潘霍華所反對的是:把自己封閉、與世隔絕的基督徒敬虔主義,他所強調的是信仰的行動性。只消讀一讀「我是誰?」這首詩的結尾,就該斷然拒絕這樣的論斷:
  
  我是誰?
  嘲弄著我的,是自己這些孤獨的問題。
  不論我究竟是誰,
  神啊,你知道:我是屬你。
  
  在因信稱義上,潘霍華是徹頭徹尾忠實的路德信徒,只是在現實處境下,他必須再思重價恩典的真義。
  一個和平主義者,竟至成為一個反政府的極端份子,這樣充滿張力、看似矛盾的一生,其實全在最後這神秘的與神合一里化解了。上帝在基督里的赦免和愛,永遠是潘霍華行動的準則。(注15)
  
  3.面對苦難的秘訣
  
  「回憶」一詩以擬人化的手法出現,和詩人進行一連串分分合合的糾葛。像「回憶」和「囚牢夜語」這兩首感傷之作,最後都能從痛苦和慾念一躍而出,這樣「出死入生」的頓悟,幾乎出現在每一首詩,例如,「憂傷與喜樂」的結尾:
  
  哦,母親和親愛的呀--於是,啊,於是
  你們的時候來到,這是真愛的時刻。
  朋友和弟兄啊,你們的時候也來到!
  忠誠的心能改變憂傷底面貌,
  輕輕地將其圍繞,以最溫柔的
  屬天光輝。
  
  再如「善的力量」最後一節:
  
  既有這一切善力幫助我們,陪伴我們,
  我們當勇敢面對未來,儘管前途尚在未知
  黃昏、清晨、神必扶持,
  啊,尤其是一年之始。
  
  這種勝過苦難的能力之源,實在紮根於潘霍華長期在神面前靜默、靈修、禱告的屬靈操練,正.如他在「通往自由的四站」寫道:
  
  當你起步追尋自由
  你得先學會控制你底感覺和心靈
  唯恐你泛濫底情慾和四肢
  使你偏離當行的路程
  操練你底心靈和肉體唯你是從
  好奮力追求你所設定的目標
  除非你恆守此律
  否則永不得認識自由底秘密
  
  這樣內在的生命,使他至終能以神為樂,勝過苦難。一九四三年十一月21日,潘霍華寫給未婚妻的信中,曾引用奧地利作家施迪德(Adalbert Stifter)論到苦難的一段話:
  痛苦是最神聖的天使,因為它能將埋藏在深處的寶藏顯露出來,若不藉痛苦,就永無可能發掘。人往往經過痛苦就變得更偉大,遠超過世上一切歡樂所能成就。(注16)
  他接著寫道:「被剝奪的痛苦具體地存在,每天都要學習勝過。事實上,還有一位比痛苦更聖潔的天使,那就是在神裡面的喜樂。」
  
  4.死亡重價的呼召
  
  「當基督呼召一個人時,他是叫他來死。」當潘霍華寫下這句名言時,他指的是「死在耶穌基督里,在他的呼召下治死自己的意志。」(注17)
  然而,這句話卻預言式地詮釋了他人生的最終結局。
  七月二十日這關鍵性的一天,刺殺希特勒失敗的消息傳到獄中;潘霍華獲釋的希望從此更加渺茫,他在信中寫道:「死亡是通往自由之路的最佳節期。」
  這正是七月二十一日寫成的「通往自由的四站」,最後一段的主題。
  
  九月寫成「摩西之死」:
  
  信實的主啊,我必得承認,
  你僕人知道你永遠公義。
  執行你對我的判決刑罰吧,
  讓僕人靈魂退去歸回永恆的安息。
  ………
  你為我所做甚是奇妙,
  膽汁苦杯因而變成甘甜。
  你容我在帕中得見你的應許,
  你容我的百姓前往,向他們的主高呼萬歲。
  我在你永恆中傾跌、沉落
  但見我的百姓向前得自由。
  擊打然後再赦免的神哪,
  你深知我樂見他們存活。
  我已為他們承受諸多憂患,我願已足
  如今,百姓的救贖就要臨到。
  
  這是摩西的禱告,更是潘霍華的禱告。儘管摧毀暴君的計劃失敗了,但潘霍華已從「死亡」的透鏡底看見了德國百姓的希望,他只求上帝「握緊我的手!--拐杖正在下落,信實的神啊,為我預備安睡之處。」(注18)
  其實,早在一九三九年潘霍華決定從美國返回德國,他就寫信給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說明他的決定:「假如這時我不分擔我同胞的苦難,我將無權參與戰後德國基督徒生活的重建。」誠如尼布爾所言:「使潘氏下此決心的理由是屬於『基督徒殉道最佳的邏輯』。」(注19)
  不止是分擔百姓的苦難,潘霍華更視德國百姓和納粹政權的罪,為自己的罪。潘霍華曾在「引到更新之路」的講章,詮釋路加十五章1~5節,寫下這樣深刻的反省:「這些事件,發生在我的世界,我所居住的世界,我在其中犯罪的世界,我一天天種下仇恨和冷漠的世界。這些事件,不過是我們收取自己種下的果實。」潘霍華指出:引到更新之路,只有悔改一途。(注20) 這一點他也在詩里表達出來--放棄逃亡計劃後,十月五號寫成「約拿」,這首詩的結尾停在先知約拿被丟進大海的一幕:
  
  「動手吧,務必將我丟進大海!
  是我的罪,神獨獨向我發怒。
  無辜者不應與罪者同亡!」
  他們益加顫抖,但以有力的臂膀,一心一意
  逐出那罪人。翻騰的大海立時平息。
  
  由此看出,他何等甘心「盡飲心碎之爵、直到點滴苦渣不存」(語出「善的力量」),何等盼望「全能者的手捏制陶土,成祭祀之杯」(語出「摩西之死」)。儘管潘霍華從未放棄活著的希望,但這段期間的作品,充滿死亡和被澆奠的意象,為他的一生提供了最切合的詮釋。潘霍華甘願受死,並且自由自在地面對它--
  
  來赴旅途最大底宴會以進入永恆底自由
  死啊為我除去重擔鎖鏈
  卸下短暫肉體連同盲目心靈的障礙
  終於清楚面對我在此世未能得見的
  自由啊
  長久來用律、用行動、用受苦所追尋的
  今天透過死亡底透鏡
  終於在上帝的面光中 見了你底真貌
  
  可能,沒有人比為義受逼迫的囚犯,更貼近基督的十字架。或許,也只有為主殉道的結局,才能為潘霍華一生的神學反省,劃上完美的句號。
  
  結語--真正的開始
  
  總結潘霍華的一生,我們可以借用王國維的三境界來說明。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曾分別用晏殊、柳永、辛棄疾的詞,來說明他治學的三個階段(注21):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晏殊〈蝶戀花〉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鳳棲梧〉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青玉案〉
  
  潘霍華,這位基督耶穌的見證人,一生效法基督的腳蹤而行,誠然經歷過曲高和寡的孤獨,類似晏殊詞所表達的思索悵惘。然後,他「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以艱苦卓絕的精神,為實踐信仰一生無悔、勇往直前。最後,步上十架受死,他終於得在「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最大喜樂和驚異中,面見他一生所跟隨的主。
  
  正如他臨終所留遺言:
  
  「這是結局,然而對我而言,卻是生命的開始。」
  
  註解:
  
  1.獄中書簡》(頁144)在「基督徒與異教徒」,第二節首句嚴重譯錯。《潘霍華的心靈世界》(頁63)在「約拿」一詩漏譯一行,最後一句的譯法也有誤。同書(頁64)的「摩西之死」,只譯出全文一小片段,卻未加註明。詳細請讀者自行對照筆者的譯文。
  2. Dietrich Bonhoeffer, 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 Enlarged Edition(New York: Macmillan, 1972).
  3.見王貞文、王昭文合編,《潘霍華的心靈世界》(台北;雅歌出版社,1995),頁91。
  4.劉小楓,《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理--二十世紀神學引論》(香港;三聯書店,1990),頁149。
  5.見馬自毅注釋,《新譯人間詞話》(台北;三民書局,1994),頁20。
  6. Cf, Eberhard Bethge, Friendship and Resistance(Geveva, Switzerland: WCC Publication, 1995), p.95.
  7.「戲劇假面的觀點」參考吳潛誠,「變色龍詩人:劉克襄的敘述觀點」,原載《當代》雜誌二十三期(三月號)。
  8.馬自毅,《新譯人間詞話》,頁36。
  9.潘霍華,《跟隨基督》(香港;道聲出版社,1996),頁15,賴和慈(Gerhard Leibholz,潘霍華的雙胞胎妹妹Sabine的丈夫)所寫序言。
  10.潘霍華,《獄中書簡》(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1994年八版),頁141~42。
  11. Cf. Geffrey B. Kelly & F. Burton Nelson, editors, A Testament to Freedom, p.106, from "Creation and Fall: The Image of God on Earth".
  12. Ibid, p.206.
  13. Eberhard Bethge, Friendship and Resistance, p. 94.
  14.潘霍華,《獄中書簡》,頁140~41。
  15. Cf. Geffrey B. Kelly & F. Burton Nelson, editors, A Testament to Freedom, p.4.
  16. Cf. Love Letters from Cell 92, p.118. 潘霍華在給父母的信上,提到非常高興收到施迪德的文選,該書名Wisdom of the Heart: Thoughts and Obervations by Adalbert Stifter. A Breviary(Berlin, 1941).
  17.潘霍華,《跟隨基督》,頁80~81。
  18. Rasmussen, Larry with Renate Bethge, Dietrich Bonhoeffer: His Significance for North Americans. (Fortress, 1989), pp33~34.
  19.潘霍華,《跟隨基督》,頁5~6。
  20. Cf. Geffrey B. Kelly & F. Burton Nelson, editors, A Testament to Freedom, p.233.
  21. 馬自毅,《新譯人間詞話》,頁56~58。
【以上詩歌譯本請訪問:《獄中詩選》】
轉自《加利利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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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學林雲涌“ID論”(七)
2002: 39.取長補短 (成為基督徒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