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奚認為,儒學實質上也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因為儒學明確指出"人者天地之心也"和"天地之性人為貴"。但白奚認為,儒學之人類中心主義根本不同於近現代西方的人類中心主義,儒學反覆強調的是人類對萬物的生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和義務,因而儒學人類中心主義並不導致對自然的征服或宰制。但無論如何,在一個一再強調人為天地立心,或天、地、人並列,人道與天道內在一體的學術傳統中,不可能突出強調人對超越於人之上的力量和秩序的敬畏。
人類正面臨的全球性生態危機是西方現代性的張狂和工業文明的擴張造成的。反思西方現代性,既可參照西方古代文明(特別是中世紀基督教文明),又可參照東方文明(特別是中華文明和印度文明)。就生態思想的建構而言,中國儒學的天人合一觀念可成為重要的倫理學資源,而中世紀基督教哲學的敬畏上帝理念則可成為重要的形上學資源。但二者都必須經過批判性的改造。
傳統儒學的一個巨大缺陷就是缺乏實證科學的支持。例如,儒學說聖人"事天",他除了對於社會負責任,還對宇宙負責任。現代西方倫理學認為,道德關係只存在於人與人之間,人只須對他人、社會負道德責任,對一切非人自然物無須負道德責任。與之比較,儒學很能與利奧波德等人力倡的"大地倫理"相契合。但儒學因過分拔高了人而誇大了人的責任。我們可運用哲學思維從現代自然科學成果中抽象出一個形上學的自然概念,形上學的自然就是化生萬物(包括人類)、包孕萬有且奧妙無窮的無限實在。這種意義的自然便是"存在之大全"。吸取儒家人能弘道的觀念,借鑑孟子的"天民"概念,再參照現代科學成果,我們可得出結論:人其實無力為自然負責,自然作為化生萬物、包孕萬有且無限複雜的"存在之大全"是絕對自主自足的,是"無為而無不為"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去為它負責。但我們可為地球的生態平衡負責,地球上只有人這一物種能破壞全球的生態平衡,也只有人類應為地球的生態平衡負責。只對人負道德責任是西方人類中心主義狂妄的狹隘,對宇宙或自然負責則是"聖人"的"心靈膨脹"。
L·懷特在檢討基督教思想時指出了基督教思想的人類中心主義傾向。但一種極端強調人的"原罪"和對上帝的敬畏的思想即便算是人類中心主義,也只是謙卑的人類中心主義。它不宣稱人就是最高目的,上帝才是最高目的,人只是上帝的手段。它視人的貪慾為洪水猛獸,故中世紀的基督教會一直盡全力遏制人慾。這與現代資本主義將人的貪慾視為創造和發展的源泉形成鮮明的對照。正因為西方中世紀竭力遏制人慾,所以中世紀一千年經濟發展極其緩慢。但中世紀文明的成就是精神方面的成就,而不是經濟發展方面的成就。中世紀沒有創造出經濟發展的奇蹟,也沒有帶來全球性的生態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