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與感性
作者﹕周學信
使者雜誌
本期主題:理性與感性——大腦與心靈的對話
年:2001 期: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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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的神學思想和實際的信徒對話中,有一個令人憂心的趨勢。就是理性化者與感性化者彼此皆以「非此即彼」(either/or)取代「兼容並蓄」(both/and);不去思想如何緊緊握住真理,只費心在分割真理、區分對立的思想。我們習慣性地將生活事物區分為聖與俗、將神的存有區別出超然與臨在、將生命分為身體與靈魂、從基督劃分出人性與神性、將基督徒的生命群體區別為可見的教會堂會與不可見的普世教會,許多神學上的偏差和異端就是如此切割真理的結果。
大多數人亦將理性與感性一分為二,以為就像油和水,永遠不可能均勻地交融混合。甚至有許多神學家與哲學家努力對二者作更精緻的分離解析。
理性化者主張:信仰主要是一些關於神與耶穌基督的正確信條,是建基於耶穌基督之歷史真實性與神學準確性的命題式真理陳述。為要維護教義的正統純粹,這樣的強調使可經歷的信仰教義變為一種意識型態的教條。因此他們質疑,甚至抨擊情感和感性,以其為剎時即過的情緒,是表面而膚淺化的印象。
感性化者則是固守着自己主觀經驗的感覺、體會,認為所有正確的教義、教條,都無非是在實體的外圍兜圈子尋求這位不假外求的神。他們的宗教經驗是以個人的情感、感覺為中心,而被視為剛直嚴縝、呆板無趣的理性化者的回春妙方。由此可見,在理性化者和感性化者之間存在着明顯的張力。
理性與感性之差異
以下將進一步分析比較二者間的差異,並陳明高舉任一主張對基督信仰和教會所產生的傷害。
理性主義講究要解釋,要能明確地陳述出來。希望以自己的邏輯、推理、理性和思維,運用系統化、格式化、神學化,和分析、批判等方式,能將世界理出頭緒。他們「努力要展現自己的價值」(參提後二15)致力於教義的爭論和辯護。結果,以絕對性的獨斷,建立了自己的信仰系統、獲致真理的知識。抱持理性主義的基督徒,也小心地以解經技巧、講究過程與方法,去引導其他人進入基督的信仰。
理性化者講究每個步驟和原則都經過仔細的算計,是一種高度系統化的形式主義和道德主義。揭開他們之所以如此努力的底蘊,無非是人類天賦本性所致,要以自己的理性思維去創造、去完成神對他們的期待──按着自己的認定。甚至,我們可以說,在這些努力的背後,他們已經不經意地顯露出被「啟蒙價值觀」(EnlighmentValues)所擄獲。
感性化者所講究的是﹕要有感覺、要去經驗,甚至要沉浸在感性的海洋中。他們的心思只着眼於主觀的經歷,心中充溢着狂熱的渴望,要尋找宗教經驗的「高潮」。這種忘我的感情經驗,感覺其中有一種力量、能力,要使自己燃燒,淹沒在其中。客觀地來看,這個經驗包括了:它對你做了什麼?這個臨到你身上的衝擊如何影響你?這些影響或衝擊經常被視為「聖靈在人生命中的運行」。
理性化者視神為計劃的承辦人,教訓、法令的執行者,認為神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啟示需要被發現、被領悟、被信奉。因此,他們投身於自然神學的研究,想要借着知識的推衍去認識神。另一方面呢,感性化者卻將所觀察到的宇宙事物、以及一些超自然現象的發生,視為神能力的運行。因此,神就被視為親身經驗背後的那股神秘力量。
這兩種不同的傾向,對救恩產生兩種不同的進路:理性化者視救恩為耶穌基督作為的產物、或認為救恩是有程序的(ordosalutis)。例如:對救恩主權的爭論。感性化者在信仰上,希望能從過去的傷痛中蒙救贖,能從不愉快的經驗、危急存亡的關頭得釋放,才算經歷了救恩。
對理性化者而言,福音是知識的儲藏室,是講道、教導的中心思想。耶穌所教導的就是福音,因此福音乃是根據耶穌的教導。對感性化者而言,好消息是個天堂般的經驗,是被神接納的感覺。其實,福音不是知識,也不是經驗,福音就是耶穌基督自己,祂就是好消息。人類惟有在耶穌基督里才找得到神聖生活的動力,祂是我們惟一的好消息。
「恩典」在理性化者眼中是神所賜予不配的賞賜,借着耶穌基督在歷史中確然無疑的代死十字架上顯明出來。在感性化者眼中,「恩典」則是指:祂是困境中的避難所,是一再賜予的機會。
理性化者經常視教會像政府機關一樣,有其不可異動的尊嚴。過度高舉教會的結果,信仰系統變得絕對化、領袖權柄獨裁化、教牧事奉活動化。感性化者則強調個人需要的問題,要感受到屬於、聯結於教會這個團體;感受到個人的需要被這個團體接受,無論差異有多大,都可以多元化地被包容。
末世論方面的爭論在理性化者之中,幾乎成為荒謬可笑的一場混亂,特別是一些時代主義者對歷史的區分(如舊約講律法,新約講恩典)、千禧年觀(前千禧年,後千禧年或無千禧年)、或對大災難的看法等。對感性化者而言,最重要的是「感覺如何?」「這是如何臨到你的?」曾經擁有的經歷,經常成為往後頑強抗拒的藉口。
從以上各個角度的簡短對照、分析,可以看出固執地抱持這兩種心態是何等極端、偏激的不健全心態。一但傾向任何一方,都會使思想膠着凝滯。就像田間的軟泥,一但陷足其中,就很難前進,甚至困頓到連哀嘆「行路難,難如上青天」的力氣都沒有!有許多人從未走出思想的軟泥,一生都在原地膠着踏步。
除了單純的以二分法分別理性與感性、將二者並列對照之外,我們也經常有意無意的貶抑感性,教會歷史和神學思潮都可為此作證。早期教父和遍布教會歷史每個世代的神學家,抱持「神的形像內住在人身上」且將這個觀念等同為理性的是大有人在。因為他們認為「理性」就是「神的形像」。甚至在西方教會中,也有許多人抱持「神的無動情性」(theimpassibilityofGod)之神學觀。這教義認為:神不會在情感上受任何被造物的影響;因為情緒和感受受制於種種的缺陷,是全然與神的性情不相稱的。因此,神應該是不會流露感情的,也不受苦的,因為情緒隱含缺乏自制能力。倪柝聲對人俱靈魂體三元論的說法,在中國教會中有着根深蒂固的深入影響。倪柝聲在他人性觀的著作中用了極大的篇幅敘述到靈魂的本質和運作。倪氏相信:理性是聖徒的靈魂中黑暗的源頭;在基督徒的生命中,是「魂」或「肉體」阻撓了「靈」的運作。倪氏警告道:「對基督徒生命而言,情感應被視為最不容忽視的敵人。」(倪柝聲,《屬靈人》卷二,英文版,第191頁)可見,他全然否定了情感亦源自基督徒生命的可能,認為情感在基督徒生命中是全然沒有地位的。這說法讓人難以忍受,令人對於情感有許多懷疑之處,覺得若不將它由生命中根除將會阻礙生命的成熟。
非靈恩派對於靈恩派的許多直接的批評,主要在於靈恩派注重情緒表現與經驗。他們往往被要求對自己所表現的強烈感情、情緒予以辯護、解釋。況且,絕大多數的靈恩派視教義為無關緊要,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履於神學的薄冰之上!微詞之仕之所以認為靈恩派有許多錯誤,主要原因在於:他們將信仰建構在自己的感情經驗上,而非神的話語上;他們透過感情、直覺和其它內在的感受去尋找真理。客觀的資訊常被打折、忽視;天然本我的主觀情感被看得比客觀事實更加重要;直覺的認知重於理性的思維;內在的感受超越客觀的真實性;個人感動顛覆了聖經權威,代之以新的評量標準──經驗。
理性是什麼?感性又是什麼?
這些對比劃分與對感性化者的敵對都使我們在無形中形成對感性的誤解,甚至誤置了感性在人類和基督徒生命中應有的地位。或明說或暗示,理性化者的反對意見經常占優勢地位,且在不知不覺間進駐了基督徒的思想中。那麼,基督徒對於理性和感性,整體、全面的了解到底是什麼?理性和感性之間恰當的關係是什麼?這些問題在基督信仰中是重要的。無論是哪一派別,都有其一套的。正如之後我們會再談到的:我們經常誤以為基督徒的生命若不是以感性為中心,就是以理性為中心。
其實,我們不能說心靈與思想是哪一個重於哪一個;二者都是基督徒生命的中心。因為每一個人都是整全合一的個體,無論是男人或女人,都包含了存在的每個層面──感覺、思想和行為。要是硬將感性與理性對立、將心靈與思想對立,就是要將一個有機的生命體切割為遙遙相望的島嶼──論就心理學上或個人經驗上都是訛謬的作法。
展開聖經的扉頁就可看到對人類情感的全面描繪。詩篇中形形色色的作者,更是比許多現代的基督徒更加毫無拘束地展現他的感情世界,幾則大家嫻熟的篇章中,就有一長串的情感字眼:哀慟(詩一三七)、歡騰(詩四十七)、絕望(詩八十八)、渴望(詩四十二)、苦毒(詩七十三)及心滿意足(詩二十三)。先知在情緒表達上更是大膽:阿摩司對社會的不公義憤怒有加,哈巴谷對神興起仇敵的事更是氣呼呼的。智慧文學中也記載了約伯的沮喪和苦悶、和傳道者的挫折(傳道書)。福音書則向我們展現了:耶穌基督以負責任的態度對人類情感的廣泛表達──能因事在恰當的時刻,有恰當明確的情感回應:與拉撒路的家人同感「憂傷」(約十一33);因着面臨十架的苦刑而「憂傷難過,幾乎要死」(太二十六37~38);對百夫長得信心大感「稀奇」(太八10);「很願意」與門徒共享逾越節的筵席(路二十二15)。有一次祂還想象到「可恥」這號情感(可八38)。耶穌的情感有時也伴隨身體的反應:餓了(太四2);渴了(約十九28);厭煩(約);哭了(約十一35);哀哭(路十九41);望天嘆息(可七34);深深嘆息(可八12)。在一連串施行救恩的敘述中,也可以讀到耶穌的「怒目」(可三5)、「惱怒」的訓斥(可十14);心裡「悲嘆」(約十一33~38)、「懇切」(約十一35~36)、喜樂地歡騰(路十21);在面對仇敵的反對時顯得情緒不安(太二十六37);在生命孤寂的時刻大聲哀哭(太二十七26)。幾乎全本聖經都找得到對情感的描述。我們不難明白,其實聖經是肯定人類情感之存在的。因此,基督徒生命的成熟應該包括學會如何恰如其時、恰如其分地表達情緒和感情。
情感一定會關切,情感即是基於關切,情感乃是自己所關切的事物來看待自己所處的環境的表現。關切(concern)本身並不具感情因素,但會按着每個人不同的情感傾向,而在「關切」時表達出不同的感性。因此,會發生的是:當你去認知、去解析一個環境的時候,是什麼摸到了你的心?在你心中浮現的是什麼情感?容我以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假定有位周先生,他從電視的新聞報導獲知腸病毒正在他的居住地區蔓延。報導同時指出:幼童特別容易感染該病,且一但感染,可能會致死。報導尚未結束,他的憂愁、焦慮早已竄上心頭。為什麼周先生會憂愁、焦慮呢?因為他有個四歲的女兒,正在上社區的幼稚園。但這答案不夠完全,因為他如果不關心他女兒的健康、幸福的話,有個女兒在社區幼稚園並不足以解釋他的擔憂。如果他不是一個慈愛、憂家的父親,他就不會在乎這個會置孩童於死地的惡疾。所以,周先生的擔憂是因為關切「他的女兒」。一旦這個疾病停止蔓延,他的擔憂就解除了。
感性是一種對事物的感覺,它建基於關切;關切乃是感性的一種表現。當我們想要分割感性和理性時,我們乃是假設:感情的傾向是和胃、心、汗腺有關聯;而信念則是關乎頭腦和思維。我們有時也會把情感和情緒混為一談,就像「得意洋洋」和「憂憂愁愁」,都是情緒情感的混合體。如果情感是由腺體所主宰,那麼我們真的只能莫名其妙地任由腺體的運作去潑灑情緒。但是,以上這些假設和關聯都是錯的。情感、感性並不存在於胃、心或汗腺,雖然有些情感出現時,胃會絞痛,有些則會心跳加速、或心緒不寧,有些則會使你連眉毛都冒汗。而既然我們說情感是一種「關切事物的方式」,那麼就與「對事物的信念和看法」頗為接近。周先生之所以對腸病毒的蔓延有如此強烈的情緒,因為他相信這個致命的病毒對他女兒的健康是個威脅。
因此,生氣是因為看到我們自己或某位和我關係密切的人被某人有意地侵犯;其實是一種對自己的關心。忌妒是在一場付出自尊為代價的競爭較量中,敗在對方的手中。罪惡感達不到自己所認同的道德標準。事實上,感性、情緒絕不會出現在「胃」,也不出現在「心」。因為「胃」和「心」並不會對事情產生「看法」。更清楚地說,也不是任何的「看法」都會產生感情或情緒。拿我自己來作比方:我可能「想象」我自己被某人得罪了,卻不會對這位某人生氣,如果我不在乎那個事件,或者那個人,我也可能「想象」自己從某人收到一份禮物,卻沒有愉悅之情;如果我並不在意這份禮物,或者不想從這位饋贈者身上接受任何東西。對所看到、聽到、理解到的事物,環之以適切的關切或表達出在乎的方式,就帶出了情緒、情感。
理性與感性之結合
一旦我們了解到感情、情緒是對所見事物的看法,我們就可以明白:基督徒的感性是無法與構成基督徒世界觀的信仰分開的。「看法」這個字眼是由基督信仰而來。因此經驗到「自己與神的復和」是因為「看到」神是那位與仇敵復和的神。經驗到「希望」是因為在永恆中「看到」自己的未來和神國度的公義彰顯;感恩,是因為看到各種寶貴的禮物。存活的生命。生命所需的一切以及得蒙救贖。因為情感是「對事物的看法」,對事物的看法需要有「思想架構」。基督徒情感的「架構」源自基督教信仰中的聖經故事和歷史事件。
由以上的討論可見:情感、感性就像信念與對概念的認知一樣,都與主事者腦中所存的理性思維密不可分。情感、感性與我們的信念、決定是不可分割的,因此也就與思維、理性有密切的關聯。基本上,情感、感性是一種「看待」事物的方式;「看待」的方式就關繫到「信念」。
因此,神學便塑造了我們的情感。我們的感性乃成為基督教思想、信仰生根在我們生命中的方式。有些情感或許比較膚淺,容易隨着一些明顯的刺激而起舞,例如:情感豐沛、語調激昂的講員,或在敬拜中表現出矯揉造作的歡喜之情。敬拜過去之後,大家回到所屬的生活環境中,一切情緒就由絢爛歸於平淡。然而,有些情感,就像喜樂、盼望、平安,則是由穩定的基督教信仰所模塑而成的,不會隨着稍縱即逝的情緒而波動。
在理性的信念和感性的情感之間,其關係是雙向的。神學陶塑我們的情感;情感打造我們的神學。除非我們思想架構中的神學理念得以陶塑我們感性表達的情感。否則這些理念就像熱空氣一樣,很快在大氣中消失無蹤。雖然我們可以絕對合乎聖經、絕對正統地大談創造、救贖、成聖等神學看法,其中卻沒有熱情、沒有深刻的感受,朦朦朧朧不知道自己所談的是什麼!從另一方面來說,除非我們感性的情感受所信仰之理念的陶塑,否則就無以分別我們這些基督徒的感情和其他人的感情有何特殊之處。
總而言之,基督徒由感性抒發出來的情感、情緒都應有基督信仰的特色,無論是溪邊烤肉、營火狂歡、或是啤酒屋中把杯暢飲時。□(本文由楊英慈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