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新衣

蘆笛

上個周末，太太特地穿上了一套非常正式的服裝，儘管咱們那天根本就沒計劃出去。我覺得很奇怪，便問她穿那麼漂亮幹什麼，就倆老頭老太在家裡，打扮起來給誰看？

“你不明白。”她淡淡地說，“你從來就沒明白過女人。”

“我當然知道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穿着、逛商店這些事在男人生活中沒什麼份量，卻是你們女人生活的重要內容。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穿着打扮是為什麼？難道不是給別人看？”

“看，你又錯了吧？我是為自己，是給自己一個treat。”

看我困惑不解，她又解釋道：

“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三十歲前，沒錢穿着打扮，總想着以後富裕點再說。四十歲前，雖然有了點經濟能力，但又覺得自己老了，比不得年輕人，沒什麼意思了。最近我才悟出，人活一天少一天，我要老是這麼想，那就永遠不會穿上件像樣的衣服了。所以，我這是為自己，並不是為別人。這和享受美食也差不多，難道你吃東西也是為了別人不成？”

她的話給了我很大震撼，讓我想了許多。看來，男人和女人的腦袋就是不一樣，說是兩個物種也毫不誇張。我過去一直以為，女性酷愛打扮是為了別人，豈不聞“女為悅己者容？”現在才發現，這其實在她們不但是一種手段，簡直就是生活本身，可以說是一種人生目的。

可我這糊塗蟲和她過了一世，直到臨老白首，這才發現這麼多年來，自己一直忽略了對她來說是如此重要的人生內容，這還談得上什麼畢生知己？

我和妻子的家庭背景截然不同，最初的生活習慣與作風自然迥然有別。還沒跟她好上時，我就覺得她講究穿着似乎有點過份，穿的衣服在那個時代都是挺時髦的。好起來之後，我更驚奇地發現她大手大腳，根本不像咱們這種在貧寒家庭長大的孩子那樣知艱識苦。

因為這背景差別產生的價值觀念差異，我從來就沒試圖去理解她的愛好。這輩子，我就只為她買過一次禮物。那時咱倆還沒結婚，我在廠里當工人，非常難得地有了一次出差機會。臨回家時，覺得不給女朋友買點禮物實在說不過去，於是便買了一件的確良襯衫和一雙“丁字皮鞋”，都是當時非常時髦的。

她非常高興，把禮物鄭而重之地收了起來。在我不過是隨手買來的東西，在她看來卻是無比珍貴的心意。她一直捨不得穿，當成珍貴的定情物收藏着，直到那式樣徹底過時，再也沒法穿出去了，才在出國前匆忙處理了。

後來一塊回憶往事時，好幾次她都提起這事，惆悵地說：“我真傻，因為喜歡你，就捨不得穿那衣服鞋子，辜負了你的心意。其實，你買來不就是要我穿的麼？不穿才是對不起你，真是的！”

我無所謂地笑笑。穿着這種細事，從來就在我的視野之外。送她禮物那事，我轉瞬就忘記了。要不是她事後多年才告訴我，我根本也就不會知道她原來從沒穿過那衣服鞋子。即使她特地為我穿上，如果不告訴我，我根本也就不會察覺。

後來就結婚了，成了道地的貧賤夫妻。我花了大量時間訓練她怎麼勤儉持家，怎麼過普通工人的窮日子。花在衣着上的錢自然是節約的大頭。我竭力向她灌輸我自幼就具備的生活經驗：穿着的目的是為了禦寒，只要達到這個目的，外表如何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妻子作了最大的努力來調整自己，以適應這貧民生活方式。不適應也不行：兩人的收入就那麼點，何況不久又多了個小蘆出來。不過她穿的依舊頗時髦。那倒不是她還能省下什麼錢來，而是她有個比她還講究衣着的未婚妹妹，經常把自己淘汰的時裝下放給她。

一次周末，咱倆各自回自己的大家庭去。她一回來就興沖沖地揚起手指跟我說：“你看！金戒指！我媽給我的！”

我本來愁腸百結，聞聲大喜，根本沒來得及也沒那興趣看那黃燦燦的東西，跳起來叫道：

“這下好了！有辦法了！我一直想不出辦法來呢。這下好了！總算解決這難題了！”

我告訴她，我大姐病故了。咱們家開了個家庭會議，決定每個小家拿出一百元來，由蘆簫作代表去萬里奔喪。我知道自己根本拿不出這錢來──那時我在上大學，雖然是帶薪，但經濟上實在緊張，可那是我的親人病故，怎能說不呢？她回來之前我一直在打量家裡的值錢貨，卻找不到什麼可以賣的東西。這金戒指可真是解救了燃眉之急。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過立刻就同意了，轉身就出去找她的女友，當晚就把那戒指賣給了人家，賣了四百塊錢。

“全拿去吧，”她說，“這種事開銷肯定很大。”

我感激地想說什麼，終於什麼也沒說──中國人是不興對自己的親人說“謝謝”的，不管對方為你做了什麼事，似乎都是理所當然。

此後她再也沒提過這事，也再沒戴過任何首飾──享受不起那種奢侈。大學念完了我又接着念碩士生，雖然都是帶薪，可因為沒獎金，也就只夠我一人糊口而已，養家活口的重任一直落在她的肩上。哪怕後來出了國也是如此，直到我拿到學位找到了工作。可此時她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了。

雖然她絕口不提，我當然也知道她為我和孩子作出了多大犧牲，但那只是理性認識而已。直到上個禮拜天我才無任悔恨地發現：原來這幾十年來，我從來也就沒有試圖理解、尊重、欣賞和分享她的價值觀，根本就沒有領略到她的犧牲那不可承受之重。她把那金戒指從手指上褪下來時，那痛苦絕對不會亞於讓我送掉心愛的書籍。可這麼多年來，我竟然讓男性的淺薄與傲慢蒙住了雙眼，從來沒想到在感情的天平上，比起讓男人入迷的一切東西來，我看不上的衣着和裝飾品，在女人心中的份量不知道要大出多少倍去！

此情可待成追恨，只嘆當年久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