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燈與飛蛾 |
| 送交者: by蘆笛 2004年08月19日07:27:37 於 [彩虹之約]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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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細雨濕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的濛濛細雨。倘在白天,就誰都看不出其實是在下雨,然後此時路燈卻將那纖細的雨絲鍍成了閃亮的銀線,從漆黑的夜空中千條萬條地灑下來,天地仿佛給罩在一個細密的蛛網中。 秋風瑟瑟地吹過,帶下了梢頭最後幾片黃葉。落葉在風中疲憊地翻滾了許久,最後才如釋重負地落到厚厚的草地上,心滿意足地發出沙沙的嘆息。 一隻飛蛾躲躲閃閃地飛了過來,小心地避開在眼前飛舞旋轉着的落葉。雨水濕透了它沉重的翅膀,入骨的秋寒浸透了它的身軀,它急急地鼓動着雙翼,想扇去吸入的水份,好讓自己的身軀變得輕快一些,也更暖和一些。 驀地,它眼前一亮,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光明──那將雨絲鍍上光彩的路燈。 飛蛾急忙飛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投身那渴望已久的溫暖,卻重重地撞擊在玻璃燈泡上,幾乎喪失了知覺。它驚惶地飛了兩圈,想弄明白出了什麼事,還沒想明白,卻又逕自向着路燈飛了過去──對它來說,光明似乎是一種不可抵抗的磁力。 路燈昏昏沉沉地發着光,剛才的撞擊讓它從昏睡中醒了過來,它卻懶得去查明出了什麼事──它已經老到喪失了對萬事萬物的興趣。在它這個年齡還在服役的路燈實在不多見,如果不是社區財政困難,它早就退休好久了。 沒等它完全醒過來,玻璃燈泡上又是一下撞擊,接着又是一下,又是一下。 路燈奮力睜開昏花的老眼,這才看清是一隻纖細到讓人心疼的飛蛾。那蛾子急急地鼓動着沉重的翅膀,全身軀透出了焦急與渴望。路燈甚至聽到了它急速鼓動着的雙翼的呼呼風聲在苦苦哀求:“快打開光明之門吧,我要進來!” 路燈困惑地搖搖頭:它自己從來也就不明白什麼是“光明”,而人們為何又把這詞和它聯繫在一起。儘管它已經在這高高的地方俯視了好幾年人世,卻從來也沒弄懂自己到底有什麼用處,又為何被人們放在這寂寞的地方。它知道的就是,每到天黑,就有一道電流流過身軀,於是它便從夢中醒來,無奈地開始又一夜乏味的工作,而生命也就在那電流中一點點地融化。 玻璃燈泡上又是接連幾下撞擊,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急。 那蛾子振動的雙翼的哀吟變得更淒楚了。路燈分明地聽到蛾子在絕望地呼喊: “我冷!我需要溫暖!光明之燈,你為何只是冷冷地發着寒光,一點溫暖都捨不得給我?” 路燈大惑不解。他不知道什麼是光明,卻知道什麼是溫暖。每次電流通過他的身軀時,他渾身上下就頓時沉浸在溫暖中。但他知道那不是什麼好事,那其實是燒蝕生機的毒焰。然而眼前這只可憐的蛾子卻在聲聲呼喚這害人的溫暖! “溫暖!我要溫暖!”蛾子呼喊得更哀婉了,“你為什麼這麼自私,光明的路燈!難道分一點溫暖給我都不行,你不是那麼明亮,那麼輝煌麼?!” 緊接着又是幾下撞擊,路燈覺得燈泡上黏呼呼的,仔細一看,是飛蛾翅膀上撞下來的粉末,此外似乎還有些黏黏的液體。 路燈慚愧了,他拼命把燈絲縮短,讓通過身體的電流來得更猛烈些。它果然燃得更加明亮,而生命也就在這致命的溫暖中迅速地燒去。 然而蛾子卻絲毫沒有覺出那寒夜的低溫有了什麼變化。它只覺得越來越冷,雙翼鼓動得越來越急,那呼聲更加惶急: “溫暖!我要溫暖!我要……” 飛蛾向着光明和溫暖作了絕望的最後衝刺,那纖細的身軀重重地撞擊在燈泡上。與此同時,路燈閃出了最後的輝煌,那是它有生以來最燦爛的瞬間,如同閃電一般奪目,也如同閃電一般短暫。 閃亮的蛛網消失了,那千萬條雨絲靜靜地融進了黑夜,再看不見那路燈,也看不見那飛蛾。 當飛蛾終於從昏迷中醒過來時,已經是次日清晨。群鳥歡快的啁啾托起了嫣紅的日輪,宿雨洗過的晴空藍得讓人沉醉。 飛蛾潮濕的翅膀上水汽蒸蒸,全身浴在令人慵懶的溫暖中。不久,它便覺得渾身輕快了許多。它試着撲動了幾下翅膀,很快就敏捷地飛了起來,於是它便逕直對着那慷慨散發着無際光焰的巨大日輪飛去,飛向真正的光明和溫暖,再沒向那壽終正寢的虛幻人造光明看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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